越过那个墙,能获得什么呢?
小小的瓦伊凡迷茫的看着学校边缘的那块围墙,想到那位学姐姿态灵巧的越过围墙的身影,就像是在公园小小的湖泊水面上低空略过的飞鸟,姿态轻灵而潇洒。
那时越过那些阻碍,略过白墙的学姐,所想的究竟是什么呢?
小小的瓦伊凡不知道,因为她应该是一个乖巧且成绩优异的孩子,这就意味在学校中的小瓦伊凡不能调皮,不能挑食,也不能反抗那些总因为奇奇怪怪的原因欺负她的孩子。
塞雷娅要做个乖孩子,所以必须熬夜补上那些被同学抢走的作业。
塞雷娅要做个乖孩子,所以被那些推诿责任的同学一个人留在教室中打扫也会按时完成任务。
塞雷娅要做个乖孩子......
所以即便心爱的玩具小车被弄坏,也只能孤独的,无助的在角落中抱着破损的小车啜泣。
于是小车被偷偷躲在秘密基地啜泣着刨坑的孩子放在坑里,准备如同祭奠曾经寿终正寝的金鱼一样,将这悲伤的回忆掩盖。
穿着初中部校服却总是出现在小学部教学楼的奇怪学姐又出现了,却远没有塞雷娅第一次见到的那样轻松自然,金发碧眸的鲁泊背着可爱的粉色书包小心翼翼地从墙上翻下来,掩盖在金粉色睫毛下的湖蓝色眼睛微微颤动,盯住了塞雷娅试图用土掩盖起来的那辆小车。
“很帅气的小车。”鲁泊的五官要比生活在哥伦比亚的沃尔泊深邃些,不笑时抿紧唇角带着克制的冷漠,在塞雷娅眼中,跟严肃的父亲有些相似。
学姐说话的语调却柔软得多:“看上去像是受伤了,”比她年长的姐姐蹲下身来,似乎向伸手碰一碰覆盖着薄薄泥土的小车,却又停住手,转头向小小的瓦伊凡征询意见:“我可以看看它吗?”
那双清澈而美丽的眼中,没有对塞雷娅孩子气举动的轻蔑或是不屑,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因为年长的鲁泊明白这样的小玩具对年幼孩子的意义,真心热爱的事物,无论是什么都值得尊重。
然而不怎么爱笑的鲁泊学姐动作很轻柔的拨开那些泥土,一点点用手指将受损小车上覆盖着的薄尘拭净,那张漂亮又有些凶巴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敏感又温柔的孩子却能从中察觉出,特有一份体贴来。
“好可怜,”学姐这么说着,动作很怜爱拂过小车受损的质体架构,“它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学姐藏在像羽毛一样细密睫毛下的眼瞳如水波一样,将小小的孩子不安与悲伤包裹于其中,慢慢融化:“你愿意让它接受来自我的一点帮助吗?”
小小的瓦伊凡突然想到了很多很多被课业挤压游乐时间的难过,被同学排挤的委屈,始终无法得到父亲认同的难过,都好像在这一刻被释放出来。
可是在那样温柔的注视下,她却倔强的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不停的流泪,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么,”透过朦胧的泪水,她看见学姐一点也不温柔,有些僵硬的笑容:“明天下午,我会把它还给你。”
学姐递来绣着看上去歪歪扭扭地黄金小狗的手帕,语调依旧柔和:“明天你会见到你的小车,”学姐用衣袖为她轻轻拭尽眼角的泪水:“不一定完好无损,但它一定可以再动起来。”
“我们拉勾。”
小小的瓦伊凡第二天因为上课时心神不宁而被留堂问询,没能赶在约定好的时间到达那个小小的秘密基地,但当她赶到时,一辆被素材仔细粘合好的小车被包裹在漂亮的粉色礼盒中,挂在小瓦伊凡刚好能伸手够到的树梢上。
它就像圣诞老人送来的神秘礼品一样,让年幼的孩子心中充满对明日的畅想,而那个陌生的,漂亮凶悍,又温柔的陌生学姐,也如同圣诞老人一般,消却在塞雷娅漫长的童年回忆中。
她开始跟着父亲学习用不合手的拳套练习拳击,父亲的本意是让她保护自己。
于是在那天与台下同学起冲突的论文自述中,有人第一个带头为她鼓起掌来,塞雷娅看向那双眼睛,那双好似脉脉含情,对所有人都温柔亲切的眼睛。
