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威莱瑞回到莱顿的时间是三天后。
昂榭内公国特有的秋雨连绵没有阻挡住少年回来的决心,他如去时一般乘着夜雨而归。
当然,古板的查尔斯先生对此并不知情。按照那位医生的意思,肯威莱瑞最起码要躺上一个星期才能治愈膝上的伤痛。
可生性跳脱爱动的少年怎么会规规矩矩地躺在病房中?
再者,虽然霍金斯不止一次来电说小薇尔莉特已经找回来了,让自己安心养伤。但是自身没有见到的话,肯威莱瑞又怎会安心?
于是,即使查尔斯一再申明他需要好好静养,少年乘着查尔斯被罗斯威尔拉去叙旧的功夫,背着两人偷偷乘上了开往莱顿的列车。
不得不说,罗斯威尔这个养父在某些方面和他还是很有默契的!肯威莱瑞再一次为自己能有这样的父亲而感到自豪。
列车停靠在站台前是正赶上正午,肯威莱瑞被夜雨糟蹋的衣服还是半干。
膝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肯威莱瑞呲着嘴,忍着刺痛挪出了车站。
本想着迎着细碎温暖的阳光伸个懒腰,感慨一下不可或缺的自己成功归来。可少年抬起头,入目却是一片暗沉的天空。
厚重的乌云在头顶翻滚着,看起来似乎随时会有倾盆的雨丝落下。
肯威莱瑞咂了咂嘴,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或许是阴天的缘故,肯威莱瑞回到邮社时,看到的客户并不多。
三三两两的客户,搭配上暗沉的天色,使得整个大厅看起来空旷而又压抑。
最先发现少年回来的是内莉内。
这位天美可爱的前台小姐,在目光接触到肯威莱瑞的一刹那,栗色的眼眸明显闪过一丝喜悦。
顾不上正在接待的客户,内莉内从座位上跳起,风风火火地凑到了少年面前。
隔壁窗口的闺蜜莉莉安见到她这副做派,极为苦恼的一抚额头,而后钱然地着将客户迎了过去。
内莉内先是面色紧张地上下打量了肯威莱瑞一番,在瞧见似乎并无大碍后,长舒了一口气。
“威利,你终于回来了!听说你受伤了,你还好吗?”
肯威莱瑞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受到对方如此热情地欢迎,当即有些受宠若惊。
“啊,还好啦!有查尔斯叔叔和罗斯威尔先生在,我怎么会有事呢?”
“诶!罗斯威尔先生,是威利的那位养父么?”
“嗯!是的!”
“啊嘞!听说是位很厉害的将军呢!”
“啊哈哈,没有的事!”
“……”
两人热切地交谈着,可肯威莱瑞还是有些担忧薇尔莉特,心不在焉地随口应付了几句后,便自顾自地上了楼,只留下内莉内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许久之后,替客户办理完业务的莉莉安凑到了身边。
“我早就说了,你喜欢的话就要去大胆追求呀。非要等他受伤了,才发觉自己的心情,觉现在突然这么热情,他肯定吓了一大跳吧?你们聊了什么啊?干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内莉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情有些迷茫。
“他刚刚问我……薇尔莉特怎么样了。”
……
肯威莱瑞首先打开了人偶工作室的大门,这一层的客户更少了。
肯威莱瑞踮起脚,朝着打听中间的工作室仔细打量了许久,这才心有不甘地认识道薇尔莉特没在工作的事实。
少年瞥了一眼旁边的日历。
嗯,周三。
小薇尔莉特可是从来不会缺勤工作的……
心中本就积蓄起的忧虑再次上了一维度。
肯威莱瑞皱了皱眉,正想转身离开,肩头却被人拍了一下。
“啪!”
肯威莱瑞回头看去,顿时被吓了一跳。
爱丽丝穿着医生靛蓝色露膊外套,内衬一身黑色呢绒丝衬衫,颈间依旧是那件祖母绿色的半月配饰。
按理说,爱丽丝这身搭配虽然在性感上比不上嘉德丽雅,但还是极有魅力的,放在平常肯威莱瑞也不至于被她吓一跳。可怪就怪在……
爱丽丝眯着眼,棕黄色的眼眸中带着质询与审视,在距离少年胸口不足一拳的距离处,自下而上地直勾勾地盯着肯威莱瑞的紫色眼眸。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你在做什么?”
