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斯莱尔的暮色永远伴着一股空畅渺远的嗡嗡声——
“我们在高天之上,爱我们的圣主啊!”
“祢是创造宇宙万物的真神!”
“因着祢的大能和大爱,蒙您的旨意,……”
这是是来自诸般教堂与宗寺传来的祈祷与梵唱。
自从昔日“圣城”茵坦泽于战火中化为一片废墟后,原本落座在那儿的不少宗承便顺势搬迁到了凯斯莱尔,作为南北诸国宗教新的朝圣地。
大陆上下,除却最主流的三大宗教,细数各偏僻地方,林林总总百十个教会你都能在此找到起源。
如今的凯斯莱尔,大半居民都从事宗教所的下辖的相关工作,这其中近八成的人是信教的。故而每到晨曦日暮,各种各样祈祷与梵唱总是在凯斯莱尔的街头巷陌潺潺而出。
传教士们总是有自己的一套法子,能将如此直白甚至无甚含义,满篇充斥着对信仰神袛恭维赞颂的唱词吟咏的如此空灵。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极为难得的技艺。
雪白的绒鸽“扑噜噜”的从教堂上飞起,挟着唱词,披着暮色,与地上暗自祈祷吟唱着的教徒们一同化作直达天界的精灵。
查尔斯•琼斯就是在这样一种和谐而又奇诡的氛围中踏上了凯斯莱尔的土地。
火车刚到站,不少回到凯斯莱尔的原住民,刚下火车便自顾自地端立在站台旁低声做着祷告。
一节车厢中,行色匆匆的人竟屈指可数。
或许是对这里人们的生活方式早有耳闻,又或许是见怪不怪。
查尔斯先生丝毫没有驻足同礼的意思,一出火车站,便沿着老友先前在电话中指明的方向,直奔教会医院。
当风尘仆仆的查尔斯医生踏进大门时,在门口值守的两名陆军士兵不约而同地向他行了个礼。
“查尔斯先生!”
虽然查尔斯不曾在军中担任过任何职位,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其恭敬相待。
南北战争时期,查尔斯先生救治过的大小伤员,几乎遍布了帝国军方的高层。
而作为罗斯威尔贴身的警卫队成员,他们自然而然地也认识这位上司的老友。两者的交情似乎由来已久,对方指着将军鼻子骂的情形,多少让有点让人印象深刻。很难想象,将军那样冷毅无私的铁面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对方给了难堪,脸上居然还会带着微笑。
不少警卫队成员都在私底下暗自猜测,查尔斯先生究竟救了将军多少回,才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面对两名军人的敬礼,查尔斯先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脸上掩盖不住的冷郁之色,足以证明他如今的心情不太美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自顾自地迈进了大门。
……
暮色透光窗棂,簌簌地落在落满了床铺。
肯威莱瑞斜靠在病床上,手中捧着本老旧的书册,自顾自的研读着。
“嘎吱——”
上了年头门枢被人推动,发出了哀怨的叫声,像是自带蜂鸣器一般。
肯威莱瑞抬眼望去时,罗斯威尔先生已经端着餐食来到了近前。
少年大抵在交际一道上天赋卓绝。罗斯威尔与虽然有着养父子的关系,但前者忙于军务,即使战争结束也总是带着军队在帝国各处轮转,他们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
除却在刚收养时,在查尔斯的陪同下见过几面。
只不过当时的罗斯威尔似乎正被军队里的事弄得焦头烂额,跟谁相处都是一副冷硬强势的态度。而肯威莱瑞也是大病初愈,浑浑噩噩的,脑子也不太清晰,自然也不敢深交。
而再那之后几乎肯威莱瑞又被安排到了邮社,除了每个月固定到账的生活费和几封带着短讯的信笺,他几乎和这位养父没有任何联系。
甚至连代表着对方子嗣的姓都不用改!