原来有些凶巴巴的学姐笑起来,如此温柔。
「被修复的童年」
。
缪尔塞思自出生起就在孤幼济贫院中。
凭心而论,将她放在摇篮中送给孤幼济贫院的父母既靠谱也不靠谱。
若是说这对在大雪夜把孩子放在济贫院门口能称得上完全靠谱,那么也不对。
但若完全指责他们失职,却又辜负了那两位缪尔塞思素未谋面的小夫妻为她挑选出这家经营状况良好,且能让她稳定生活的济贫院所耗费的心血。
于是缪尔塞斯对父母的恨也不如其他被抛弃的孩子们那么强烈,那么浓郁,好像凝聚了所有的悲伤,痛苦,绝望的憎恨。
她只是淡淡的,游离的想,啊,有一对不靠谱的父母有点点累哎。
其实最怕的还是并非完全不靠谱的父母吧,毕竟如果知晓父母是如何狠心的抛弃自己,便不会有去追寻的希望了。
但缪尔塞思的父母对她的爱也如此矛盾,他们为她留下了一笔足以完成良好教育的款项,几乎可以掏空一个哥伦比亚普通人的家庭,却如此了无音讯的消失在人海中,让这个天生体弱多病且孤独的孩子,寂寞的在孤儿院生长着。
不过呢,这也比那个天天帮周边济贫院跑活的金毛鲁泊强一点点。
来自叙拉古的鲁泊是以族群为团体生活的存在,离群的鲁泊幼崽则象征着她父母犯下的罪孽能让一向重视家族,重视群体的叙拉古人将他们一体切割而出。
这样的叙拉古人在开放又排外的哥伦比亚很难混,这个不怎么擅长说话的,长相漂亮的幼崽鲁泊又被院长评价为很倔的揽下了接济那些接近源石救济防护区孤儿的职责,明明那么辛勤的跑活足以温饱,却总为其他人饿肚子。
缪尔塞思一面觉得为族群执念所困扰的金毛鲁泊是院长所说的大笨蛋,一面又不知为何,总是在这个鲁泊来救济院的日期早早等候,躲在院长办公室的门框后窥视着晃着尾巴的大狗狗,眼睛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饿着肚子也长的很高挑的金毛鲁泊总是拒绝院长多给的那些小费,语调虽谦卑,态度却坚决,她说宁可院长多留着钱给济贫院的这些孩子们汤里多加点菜。
饿得显得有些过于清瘦的鲁泊面型凶凶的,说出的话却很松快温柔:“毕竟我可以养活自己,这些孩子们还小。”
自大鬼,明明自己也是小孩。
虽然这么想,但是缪尔塞思其实也和经常看着大狗狗背影的院长奶奶一样,在心里默默的想着,如果有人愿意把这个笨蛋领回家去,喂的壮一点就好了,瘦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狗狗,看上去凶巴巴的,又好可怜。
就和每次体弱多病,过于敏感的缪尔塞思又一次因为所有人都可以摆弄的东西晕倒一样。
她很难过,却无处抒发。
因为一直颠沛流离,吃不饱饭的鲁泊有了归处,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那么缪尔塞思自己呢?
一直意识得到自己与济贫院的孩子们格格不入的缪尔塞思,思考着,思考着,她是非常非常聪明的孩子,只不过有些欠缺正确引导。
于是她想,所有人都有归处可寻,而看似敏感,与周身格格不入的自己,也一定有特别的归处,可以追溯到更往前的过去。
于是她勤奋努力的阅读,学习,追溯着过往的脉络梳理着,寻觅着,她找到父母空空荡荡又充满痕迹的居所,死寂的植株无声的记录着一切,又让这单薄的归属感,如清晨的朝露一般,转瞬即逝。
于是她寻找,寻找到的地方却是一片死寂的,失去对外的联络与文明的没落村落,林立的墓碑无声的记叙着一切,孤独的少女站在墓林间,寻找不到属于父母的痕迹。
于是她辗转着,她寻找着,反复的失望着,却又不断迷茫的,探索着。
而看着无垠之水自天穹落下的那个傍晚,她侧过脸,看见一条熟悉的大尾巴,因为沾满雨水看上去湿漉漉的,却又克制着,不在站立着行人的屋檐下甩动。
好笨啊。
缪尔塞思看着因为妹妹的小任性而手足无措的鲁泊,还是那么大只,又看上去有些笨笨的,看人的眼睛比缪尔塞思越过的所有湖泊,驻足的所有河流都要柔软,湿润。
「尾巴上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