肯威莱瑞当即一凛,下意识的靠在了一旁的大门上,有些语无伦次地问着,就算对方是个美女,但换谁来被贴脸杀肯定还是会吓一跳。
再一旁不知道站了多久的艾丽卡,推了推新换的金丝眼镜,那是肯威在生日时送她的礼物。
出于对同事生命安全的关爱,艾丽卡好心提醒道。
“早就在这里喏,爱丽丝刚刚还叫了你好几声呢。”
肯威莱瑞这才讪笑着退开几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啊……那个我只是没太睡醒。”
爱丽丝显然对此并不满意,她将双手抱在胸前,以一副审查可疑人员的口吻询问着。
“话说,威利怎么会回来这么早?霍金斯社长说,你最起码还要一周才能回来呢。”
“啊……我……这……”
肯威莱瑞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到底还是心地善良的艾丽卡为他解了围。
“薇尔莉特自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已经很久没出来了。霍金斯担心你的伤情,并没有告诉你,威利担心的话就快去看看吧。嘉德丽雅刚才去了一趟,还带了慰问品,不过好像并没有什么结果。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可以劝一劝她。”
肯威莱瑞闻言顿时一愣,反应过来后,感激地看了艾丽卡一眼,而后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爱丽丝见自己捉弄的计划被密友破坏,偏过头有些不耐地看着艾丽卡。
“啊呀,艾丽卡干嘛阻止我捉弄他嘛!”
“爱丽丝,现在不是戏弄威利的时候。”
“啊,你刚刚还说让小薇尔莉特一个人静一静的,怎么威利就可以去找她呢。”
艾丽卡理了理衣摆,深棕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回忆。
“你忘了,薇尔莉特当时是被威利劝来邮社的。”
……
肯威莱瑞轻轻叩向了房门,沉闷的声响回档在顶层的回廊中。
“咚咚咚。”
除此以外,少年能听到的便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那个……薇尔莉特,你还好么?”
肯威莱瑞忐忑地开口问着,心中的忧虑随着静默一再升腾。
“薇尔莉特,小薇尔莉特,你有在听么?”
“……”
一段短暂而又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紧闭的房门中终于传来了一些声响。
“肯威?”
少女的声音不复往日的铿锵,光是站在门外,肯威莱瑞都能感受到将少女包裹的绝望。
“是我……你还好么?”
片刻静默后,少女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抱歉,肯威,让你担心了……因为找我而受伤,十分抱歉。”
“啊,不用道歉,我们是朋友不是么。”
“嗯……”
又是长久的沉默。
薇尔莉特没有开门的意思,肯威莱瑞心中的担忧不减反增,看着眼前的房门几乎就要忍不住暴力破门。
可他知道自己并不能这么做。
小薇尔莉特的情绪……
肯威莱瑞忍不住蹙起眉头,像眉头苍蝇一般四下打量着眼前的房门,在眼神接触到脚边封好的牛皮纸袋时,灵光一闪。
肯威莱瑞怀中掏出了那份一直贴身带着地档案袋,再次叩向了房门。
“咚咚咚。”
“薇尔莉特,我这里……有一些有关基尔伯特的消息。”
这一次,房间里的静默被打破了。一阵短促的且清晰地脚步声过后,薇尔莉特打开了房门。
“少佐……”
房门向里轻轻打开,细碎的光随着缝隙径直照射进了房间。
肯威莱瑞终于看清了她。
薇尔莉特往日的、如同匠作人偶一般的精致美丽早已消失不见。
少女轻抿着唇,金黄色的长发黯淡无光,一绺一绺地搭在额前,疲惫不堪的面容上沾染着不知从何处蹭来的灰迹。
普鲁士蓝色的外袍上满是突兀勾勒的线头,雪白色的裙裾上沾满了干裂的污泥,不知道少女曾在怎样恶劣的环境中狼狈前行。
亮银色的机械手此时满是暗沉,像是藏在了阴影里,就连胸前原本耀眼的碧色胸针也蒙上了一层暗色的尘。
“小薇尔莉特……”
肯威莱瑞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可却被少女抓住了胳膊。
“少佐……是少佐的消息么?”
