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士兵,缅通过了关卡。过了关卡后的大桥与前半段简直是天壤之别,人行道上的马赛克地砖基本都被挖掉了,只剩下几个坑洞,而栏杆也是破损不堪,路边还有很多衣衫褴褛的乞丐在祈祷,缅自然是施舍给了他们一些钱财,但是他没有看到那几个乞丐事后将那些钱全部拿去肆意挥霍的情景。“这座城市果真不是那么美好。”缅心想,他已经走过了大桥,踏上了码头区。几名皮肤黝黑码头工人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走过,其中最为年轻的一位对缅说:“你好啊,亲爱的神父,你这是要去哪里?”“你好,我的孩子,我不过是在四处走走罢了。你看上去很快乐,这是极好的,你当行快乐,使你的心欢畅,行你心所愿行的,看你眼所爱看的……”但那年轻的工人打断了他的话:“神父啊,我哪里有什么好快乐的呢?我每天辛辛苦苦地工作,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受尽人们的白眼,每天只能赚几个铜板,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快乐可言呢?我之所以有笑容只是因为和他们一同开开玩笑罢了,我有什么快乐可言呢?”说完,他便和其他工人一起走了。缅苦笑着继续向前走去。码头区的房子要比城区低矮的多,样式也十分呆板,大多只是些小平房,墙上的漆基本上都脱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粗糙的红砖。缅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一个小孩拦住了他。
小孩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蓬头垢面,脚上踏着一双草鞋,因为太过瘦弱缅很难判断他的年龄,大概是八九岁的样子吧。
“小朋友,怎么了吗?”缅友善地微笑。
“神父先生,能不能请您跟我来一下……”小孩有些着急地说。
缅没有犹豫,很快跟了上去。
小孩带着缅走进了肮脏的小巷,来到一栋破败不堪的屋子前,小孩轻轻一推,那扇腐朽的大门便吱呀吱呀地惨叫着打开了。缅走进屋子,里头一片漆黑,只有一盏油灯放出微弱的光芒,恰好照亮了床头那张如枯骨般的脸。
屋子十分的狭小,只能容纳得了一张小书桌,一张床和一个书架,这还是在三者紧紧挨着的情况下。那张老旧的小床上正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
“在这样的环境中,怎能保持得了健康呢?墙上那成片的霉菌,难道不是时刻在释放毒物的吗?那天花板难道不是时刻在降下毒水的吗?若要在如此环境中呆上一年,健壮的青年也不得不患疾病;若要在如此环境中呆上五年,强壮的公牛也会奄奄一息;若要在如此环境中呆上十年,最高大的象也会死去!”缅心想。
“神父先生,求您为罗姆爷爷他作临终的忏悔吧……爷爷他……就快不行了……”男孩说,“根本没有神父愿意来这里,我也不敢去对面找人……真的真的求求您了,虽然没有什么用来报答您的,但是……”
“没关系的,孩子,”缅说,“你高尚的品格足以了,我相信你的爷爷定能升入天堂。”
于是他走到老者身边,老者一看到他身上的教袍和十字架后,激动地伸出来双手,紧紧握住缅的手。
“善良的神父啊,你是来听我的忏悔的吗?”苍老而低沉的声音问,见缅点头,他露出来微笑,而后开始缓缓讲述……
缅认真地听完了老人漫长的讲述,他一直从自己三岁讲到现在实在让人有些难抗,幸好缅已经习惯了听这样的长篇大论,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非常想把自己对老人的疑问一股脑地说出来,缅可能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吐槽欲”。但他出于礼貌还是忍住了,只是在心里想想。
不知道为什么,老人似乎越说越有劲,刚开始还奄奄一息,讲着讲着就变得红光满面了,缅不禁怀疑这是神降下的奇迹。
他总是感觉老人在吹牛,但他也不好怀疑。
“您的经历异于常人,”缅说,【毕竟“曾经迎娶三个王国的公主”这种事怎么想都不是一般人能遇到的,还有屠龙什么的,一般人肯定做不到的吧】“我想,在您如此真诚的忏悔后,主会原谅你的罪恶。”
“呵呵,希望真的是如此吧。”老人略带嘲讽地笑着,“对了,尼尼薇那孩子呢?”