肯威莱瑞•麦基利斯,罗斯威尔•阿尔伯特,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是毫无关联的。
如今的罗斯威尔先生膝下并无子嗣。据查尔斯先生说,他曾经有过一个儿子,但后者在南北战争中牺牲,配偶早年病逝,于是才有了收他作养子的念头。
可依照帝国律法,哪怕是养子也是有着继承权的,罗斯威尔对继承人不管不问的态度多少有些让人怀疑。
有时候,肯威莱瑞也会想,自己的这位养父收养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就好像牧场主散养的羊,整个大陆都是牧场,只要自己保持着平安,罗斯威尔这位牧场主才懒得管自己究竟在牧场哪里撒欢。
长久以来缺少交流,导致肯威莱瑞在骤然面对罗斯威尔时总是有些局促。但这种情况很快就改变了——
仅仅一天的功夫,肯威莱瑞便大体摸清了便宜养父的脾性。
能和查尔斯叔叔这种面冷嘴更冷的人作朋友,多少带着点十足自洽的幽默感在身上。
眼见对方亲手端着餐盘过来,肯威莱瑞放下手中的书本,有些诧异地问道。
“这种小事怎么能麻烦您呢?还有,您不是说不会再来么?”
早晨说过的话历历在目,罗斯威尔那时可是打定主意避避风头,好让肯威莱瑞一个人挨骂,怎么这会儿又改了主意,甚至还亲自过来送饭。
话说,帝国陆军省的将军都这么清闲的么?
罗斯威尔到底久于世故,仅瞥了一眼就把肯威莱瑞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又不是战时,我只是负责坐镇凯斯莱尔而已,民间隐藏的反对势力可不归我管。”
罗斯威尔一边说着,一边帮他支起餐桌,放下餐盘后,神情微顿。
“至于查尔斯,我想了想,反正是要挨骂的,我自己来总好过他追到司令部去。”
他很是感慨的说着,似乎又回忆起了从前的光景。
肯威莱瑞倒是嘴角抽个不停,心说不愧是查尔斯叔叔,居然敢追到司令部骂人。
双手接过餐盘,为了掩饰尴尬,少年没头没脑地嘟囔道。
“那我还真是荣幸。”
“什么?”
“居然能跟罗斯威尔先生并肩作战。”
罗斯威尔闻言一愣,片刻后却是哑然一笑
“你小子……”
愉快的笑声透过半掩着的房门,回荡在教会医院的走廊上。
听着两人的交谈,查尔斯站在门口稍稍一愣。
那个老东西也会来看肯威么?
查尔斯阴沉的面色稍稍晕开了一些,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再次板起脸,一把推开房门。
“哈哈哈哈噶——”
肯威莱瑞的病床就在房门一侧,因此第一时间发现了查尔斯的到来。原本与罗斯威尔先生愉悦的交谈,戛然而止,就连少年恣意的笑声也在一瞬间卡在了嗓子里。
背对着房门的罗斯威尔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
到底是军政两界的一方巨擎,罗斯威尔面色一沉,原本轻松豁达的面容顿时恢复了冷毅,大声呵斥道。
“查尔斯不是早就叮嘱过你?你的身体情况,你自己清楚。年轻人总是喜欢仗着年轻胡来!”
“……”
肯威莱瑞顿时傻了眼,心说想不到您老人家还有两幅面孔。这变脸的水平,哪怕是霍金斯那个混球都望尘莫及吧。
放在以往,少年肯定是会争论上两句,打击一下对方的嚣张气焰。可现在,查尔斯叔叔站在门口,脸上阴沉得都快能滴出水来了。
于是肯威莱瑞咽了咽唾沫,干涩应声。
“您教训的是。”
罗斯威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故作不经意地一回眸。
“嚯!查尔斯,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罗斯威尔露出惊喜的神色,迈开步子,上前迎接老友的到来。
“从莱顿马不停蹄地往这赶,肯定很不容易吧。来来来,你先坐下休息一下。
“这孩子我已经教训过了,下次肯定不会这样了。”
罗斯威尔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从查尔斯的手中接过行李箱。
肯威莱瑞见状在他背后敲敲地竖了个大拇指。
罗斯威尔笑得热情,可查尔斯并没有回应的意思,只是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
“你出去。”
罗斯威尔的手顿时一僵,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讪讪然。
“咳咳……还是先休……”
“出去!”
“好,你先忙。”
眼见查尔斯目光一凛,罗斯威尔一个闪身踏出房门,甚至顺便关上了房门。
“……”
肯威莱瑞不知道这是自己的第几次沉默了,罗斯威尔这个名义上的养父总能在不经意间打破自己心中之于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高山仰上的傲然形象。
现在的上层社会都流行反差么?
