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米见方、铺设白色地砖的大厅内,一个漆红棕色涂料的圆角矩形柜台占据中央,柜台顶端、乳白色的天花板上,一个水滴形的白炽灯正发出明亮的黄白色光芒。
一位头顶留有黑色长直发、上身穿黑色大衣的年轻女性正端坐于柜台之后、阅读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书。
腓特烈大帝缓步走到柜台前,脚底高跟鞋与地砖的碰撞声惊动了对方。她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珠聚焦向大帝的方位。
“欢迎光临。”她向着大帝打了个招呼,同时放下了手中的书。
随着对方头部的移动,她头顶上的两个三角形物体也微微抖动——一对三角形、开口向正前方、表面覆盖着与头发几乎无异的黑色短毛的耳朵。
这对耳朵周围的头皮上,皮肤显现出肌肉绷紧的迹象,带动耳朵前后晃动了几下,证明了这双耳朵并非是什么外部挂件,而是货真价实的耳朵——不过是否有听觉能力还未知——当然,对于大帝来说,这也算不上什么稀奇玩意。
“请问,你们这里,嗯,主营什么业务?”
站立在柜台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耳朵的大帝收回了视线,向对方询问道。
柜台上的蓝皮书封面朝上,法语标题《爱情不因死亡而断绝》用黑色油墨印刷而成,十分清晰。
“我们卖药,同时也出售些副产品。你第一次来?货柜在这边。”
她举起左手示意大帝。右边,是一扇半掩着的白色大门,相对的左侧也有一扇完全向内打开的大门,其内部则是向上的楼道。
她穿着的黑色大衣下摆延伸至膝盖处,表面光洁、单调:除了位于拉链右侧竖直排列的“Rhodes Island”字样和右胸处用回形针固定的身份标牌外,别无他物。
“结账在里面的柜台。”对方补充道。
身份标牌左上角是阿多诺的彩色大头照,右侧则可以模糊的看到“高卢办事处,卡纳琉姆·阿多诺”等字样。
“谢谢。”大帝走进了右边的大门。
门内,纵向排列的三个货柜占据房间正中,其后有一扇上锁的金属大门。入口右侧,摆放着一个小一号的圆角矩形柜台,柜台上方,一位留有灰白色齐耳短发、身着阿多诺同款黑色大衣的少女正趴在左臂上睡觉。她的双眼紧闭,几根灰白色羽毛与刘海混杂,散乱地覆盖在她洁白的额头和眼皮处。头顶上,更多的羽毛从发丝间冒出,与发丝一同向下垂落。
大帝靠近她,伸手捏住了其中一根羽毛,轻轻一拉,未能将其取下。继续稍微用力,这根不到一指长的羽毛被拔了出来。
“呜啊。”这位少女轻哼了一声。
大帝忽视了对方,缓步向货架走去,同时举起羽毛至面前,使羽毛凹面朝向自己,仔细观察了起来。
羽毛通体泛黑,中间是空心且向左侧偏斜的羽轴,羽轴向下延伸出的根部还带有黑色的毛囊组织。
大帝伸出左手捏住羽毛中部的边缘,向下拉动,两侧上下排列的分枝便一同弯曲。缓慢增大力量,直到手指上部并靠的两根分枝从中段分离。停止发力,手指顺着分枝方向滑动几次使裂口闭合,再次拉动边缘,分枝间的连接已坚固如初了。
“很接近真正的鸟羽。”大帝轻声自言自语。
已到了货架前的大帝将羽毛收了起来,转眼看向货架上的货物。
分为三层的木制货架上,排列了许多厚重的透明玻璃广口瓶,内容物是色彩各异的粉末状物质,其间夹杂几个棕色的广口瓶。
大帝取下最上层的一个盛放了白色粉末的广口瓶。
瓶子开口由玻璃瓶塞堵住,瓶塞外还有一圈银灰色的物质密封——极有可能是锡。
直径接近十厘米、高约十厘米的瓶身上,粘贴了一个纸质标签。标签左部是三角形的“Rhodes Island”徽标。徽标右侧则是几行黑体字:“KCl氯化钾1Kg纯度≥99.5%罗德岛制药”
放回瓶子,大帝看向其他的广口瓶。这些瓶子上的标签大致相同,标识的内容物全部是各种无机盐。
转到货柜的另一面,摆放的同样是化学药品,不过种类稍微有了些变化。上层是盛放在细口瓶中的各种液态有机物,中层和下层则是各种元素单质。
身后的货柜上,靠近大帝一面摆放了各种规格的化学仪器,从各种奇形怪状的玻璃容器,到底层整齐排放着的天平、本生灯、铁架,不一而足。
绕到它们之后,则可以看见几种医疗器械:玻璃注射器,前端带有螺纹口;与注射器配套的钢制针头;内含银色液态金属——想必是汞——的温度计;听诊器,听筒和耳挂由空心橡胶管连接;手术刀柄以及用油纸包裹的刀片;以及货柜底部的一台积了灰的显微镜,旁边还有个纸质告示牌,上书:样品,不出售。
另一边的货柜,排列的则是三层比广口瓶小一号的白色瓷瓶,上面同样贴了标签。
“磺胺,对氨基苯磺酰胺,500克,纯度≥95%,罗德岛制药。”大帝取下其中一瓶药物,轻声读出了上面的文字。
“看来,至少他们在有机化学方面的技术水平,已经达到20世纪早期的水平了。”
大帝继续看向其他药物。
“乙酰水杨酸,奎宁……嗯,吗啡。”
这几种药物占据了上面两层。
底层
灰白色的帆布袋子密集地摆放在货柜的另一面,顶端用缝线封口,正面直接印刷了罗德岛制药的徽标和相应的标签
“风干芦苇根、风干阿坦斯蓼块根、风干枸杞果、风干甘草根。”大帝翻看了几下这些天然药物,便取了磺胺、乙酰水杨酸、奎宁、吗啡各一瓶,回到柜台。
