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丹地貌。
这是一种典型的风蚀性地貌,一般出现在沙漠与荒漠的交界地带,因为长久的干旱少雨,剧烈的大风天气,将地面的扬沙吹起,离地面越近,戈壁滩被风沙的侵蚀和撞击也就更猛烈,最后,石壁会被分割切成一个个头重脚轻的天然石雕。
交叠的氧化铁与砂石沉淀形成漂亮的地质剖面,让每一个对古老的历史有了解的学者为之着迷。
可惜,偌大一个商队,百多号人,只有鮟鱇能欣赏得起这种源于亿万斯年的美妙。
【地层中的红色年代一般都是铁沉积,那是在所有星球在孕育出最初的生命以后需要选择的一条道路,或者说,是否拥抱氧气,这些不过几分厚的红色沉积,在那个天地初生的时代,代表的是无穷尽的斗争与灭亡,蓝藻为了生存下去,从菌毯下的毫末阳光铸成利剑,劈开水元素中的键,以攫取到那至关重要的一点氢。】
轻轻抚摸红色的地层,在七号的讲解下,一段数以亿年记的过往仿佛浮现在鮟鱇眼前。
【氧气是死神,这种强大的能源需要付出永生的代价才能得以使用,死神过境,无人幸免,他们杀死一切存在,无论是生者,甚至是死者,原始海洋中的铁离子不断地被还原,海量的沉淀物构成了这几指厚的红色地层,即便历经数亿年,你也能从它们中感受到来自远古时代的厚度。】
七号不能对鮟鱇开放资料库,但不代表他没办法教导鮟鱇成为一个正直,完善,自我的生命。
从亲情上讲,伴随菲林一生的七级智能,它具备完全的感情,是事实上鮟鱇唯一的血亲。
从礼法上,关爱未成年人也是每一个人应尽的义务。
鮟鱇能暂时压制住自己的恶魔血脉,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度过这十几年,七号潜移默化的知识传递不可或缺。
白纱将鮟鱇的脑袋围的严严实实,包括手上都缠满了绷带,血魔这种喜好湿润的种族在沙漠中感觉浑身难受,皮肤无法保持湿润对血魔而言简直是酷刑!
换言之,她现在心情很差,全靠对新环境的好奇撑着继续前进。
福尔格很想拒绝那个外来者的请求,他一点也不想做那个主动打扰鮟鱇休息的笨蛋,上一个这样做的笨蛋是一队鬣狗,被火球术直接轰杀至渣,灰烬里找不出一根完整的骨头。
做好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提问到,“鮟鱇?你现在…额,有空吗?”
“有,但你最好有要要紧事。”
法师帽下,从白纱中露出来两颗水汪汪的大眼睛现在没法让他觉得可爱,只有恐吓。
“不是我,不是我,是商队那边,路上突然来了一个人,点名要和你这个法师交流,浑身是血,非常吓人!”
听到福尔格的描述,鮟鱇周围的低气压缓解了几分,“哦?带我去看看。”
干燥的空气中,血腥味格外醒目,福尔格这样一提,鮟鱇就已经追踪到空气中流动的血液味道。
很好,纯净,痛苦,富有活力。
感官被激活,如果有人能注意到,会发现鮟鱇酒红色瞳孔愈发鲜艳,接近鲜血的色泽。
踩着无法着力的沙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进,法杖在这一刻完美发挥其所为拐杖的作用,鮟鱇看到了那个不礼貌的来者。
“你受伤了,陌生人。”
缓步走到商队侧面,一身黑衣,带着两把短刀和手弩,一副游荡者装束的女性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她大口喘气,右手肩关节有些严重的形变,手臂不自然的下垂,看起来是骨折,腹部和大腿也有零星一些伤口,在干燥的环境下血液很快就凝固干燥成暗红色的结块。
鮟鱇习惯性的在左手手心中构筑一个恢复术的雏形,这是以往养成的肌肉记忆,但马上就被理智和目前有点暴躁的状态强行控制,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莫名其妙打断她的学习,这让人很生气,反正暂时死不掉,鮟鱇决定先不管。
将半成品的术式还原成魔力收归体内,鮟鱇继续说到,“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打扰我的日常修行,陌生人。”
“你…”
干涸的嗓子发出嘶哑的声音,仿佛喉咙被撕裂,她咽下一口口水润喉,换了个措辞继续说,“您是一位…五环…五环恢复系法师,对吧。”
边说话,边大口的吸气,似乎这么长的句子牵动了她腹部的伤口,脸上黑布下的肌肉有些扭曲变形,不时的抽动一二。
“是,我是五环恢复系法师,但我同时也是五环变化系法师和六环塑能系法师,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希望你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魔力在插在地上的红木法杖上盘旋凝聚,能从暗影界视角观测到魔力的游荡者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要…请您治疗我,我可以支付…支付您…”
游荡者的声音暂时停滞,似乎是在思索筹码。
“我可以支付给您,二十个…二十个荷西金币。”
脑海中简单换算一下汇率,鮟鱇给出回答,“差不多十七个阿尔卑斯金币,比一般的五环法师委托多出几成,看来你还是个懂行的。”