胳膊上的机械手空散着,有气无力地模样让少年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薇尔莉特的机械手可能出了点问题。他想说些关切的话,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于是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档案袋递了过去。
档案袋一直被肯威莱瑞贴身放着,可即使他保护的再好,在那晚连绵瓢泼的阴雨下,自顾不暇的少年也很难照料周全。
坚韧的牛皮纸已经变得皱巴不堪,档案袋的中间位置甚至破开了个打洞,甚至还有不少雨水渗进了里面。
但索性的是……属于基尔伯特的那份相对完整。
薇尔莉特撇开了那份属于自己的档案,抓起基尔伯特的档案快速浏览起来。
肯威莱瑞在一旁轻声絮叨着,试图让少女感受着自己的存在。
“基尔伯特确实在那场决战中幸存了下来,但不幸的是……由于过重的伤势他失去了右眼和右臂。”
“基尔伯特在战后升任了大佐,并一直在陆军省中,担任着战后特别行动组的总指挥一职。”
“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于苍白无力的协议上彻底结束了,可仍有很多受伤的民众与民间势力对此并不认同。为了‘复仇’,他们无差别地在曾经的南北两盟各国之间挑起争斗,打破来之不易的和平。而为了谋取更多利益的上位者们从不吝在人性的丑恶画卷上添上那属于自己的浓重一笔,于是积聚在明面上的和平之下的,是更多的诡谲……”
说到这里,肯威莱瑞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薇尔莉特。
对方正在一条有一条,细致地浏览着档案上的每一条信息,根本没有抬头看他。
她的眼神很空洞,身躯微微颤抖着,可灵明的瞳孔中却又透着一点微光,那是溢出眼瞳的希冀。
肯威莱瑞忽然很想抱抱她,可他再一次压住了冲动。
“小薇尔莉特,我骗了你。事实上,早在你来邮社之前,有关基尔伯特还活着的消息我一直都是知晓的。”
“霍金斯与他在办公室通电话时,我甚至就在门外。”
“只不过,那时的我固执的认为,基尔伯特这种让你上战场的人,绝对是十恶不赦的混……”
“不准侮辱少佐!”
“咚!”
肯威莱瑞的话忽然止住了,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原本伫立在眼前逐字审读着档案的少女忽然暴起,将高自己半头的肯威莱瑞按在了墙上。
肯威莱瑞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但更多的是释然。
薇尔莉特的眼中闪过惊愕,似乎也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诧。看着呼吸逐渐困难的友人,少女心上一紧,下意识的松开了臂膊。
“对不起,肯威,我……”
薇尔莉特的枯萎的心中,平白添了些悔恨与懊恼的情绪。
她知道,肯威莱瑞一向与人为善,对其他人鲜少生出恶意。对基尔伯特的恶劣态度,大概还有由来于她自己本身的浑噩模样。
“咳咳咳!”