“醒醒。”大帝对着少女喊了一声,对方不为所动。
见状,大帝伸手摇动她的脑袋。
“啊啊啊啊……卡纳琉姆,我知错,我不应该……”
“好了,清醒一下,我不是卡纳琉姆•阿多诺,是顾客。”大帝俯下身,与双眼半睁、迷迷糊糊地喊叫着的少女对视。
“嗯,啊,很抱歉对你的怠慢,小姐。”终于清醒了过来的少女连忙致歉。
听到这等动静后,前台的卡纳琉姆•阿多诺也走了过来。“虽说平时没什么客人,但在柜台上睡觉终究是不好啊。”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柜台上,居高临下对少女说到。
紧邻着卡纳琉姆的大帝把四瓶药放到了桌子上,“这些要多少钱?”大帝问对面的少女。
“啊,啊,等等,我要查一下。”少女慌张地俯身到柜台下面翻找起来。
“你们这里这么清闲吗?”见此,大帝转身问卡纳琉姆道。
卡纳琉姆面不改色,注视着柜台,平静地回应道:“确实如此。我们的主要客户也就是高校和医院,还有一些工厂,他们早就和我们签好合同了,我们只要把货物送过去就行。而普通人嘛,首先肯定是去医院看病,其次,也不会闲的没事买什么化学药品。”
停顿一下后,卡纳琉姆摊了摊手,总结到:“所以嘛,这里的货物更类似于样品。”
“找到啦!”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欢呼,少女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小册子,并对照着查阅了起来。
趁此机会,大帝也看清了少女的身份标牌:“达乌库斯•德•阿斯图里亚斯”,大帝默念道。
“磺胺和乙酰水杨酸,每瓶一百法郎,剩下的两个每瓶两百。”达乌库斯对照着小册子,给出了价格。
大帝数出了六张100法郎递给对方。
达乌库斯收完钱后,就又趴回柜台上了。
“看样子,你们的工作很有点无聊啊。介意聊一会天吗?”
大帝看向站在一旁的卡纳琉姆。
“本来不应该这样的……不过像这样清闲也不坏就是了。来坐一下吧?”卡纳琉姆说到,并走回了大厅的柜台内,拖出了一个白色方形木椅。
“谢谢,阿多诺小姐。”大帝爽快地坐在了椅子上,与卡纳琉姆隔着柜台面对面。
“卡纳琉姆阿多诺,这像是个意大利名字。你来自意大利?”
“啊,这一点不用看名字也很明显吧。”卡纳琉姆摸了摸头顶的那对耳朵,说到,“鲁珀族多分布在叙拉古这一点,虽说不能算常识,但也……啊,忘了这里是加斯科涅了。”
她顺势挠了挠头,接着说到,“鲁珀在意大利地区以外应该很少见,你应该没见过吧,抱歉。”
“确实,虽然我时不时的就会见到带兽耳的人,但很少关心具体的区别。话说,鲁珀族有什么标志性的特征吗?”
“嗯……单从外表来看没有。一般情况下,鲁珀基本上可以和叙拉古人划等号。”
“说起叙拉古,倒是座不错的城市,阿基米德的故乡,布匿战争的导火索。可惜没机会去看看。”
“呵,阿基米德的故乡。”卡纳琉姆眯起双眼,用一种半嘲讽半悲哀的语气缓缓说到,“十年前,叙拉古老城被天灾毁了大半,很多古建筑被毁了,六年前,我从家乡帕维亚去里斯本上大学时经过那里,结果发现叙拉古共和国政府管都没管。我在杂志上看过天灾刚过后拍摄的相片,五年后,那废墟居然能和相片上一模一样。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说完,卡纳琉姆斜靠在柜台上,左臂撑着脸颊,双目无神地向右上方聚焦。
“可惜了那些古建筑了,还有那些无辜地失去家庭的居民。”大帝附和道,“不过,你的家乡是波河平原的帕维亚,应该与叙拉古没有多少交际才对,你又为什么要与你毫不相干的叙拉古老城而遗憾呢?”
“唉,你们不懂。意大利和高卢不一样,天灾频率低多了。”卡纳琉姆转头看向大帝,用一种悲哀的语调说到,“不像这里,南意大利有不少定居城市,它们存在、发展的时间相当长,有些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希腊殖民时期。那些古城是我们民族文化的一部分,你们这些住在移动城市里的人,建筑每隔几十年就重建,根本体会不到这种精神。”
随后,便是长久的无言,直到卡纳琉姆再度用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如此想来,这叙拉古共和国还真不如罗马,至少他们还会在北意大利建设基础设施。哦,对了,罗马按你们的说法,应该叫阿勒曼尼。”
“所以,你认为,你的民族不应当被叙拉古共和国统治吗?”
“确实。虽然我是帕维亚人,按国籍的话属于罗马,但,叙拉古本质上是贵族的叙拉古,确实无法代表鲁珀族的利益,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唉,说着说着就又想家了。”
“好吧,祝愿你们的期望能成真,也祝愿你能早日回乡。”
大帝从椅子上站起,对斜坐在椅子上半倚着柜台的卡纳琉姆说到:
“聊了快十分钟了,我也是时候离开了。希望以后能有机会继续和你打交道。”
“欢迎再次光临。”卡纳琉姆有气无力地告别。
大帝转身走出了这个贸易站的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