“我在这,罗姆爷爷,”那个将缅带来的小孩说,他正紧紧攥着老人的手。
“等我死后,这屋子就交给你了,缅先生,你也看看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拿走便是了,只是希望您可以照顾好尼尼微,让她也当个修女什么的……如今她这样的女孩子也只有如此才安全了……”老人说着,合上了眼睛,“我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缅用手在胸前划着十字,感慨于这样一个……奇人最终却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缅沉浸于一个生命逝去的感伤,却没有意识到老人刚刚那翻话中巨大的信息量。
按照罗姆之前的指示,缅找到了一口漆黑的棺材,他小心翼翼地将罗姆的遗体放进了棺材,然后在尼尼微的带领下送往公墓。
一路上,缅与尼尼微之间保持着尴尬的沉默。
“这是谁啊?”守墓人看着缅扛着的棺材问道。
“东街的罗姆爷爷。”尼尼薇回答。
守墓人听了,神情变得有些悲伤,他摘下了戴着的那顶脏兮兮的羊皮帽,“啊,他终究还是走了吗……唉,老伙计……好了,将他放在这吧,感谢你,好心的神父。”
说着,他接过棺材,走进了墓园。
缅和尼尼薇离开了。
路上,缅终于回过神来。
等等,当修女?
这孩子原来是女生啊。
缅又仔细看了看尼尼微,的确,虽说一头黑发凌乱不堪,脸上也有些脏兮兮的,但是还是能看出小姑娘的清秀。
这可不能放着不管啊……缅心想。
今天他在码头的所见所闻告诉他,让这样一个小女孩留在这里必然会有很大的危险。尽管他还没有能力拯救世人,但他会努力拯救他所能拯救的人。再说了,他答应了罗姆的请求。
但问题在于格洛里亚小姐和卡琳小姐同不同意啊……
毕竟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者,这么做实在有些不妥。如果是安娜小姐和哪位莫茗小姐的话说不定可以,但是自己却并不清楚她们现在在哪里……
“那、那个,缅大人……”缅正想着今后的对策时,尼尼薇涨红着脸小声地说,“请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啦……”
“哦,哦!抱歉啊,”缅赶紧挪开了视线,一直盯着女孩子看的确不太礼貌,尽管她只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会。
“缅大人……你觉得我……可以当一个好修女吗?”尼尼微突然问。
“这个我也说不太准呢,”缅苦笑着敷衍道,自己在这里也不是真正的神父,并不知道这里对修女的要求是什么,或者说到底有没有要求。缅不想欺骗小孩子,哪怕是善意的谎言,“对了,你没有必要叫我大人什么的,叫我缅或者神父就好了。”
“可是……缅大人你是神父啊,神父都是大人嘛……”
“这个说法可不太对呢,”缅笑着说,“我们也不过是主的侍者而已,怎么有资格被称作大人呢?这世上即使是主也没有资格剥夺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啊。”
“果然还是有点难理解吗?”看着尼尼微努力思考的样子,缅心想。
“缅大人……不对不对,缅神父,我一定会努力地成为一名修女的!”尼尼微还是没有继续想下去,她用坚定的眼神看着缅说。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孩子。”
又过了一会,两人回到了那栋老房子。
“你带上些必要东西,然后和我一道走吧,将这房子暂且锁好了,等以后再慢慢把东西带走。”
“但是…这房子里的东西都是罗姆爷爷的……”
“我想罗姆先生他也希望将这些留给你吧,”缅说,“他是可以见到主的,所以你也不必伤心。”
缅轻轻地推开门,屋子里依旧是漆黑一片。但不知为何,当缅跨过门槛时,屋内被一束不知从哪里来的光芒照亮了。而那些附着在墙壁上和天花板上的霉菌和污渍竟然在这光芒中消失的无影无踪。缅惊讶地到处寻找光的来源,却听见尼尼微惊叫道:“缅、缅先生,你的眼睛……在发光!”