肯威莱瑞猛烈地干咳了几声,胸肺处传来阵阵抽痛感让他有些窒息,但他只是摆了摆手,微笑着继续说道。
“没事,薇尔莉特。虽然你可能会生气,但我想说的是,我本以为那家伙和古时的特里希斯大公一般,是个为了功勋与利益不择手段的无耻贵族。”
“但我后来才想明白,如果他真是那样的人的话,又怎会放任身为‘秘密武器’的你离开,又怎会和霍金斯那家伙结为挚友,又怎么会在生死时刻,只想让你自由的活下去。”
说到这里,肯威又是一顿,因伤痛仍略显苍白的脸上满是苦涩。
“我很早就后悔了,但相对的,我同样赞成了基尔伯特的考量。战后的陆军省被军阀与勋贵们把持着,而你虽然受了伤,但拥有这双艾斯塔克军工制造的机械手,你的战斗能力应该是不减反增的。如果你不尽早离开陆军的话,我很难想象你的未来。”
“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不管是基尔伯特也好,还是霍金斯社长与我,都心知肚明。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我想请你不要怪罪霍金斯,一直以来他都将你当做子侄辈来看,甚至于把你当成女儿也说不定,他对你的关心并不比基尔伯特少。”
薇尔莉特咬着唇摇了摇头。
十几页的档案很快便看完了,可所得的信息似乎于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档案最后一页上,“确认死亡”的标识,像扎在心中一根刺,随着心脏的跳动,时时刻刻地抽动着,发出钻心般的疼痛。
她不怪任何人,她只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身为少佐的武器……
薇尔莉特抱住脑袋,痛苦地蹲下身子。指节破损的机械手随着少女的动作摇散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少佐……没有命令的话……我该……我该怎么办呢……”
少女嘶哑的声音混着泪滴洒在走廊的地板上。
肯威莱瑞看不清她的脸,可仍旧感觉的到了一股绝望至极的悲伤在少女身上晕解开来。
恍惚间,肯威莱瑞似乎又回到了数年前的黄昏。
秋日的莱顿,夕阳如血。送完快递的少年,带着伴手礼顺路敲开了友人家的大门。
在蒂凡尼夫人恳切的目光中,肯威莱瑞推开卧室的房门侍,那女孩也是这么瑟缩在墙角。
她避着阳光,躲在阴影里,像是害怕被猎人发现的小兽。
……
肯威莱瑞蹲下身子,伸出手拉住了少女的破损机械手。
机械手冰冷而又污浊,可他的动作却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一般小心。
“小薇尔莉特,你不是武器。”
少年语气坚韧,透着不可置疑的味道。
薇尔莉特下意识地抬起头,因泪水而婆娑的双眼,却挡不住少年善意的笑。
肯威莱瑞从口袋中扯出一张手绢递给她,示意她擦干眼泪。可递到一半才想起,薇尔莉特的机械手似乎出了些故障。
于是他扯过少女的手拍了拍,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细致地替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你是薇尔莉特,你是CH邮社最好的人偶。”
“露库莉娅小姐和哥哥因为你得以解开心结,厄玛和雨果因为你得以重逢,夏洛特公主和达米安王子的爱情你功不可没,里昂因为你走出了天文台追寻繁星,奥斯卡也因为你走出了困境……”
“小薇尔莉特,你已经和你的名字一样,成为了像紫罗兰花一般的女性。”
“即使没有命令,你也是一个出色的、优秀的女孩。你有家人、朋友,还有自己热爱的工作,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是最好的自己。”
或许是少年的动作头一次这么大胆,又或许是少年的温声叮嘱唤醒了少女过往的记忆,薇尔莉特的泪水被止住了。
可是少女心中翻涌的悲伤并没有被抹去,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念叨着——
“少佐……”
肯威莱瑞忽地咧起嘴,露出了一副胜券在握的笑容。
薇尔莉特一时间有些发懵,她不明白肯威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在悲伤者面前露出自得的笑容,是绝对愚蠢的傲慢。小薇尔莉特,如果遇见这种人直接动手就好了。”
少年曾经的教导犹忆耳畔,可薇尔莉特并没有动手的心思。长久的相处经验告诉她,肯威莱瑞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
薇尔莉特抓住肯威莱瑞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握住岸边最后的稻草——
“况且,基尔伯特阵亡与否仍旧有待商榷。”
肯威莱瑞的声音不大,可却如同一柄巨凿狠狠地钉进了薇尔莉特的心里。
少女伸出破碎的双手,纵使手指已经不再灵活,她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住了少年的衣袖。
肯威莱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掌,示意她稍安勿躁。
“基尔伯特在最终决战中负伤情况你还记得么?”