听到鮟鱇的回答,她面色上松懈不少,但转瞬间就被惊讶和不解铺满。
“价钱很好,但是我拒绝。”
游荡者瞪大了眼睛,盯着闭目摇头的鮟鱇,“如果您觉得还少的话,我可以加钱!我还有一些存款,就在各个银行里,我都可以…”
话音未落,就被鮟鱇伸出手掌打断发言,“我拒绝你不是因为钱不够,不过十几个金币,我做几瓶魔药就能回本的事,我不救你,是因为没有救你的理由。”
赶紧把手掌缩回衣服里,鮟鱇继续说到,“这里是阿尔卑斯王国和荷西国之间的无人区,三百里戈壁,不属于任何国家,我是一个阿尔卑斯人,我为什么要救你,你又有什么能证明你的身份的,并且你的这个身份是可以作为我救你的理由。”
“我…”她的瞳孔中闪烁着迟疑,似乎在对什么做出决断,“我是沙漠的子民,既不属于阿尔卑斯,也不属于荷西,我是…”
“我知道,你是山贼,是强盗,是杀人犯,盘踞在商道,由几个团伙在戈壁滩中游荡作案,杀人越货,严重破坏了商路的安全性,两国边防无不欲杀你们而后快。”
鮟鱇见她没有否认,继续讲解,“其中,最大的组织自称为沙漠之鹰,他们中的成员多是孤儿,他们有严密的等级制度,有完备的职业者传承,他们会杀死商队中的成年人,抢走他们的货物,然后把掠夺来的孩子培养成自己的成员,如此往复。”
罪大恶极的行径从年轻的法师口中说出,只是从描述中听不见她的情绪,读不出任何的倾向,好像只是说我今天早上吃了两碗粉一样平淡。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那你就动手吧,别想着能折磨我,没人能阻止一个游荡者主动赴死。”她后退半步,眼中的光都黯淡下去。
“不,我为何要杀你,你们的存在是阿尔卑斯和荷西双方默许,你们活着能给国家创造更多价值,所以我会救你,你这个身份足够作为我救你的理由。”
听到鮟鱇的回答,黑衣人反而是更惊讶的一方,她不理解。“什么?为什么?”
“你们沙漠之鹰的传承里是不是只有杀人,越货,没有文化课吗?”
鮟鱇的话似乎触动了她某些底线,斗志昂扬的反驳到,“我们是沙漠之鹰,是沙漠的子民,干嘛要学那些懦弱的人才学的东西!”
‘噗!(鮟鱇没忍住笑出声的声音)’
“你笑什么?法师,士可杀不可辱!”
“我笑你游荡者无谋,沙漠之鹰少智。”
“你!”
黑衣人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可能是她觉得面对一个五环法师,感受来自智商的碾压并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
“算了,跟我来吧,我会救你,但你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
“是什么?”黑衣人询问到,但鮟鱇没有回答,直到鮟鱇从移动的车队上拉出一张雨布,用变化系暂时撑起一个小帐篷,她拉下自己的面纱,露出自己湿润的皮肤,回答。
“你的血,我需要你的血。”
“我的血?我不是施法者,我的血没有魔力,也不能作为魔法材料,你干嘛要我的血?”
黑衣人没有得到回答,回答她的只有突如其来的黑暗。
等到她再次醒来,帐篷的淡青色骨架已经快要消散,那是变化系魔力造物的痕迹,身上的伤口也被挨个处理好,肩膀被打上了泥膏固定,她一瘸一拐的走出帐篷,外面只有漫天的黄沙,哪里还有商队的身影。
十几公里之外,披着黑纱的鮟鱇微笑着坐在马车上,还在回味刚才的甘甜,以及这前所未有的记忆碎片体验。
作为血魔,鮟鱇可以说是纯情中的纯情了,从出生到现在,十二年过去,她只品尝过两次鲜血的滋味,放眼整个血魔家族,也算是天赋异禀。
【鲜血虽好,可不要贪杯哦。】
七号不是教条式的家长,它自然知道堵不如疏,血魔的天性与恶魔的天性交织,想要压制的是不可能的,必须驯服,在驯服的过程中,给一些甜头也是必须的。
“从记忆碎片中拿来的知识,终究是赶不上自己读书和练习学来的东西。”
念想沉浸在思绪中,鮟鱇只用十几分钟就大致拆解了那个黑衣人的记忆碎片,当然因为血液的量比较小,只有一些很本能,很深刻的记忆被读取。
比如投掷暗器,压制脚步,这些肌肉记忆本能,以及让那个黑衣人铭记一辈子的,也是她亲眼所见的罪恶,她第一次,也应该是最后一次跟随组织杀人的模糊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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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有关于血魔吸血吸收记忆的设定:在这里我设定血魔其实是能够通过血液去还原出原主人的部分灵魂形态,从而得到记忆碎片,在血液中,记忆是不全面的,是以碎片形式存在的,最大可能得到的是有关于本能,肌肉记忆的碎片,其次是刻骨明显的记忆,深刻的印象,等等,血魔毕竟不是眼魔或者吸灵怪之类的东西,获取记忆碎片只是顺带的,或者说,血魔们更热衷的就是血液中的本能记忆,所以他们更喜欢纯净的少女,强大的战士,等等这些在思想上更纯粹的人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