缅听到后,惊恐地回头看向尼尼微,后者赶忙捂住眼睛,扭过头去多开从缅的眼中喷涌而出的金光。然后缅就看见原本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尼尼微瞬间变的如陶瓷般白白净净,他赶忙闭上眼睛。
“上帝啊,这是怎么一回事!”缅惊恐地想,“这莫不是奇迹了?主竟将如此的能力给予我了么?但我究竟是难当大任啊!”正想着,一个声音突然在缅的脑海中想起,它好似从万里之外传来,带着悠久的回想,听上去却无比清晰。
“这是祂给予你的权柄,莫要质疑。”
缅猛然睁开双眼,他的眼睛里终于没有光芒了,他连忙跪下,向远方祷告。
诚然,他已经以神的名义担任牧者许多年了,但当神真正显现——尽管只是声音——时,他已经感到又惊又喜,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上心头。“却不知道这是位怎样的神了。”缅心想,他不知道这位神明是否和他熟悉的那位是否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尼尼微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她呆呆地盯着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干净过的小手,说不出话来。
缅的祷告没有再得到回应,于是他站起身来。
“尼尼微,快进来吧,看看也没有什么需要带走的。”
尼尼微乖巧地进了屋。
原本阴暗的屋子在被刚刚那束光芒照耀之后居然变得明亮了不少,原来狭窄的房间看上去都宽敞了不少。
“缅大人……刚刚那个是魔法吗?好厉害!”尼尼微终于回过神来,她崇拜地看向缅,眼冒星星。
“我想应该不是吧,我也说不好。”
“那一定是奇迹了!罗姆爷爷经常给我讲的故事里奇迹都是这样的!”尼尼微的语气更兴奋了,但她很快又失落地低下头,“要是罗姆爷爷还在就好了……”
缅只能摸着她的小脑袋安慰道:
“我想罗姆先生在主的国度里过得会比凡间快乐的多啊。”
尼尼薇点了点头,然后又崇敬地看向缅:
“缅先生一定是个伟大的人!不然神明大人不会这样降下奇迹的!”
缅只是苦笑,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一个抛下了羊群的牧者能不能被称为伟大。
趁着尼尼薇收拾东西的功夫,缅再次观察房间里的各种杂物。书架上的书大多是童话书,书腰大多破损不堪,只有一本红色的书想新的一般。缅伸出手,想把它拿出来看个仔细,却发现它似乎被固定住了,只好作罢。
没多久,尼尼薇便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裹,里面除了一两件老旧而不合身的衣服之外,大多是些图画书,还有一本识字本。看着尼尼微微搬起包裹时的吃力模样,缅接过包裹,拎在自己手上,另一只手则欠着尼尼微。将屋门锁好后,两人一起向大桥走去。
看着尼尼薇脚上破旧的草鞋,缅想回去之后问问格洛里亚她们有没有旧鞋子。
过了一会,两人来到了大桥中央的关卡,早上的那位年轻卫兵兵依旧在那,不过他正在岗亭里享用他的午餐,来与他交接的看上去更年长的士兵正和他闲聊。
“又见面了,神父先生,”年轻的卫兵微笑着说,“很高兴看到您平安无事,您要是有了什么闪失,我便要感到羞愧难当了。”
“谢谢你的关心,好心的年轻人,祝你今天一切顺利,愿主保佑你。”
别过卫兵,两人向大市场的方向走去。
“最近真是不太平啊,”见缅已走远,年长的士兵说,“彼得,就这么让他们过去真的好吗?我觉得得问问那个孩子是从哪来的,毕竟现在连神职人员也不可信啊。”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我相信他不是坏人,”名叫彼得的卫兵说,“而且对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城区可要好太多了。”说完他又叹道:“希望可以快点解决那些失踪案件,将那些恶棍绳之以法。”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你希望你妹妹生活的城市可以更安全一些——说起来,好久没见到她了。”
“她现在在教立学校念书所以住在学校,虽说不能天天看到她我是有点担心,她也从来不写信给我。但没办法,我又不可能把她带到兵营去,留她一个人在家也不安全,天知道那些混账什么时候会到城区去!”