“右眼受伤,腹后、右臂中弹。”
即使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少女对基尔伯特身上的伤口仍旧聊如指掌。
肯威莱瑞点了点头。
“由于伤势过重,基尔伯特的右眼与右臂只能被舍弃,为了保证其战斗能力的稳定,他像你一样植入了艾斯塔克军工的机械义臂。”
这是档案中记载的内容,薇尔莉特情知肯威想说的并非这些,于是安静等待着下文。
“可是军方不久前寻回的那具遗体,除了相同的右臂断裂的情况外,他的右眼眉骨……是完好无损的。”
肯威莱瑞的话语刚落,薇尔莉特碧蓝色的眼眸明显亮了起来。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肯威莱瑞,像是昏暗中的一点星子。
“少佐他……少佐他……”
肯威莱瑞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微笑。
“虽然我现在并没有掌握他的行踪,但他很大可能还活着喏。”
浸没少女的悲伤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化去,像是冬日里的雪突然暴露在了夏日烈阳之下。
随着冰雪一同消融的,还有少女沮丧的脸。
薇尔莉特的眼角再次流落出晶莹来,肯威莱瑞没有替她擦去,因为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鲜有的笑容。
“太好了。”
肯威莱瑞靠在墙边,眯着眼睛,看着她一边笑一边落泪。
不知为什么,肯威莱瑞很喜欢看她笑。
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他觉得薇尔莉特就像是一片静谧的海,深邃沉静,却又包藏着世间最瑰丽的绝景。只可惜这景色藏在沉寂的深渊之下,无人得赏。
而那笑容边如同静谧海面上忽然略过的风,轻柔飘渺,却偏偏掀动了最深邃的海,而后整片海便随着这风一同快意地飘摇起来。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肯威莱瑞才真的见识到这个个少女本该有的模样。
自由、热烈的活着……
因此他总是很喜欢逗她笑,只可惜后者的笑点总是被伤痕堆砌着,高的看不着边际。
此刻,她又笑了。
肯威莱瑞也跟咧嘴,膝上的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他抓起一旁的慰问品,眯眼笑着。
“要来点甜点么?”
……
一切似乎都好了起来。
肯威莱瑞的卧房中,薇尔莉特端坐在书桌一侧,将左手递向另一侧的少年。
此时的少女全然换了模样,她换下了脏乱的的衣裙,穿着一身淡色常服。金色的长发散开着,带着氤氲水汽,显然刚梳洗过不久。
另一侧的,肯威莱瑞趴在桌边,带着匠作师常用的单片放大镜,手中细小的螺丝刀在少女的机械手上来回钻旋着。
薇尔莉特偏着头,看了看桌上的布丁和三明治,又看了看正在替自己修理机械手的肯威莱瑞,忽然开了口。
“肯威……还真是什么都懂呢。”
将损坏的机械垫片替换成新,肯威莱瑞抬起头嘿嘿一笑。
“那当然咯,我可是很强的。”
自得的笑容再次从少年脸上浮现,薇尔莉特眼睁睁地看着少年鼻孔一抬再抬。
“可是,肯威怎么会修理军工机械呢?”
薇尔莉特带着疑问问道。
肯威莱瑞挑了挑眉,随手指向一旁的书柜,随口说着。
“小薇尔莉特的手坏的又不是动力核心,只是关节处的灵剑有些损坏而已,稍微学习一些机械方面的知识就好咯。”
说话间,薇尔莉特的左手已经修理完毕。
肯威莱瑞收拾着工具箱,示意少女自己活动一下,看看手掌的功能是否完好。
薇尔莉特抬起双手,原本破碎的机械手此刻焕然一新。稍稍活动一下手指,亮银色的指节在窗边透出的暮色下蕴着红霞。
薇尔莉特自己是懂修理的,可是她的两只手都坏在了清理废墟的过程中,自己来的话,只能狼狈地用嘴了。
少女沉吟了一会,抬起头感激地看了肯威莱瑞一眼。
“谢谢你,肯威。”
将工具箱丢在一边,肯威莱瑞推了推桌上的食物。
“感谢的话就不必咯,咱们是朋友嘛!快点吃吧,都是给你准备的,这么久不吃饭可是不行的,小薇尔莉特还是孩子呢。”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将手伸向餐盘,在听完肯威莱瑞的话时,却是一顿。
她蹙起眉头,言语里罕见地带了几分小情绪。
“肯威的话,也没比我大多少吧?”
肯威莱瑞随手扯过一本书籍,自顾自地坐在床边,听到这话也是一乐。
“大两岁也是大哦!按照帝国律法,十七岁才算成年,小薇尔莉特今年才十六岁,当然还是小孩子。而我!”
少年的脸上又浮现起臭屁的笑容,一副“我已经是大人,而某人还是小孩子”的优越自得感。
他用手拨了拨额前散乱的短发,得意道。
“现在已经十九岁咯!”
薇尔莉特蹙起的眉头愈发紧了,不知道为什么,想给他一拳的冲动在少女心底酝酿着。
但自己才刚刚受到友人的帮助,这种行为怎么想都是不妥的。
于是她握紧的拳头松了松,抓起一旁的三明治狠狠地咬了一口。
肯威莱瑞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少女似乎有些小生气,但他只是微笑。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情绪啊。
……
“咚咚咚!”
薇尔莉特吃布丁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沉闷的敲门声。
敲门声听起来有些远,薇尔莉特不用出门也知道外面被敲响的是自己的房门。
她连忙起身,想要向肯威莱瑞道别,可回头望去时才发现肯威莱瑞已经睡着了。
手中的书册摊开散落在一边,肯威莱瑞侧躺在床头,暗沉的暮色将他苍白的脸衬得有些混浊。
薇尔莉特这才想起,霍金斯社长上次来看自己时曾说过,肯威在找自己的路上受了伤,如今在凯斯莱尔养伤。
凯斯莱尔……
那是茵坦泽的邻城,听说现在已经替代了茵坦泽的地位,成了新的宗教之都。
从那儿赶回来,应该要做很久的火车吧。
薇尔莉特踏出房门的脚步顿了顿。
她回过身,将书册合拢,顺手替肯威莱瑞掖上被角。
……
肯威莱瑞醒来时已是深夜,夜色与月色一同照在少年的脸上,让他刚睁开的眼睛只感受到一股朦胧。
他揉了揉眼睛,伸了懒腰。
休息过后,自己的伤势似乎也缓解了不少。
他偏过头寻找着薇尔莉特的踪迹,却只看到吃剩一半的布丁。
他拍了拍脑袋,情知薇尔莉特应该是出去了。
那孩子……应该不会再沉浸在悲伤中了吧?
肯威莱瑞松了口气,收拾了下餐盘。
肯威莱瑞率先来到了社长办公室,自己回邮社这事肯定是要让霍金斯知道的,可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霍金斯不知去向。
于是他撇了撇嘴,打算再去四处看看。
推开邮件处理室的大门时,肯威莱瑞有些愕然。
本尼迪克特正靠在工作台上直哼哼。
肯威莱瑞放眼望去,才发现对方的脚搭在凳子上,脚踝肿的老高。
“一个大男人哼哼唧唧想什么样子!”
嘉德丽雅小姐一边翻着医疗箱,一边对本尼迪克特不假辞色。
兴许是崴脚这事过于丢脸,本尼迪克特没有说话,斜睨了她一眼转过身去。
嘉德丽雅见状美眸一凝,伸出手恶作剧似的按在了脚踝上。
“好痛!”
本尼迪克特惊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他恶狠狠地瞪了嘉德丽雅一眼,恶声道。
“白痴女,你在干什么!?”
嘉德丽雅闻言,怒气更盛,拽过对方的衣领,就是一记手刀。
本尼迪克特顿时吃痛。
“啊痛痛痛!”
嘉德丽雅愉悦地靠在一边,扬了扬头,露出白皙好看的脖颈。
“下次挑衅前,拜托你先分清状况!”
“噗呲!”
看着好友的窘境,肯威莱瑞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本尼两人这才注意到了门口的肯威莱瑞。
“嘶……诶,威利居然回来了么?”
本尼迪克特有些愕然。
倒是嘉德丽雅一副早已知晓的样子,她三两步凑到肯威莱瑞身边,一把揽过他的肩头,而后用手将肯威莱瑞好不容易梳理好的头发,揉作一团。
“不错嘛!小子!我就知道你不会放着薇尔莉特不管,在凯斯莱尔呆上一周。”
“怎么样?小薇尔莉特还好么?”