两人就这样聊到彼得吃完饭。
“行了,你就乘着休假去看望一下你妹妹吧。”年长的士兵接过岗亭的钥匙,彼得点点头,向城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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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和尼尼薇回到大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天上了。在一家服装店前,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神秘的东方女孩莫茗。她的身旁是一名金发少女,少女的手上捧着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偶,若不是因为关节出太过分明,缅真以为那是个侏儒女孩呢。
她看上去神情慌张,正与金发少女交谈着什么,她似乎也看见了缅,正想过来打招呼,却被少女拉进了服装店。至于那个人偶,不知道为什么,缅觉得它好像看了自己一眼。也许是错觉吧。缅心想。
缅牵着尼尼薇走近服装店想去和莫茗打个招呼。透过橱窗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衣服,大多是女装。琳琅满目的衣服让尼尼微看的发怔。看见莫茗正与金发少女一同挑选衣服——他显然没有注意到莫茗脸上的不情愿——他决定还是不要打扰她俩了。莫茗透过橱窗,用眼神向他求助,但缅显然没有看出其中的意味。他只是报之以微笑,然后带着尼尼微走开了。
一路上,尼尼薇没有说话看起来心事重重。也是,这个年纪的女孩自然有爱美之心,大概也是想买那些漂亮的裙子吧,缅心想。
然后他就听见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低下头一看,尼尼薇正低头捂着肚子,小脸涨的通红。
“对不起啊,让你走了那么久,肚子饿了吧。”缅惭愧地说,他早该想到这孩子是饿了的。
幸好,“橡子”就在不远处了。
“抱歉对不起不好意思但是本店今天休息——哦,是缅同学啊,欢迎回来,”格洛里亚懒散地坐在收银台前,坐姿十分潇洒,手上还拿了一把扇子不停的扇风。她看了看缅,又看了看尼尼薇,“缅啊,你穿着这袍子不热吗?”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让缅直冒冷汗。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尼尼薇头更低了,脸也更红了。
“啊,行吧,我大概明白了,”格洛里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缅有点好奇她明白了些什么),然后转过头去向厨房的方向喊道:“卡琳,饭好了吗?我好饿啊。”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橡子”的一二楼都有一个厨房,二楼那个一般是给石灰岩使用的,因为他是在没办法趴着做菜。做好菜后他会把盘子端到一楼的厨房。卡琳早餐的时候也会用二楼的厨房。这种神奇的构造在整个亚城绝无仅有。)
一会儿,卡琳端着一个大盘子走了出来。她先是轻蔑地看了格洛里亚一眼,然后冷冷地将目光扫向缅,最后定格在尼尼薇身上,这可怕的视线吓得她赶紧躲到了缅的身后。
见小姑娘慌忙躲开,卡琳只好挪开视线,她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小孩子讨厌,感觉不论是莫赛莉还是这个孩子都躲着自己。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轻轻放下。
“好了,别愣着了,快来吃饭吧,瞧把孩子饿的,”格洛里亚走出柜台,绕到缅的身后,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小朋友,尽管吃吧。”
于是,四人齐坐一桌,在餐前祷告之后开始大吃特吃。
“卡琳小姐只吃这么一点没关系吗?”看着正小口喝着蘑菇汤的卡琳,缅问道。
“呵呵~不用担心她的,”格洛里亚坏笑着说,“一般这种情况她肯定是在厨房偷吃过。”话音刚落,正喝着汤的卡琳停住了,把视线投向格洛里亚,但后者仍继续说道:“要是他她真的只吃那么少,就不会有那些赘肉了,一把掐在她的腰上都——啊啊啊!好痛!”格洛里亚突然发出惨叫,卡琳则面无表情地继续喝着汤,不时偷偷地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尼尼薇。
至于小姑娘自己则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热烈的视线。缅看着正狼吞虎咽,已经吃完两盘面的娇小女孩,不仅想她之前过得生活未免太凄苦,纵使是他从前在伊尔库茨克的劳改营中看见的孩子里也没有吃东西像她这样快的,简直是狂风过境。就来卡琳的脸上都出现了些许惊讶。
等大家都吃完时,格洛里亚微笑着说:“好了,吃饱喝足,该处理一些问题了,”她说着笑眯眯地对缅说:
“缅先生,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虽然面带微笑,但缅听后虎躯一震。
于是他简略的讲了讲今天的经历,斟酌再三,他决定也说出关于奇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