嘉德丽雅笃定地说着,丝毫没有故意一旁的本尼愈发古怪的眼神。
肯威莱瑞挠了挠头,也不生气。将散乱的头发略略梳理了一下,咧嘴回道。
“还好吧,我替她修理了一下机械手。诶对了,你们有看到小薇尔莉特去哪么?”
嘉德丽雅摇了摇头。
一旁的本尼却是开了口。
“罗兰德大叔可能知道一些,艾丽卡和爱丽丝前面写了一封信给她来着。只不过我崴到了脚,不然就是我亲自去送了。”
“这么晚还有信件要送吗?”
“没办法,新来的邮差因为找不到地方,把邮件丢在外面了。”
“这不开除?”
“霍金斯已经去办了!”
“难怪我找不到霍金斯。”
“你找他有事么?”
“嗯,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想跟他谈谈。”
“那你再等一会吧,他半个小时前出去的,估计马上就回来了。”
肯威莱瑞点了点头。
自己已经劝过了小薇尔莉特,以那孩子现在的状态,帮着罗兰德一起送信的概率更大一些,自己倒也不必太担忧。
于是他咧起嘴,紫水晶般的眼眸在嘉德丽雅和本尼迪克特之间来回转头。
“你在看什么?”
本尼迪克特心里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肯威莱瑞眉头一挑,看向两人揶揄道。
“小情侣又吵架了!?”
“胡说!”*2
出乎意料的同步,肯威莱瑞摊了摊手,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嘉德丽雅面色一红,咬牙道。
“我就是瞎了眼也不会找他做爱人!”
另一边的本尼迪克特煞有介事地跟着点头。
“谁会喜欢这个白痴女啊!”
肯威莱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到嘉德丽雅的面色一黑,玉手又按在了本尼迪克特的脚踝上。
“你说什么!?”
“啊啊啊啊!痛痛痛!你这无耻的白痴女!快吧你的脏手从我的脚踝上拿开!”
嘉德丽雅的双手抱拳,指节被她捏的咔吧作响。
“混蛋!我看你今天很欠揍啊!”
……
霍金斯回到邮社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又看到了一番乱像——
嘉德丽雅拽着本尼的衣领,比量着不大的拳头。
原本只有脚踝受伤的后者,此刻脸上也添了些清子。
饶是如此,他仍没有认输的意味,一脸不服气地看着嘉德丽雅。
再旁边……肯威莱瑞端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蛋糕,乐呵呵地看着两人打架。看到自己回来,甚至还不忘给自己递上一个。
“从咖啡馆买的,刚出炉。”
霍金斯嘴角抽搐,看着两位得力干将的争斗似乎接近了尾声,嘉德丽雅又开始给本尼上药,便也没有劝阻,接过蛋糕,疑问道。
“你怎么回来了?”
肯威莱瑞一口吃掉柔软的小蛋糕,拍了拍手,乐呵呵地说道。
“想回来就回来了呗。”
霍金斯咬了口蛋糕,松软香甜的感触,令他的心情略略愉悦了不少。
“你的伤好了?”
“嗯……差不多了。”
“你这样……查尔斯先生怕是又要生气。”
“没事,等查尔斯叔叔来了,我去跟他解释好了。”
霍金斯点了点头,吃着手中的小蛋糕,忽然一挑眉。
“啧,你找我有事?”
按理说,对方可不会这么热心地给自己分享甜点。
肯威莱瑞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以后邮社出差的工作可以交给我么?”
霍金斯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罗兹威尔地区的事情你做的很好,听说那位负责人跟茅厕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很多同行都没有把代理权办理下来,你能做到,我还是很认可的。”
“诶对了,你怎么会想着出差呢?你不是最喜欢送完快递,回卧室躺尸了么?”
霍金斯疑惑问着,可回应他的只有肯威莱瑞的后脑勺。
“你管那么多呢!诶对了,记得明天向玛格丽特小姐付钱,这蛋糕钱记在你账上了。”
霍金斯顿时一哽,看了看手中松软的蛋糕,又看了看肯威莱瑞消失的门口,顿时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