尤金斯如此、罗斯威尔先生也是如此。
细数自己身边的亲人朋友,肯威莱瑞还真没遇见过什么真正死板严苛的人。
肯威莱瑞在心中腹诽着。
房间里有些寂静,肯威莱瑞回过神来时,查尔斯先生还在定定地看着自己。
紧蹙着的眉头,与不太愉悦的面色彰显着这位医生心中的不平。
肯威莱瑞眼观鼻,鼻观心。
少年低下头,将脑袋埋在胸前,看着身上盖着的白色被单一言不发。
虽说事出突然,可他确实是没有谨遵医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气氛逐渐开始凝结的时候,矗立在门口查尔斯终于有了动作。
他蹲下身子,将手中的深褐色的手提箱放在了地上。然后打开,从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听诊器。
“先检查吧。”
“啊……哦哦,好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查尔斯蹲下的刹那,肯威莱瑞似乎听到了一声失落的轻叹。
……
夜色吞没了凯斯莱尔。
除却城中因继承圣城茵坦泽智能而新建起的大教堂,教会医院便是称重最为高耸的建筑了。
罗斯威尔站在医院顶层的平台上,出神地凝视着凯斯莱尔的大街小巷。
夜色如潮,主干道上新添置的电气路灯在黑暗中点缀着一片又一片的微光,像是夜空中的明灭的星子。
教会的活动刚刚结束,过往的行人们三五成群、结伴而出,交织在街道上,神色轻松而又愉悦。
很难想象,燃烧不尽的战火已经过去了两年之久。民众们似乎获得了新生,脸上再也不见悲悯与苦涩。
教堂的白鸽不知从何处归来,披着满身夜色“噗噜噜”地落在教堂精心雕刻的大理石穹顶上。
纷乱嘈杂地“咕咕”声,在黑暗中明晰异常。
罗斯威尔不知想到了什么,沉吟着的面容骤然消解,嘴角带起一抹弧度。
查尔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罗斯威尔身旁。
他穿着雪白的无尘服,像只孤高冷静的白鸽一般落在了罗斯威尔身旁。
“我们上一次凑在一起看夜景是什么时候?”
罗斯威尔目视前方,全然没有回顾老友的意思。
查尔斯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能保持这般镇定。
“两年前,茵坦泽,后方指挥部。”
他张口说着,语气冷冽而又淡漠,生来如此。
罗斯威尔耸了耸肩,看着不远处的教堂,从兜里掏出了一只香烟,纠正道。
“是三年哦。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时候我还能在后方指挥部对着陆军省的青年才俊耀武扬威,现在却沦落至此,负责一群神棍的安危。”
年近半百的帝国少将感慨着。
查尔斯蹙了蹙眉,在对方掏打火机的空档,伸手取下了对方嘴边的香烟,随手丢了出去。
无视罗斯威尔略带失落的感慨,查尔斯冷声道。
“虽然你们不是亲父子,但不遵医嘱的模样倒是像的出奇,你是想让丽莎守活寡么?”
罗斯威尔回头,望着老友冷冽的脸,哑然一笑。
“好好好,不抽就不抽!”
罗斯威尔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口袋里那包劣质香烟,连同手中的打火机一起,顺手塞进了查尔斯口袋里。
“其实我很少抽的,丽莎是知道的。”
他补充着,试图让查尔斯相信自己才没有向某个傻小子一般不遵医嘱,故意惹他生气。
查尔斯并没有纠结于此的意思,看着罗斯威尔略带讨好的脸,他忽地正色起来。
“再给肯威安排一些其他的活计吧。”
罗斯威尔挑了挑眉头。
“什么意思?”
查尔斯回望了一眼南方,那是莱顿的方向。
“我不介意他继续待在CH邮社。”
罗斯威尔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为什么呢?威利不是做的很好么,连任多年的优秀员工、最受欢迎的邮递员、街坊们的评价也不错。最近还被霍金斯那小家伙委任,去了罗兹威尔开拓市场,威利很喜欢学习,再过不久能混上副社长也说不定呢。”
罗斯威尔絮叨着,啰啰嗦嗦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军旅生涯中的雷厉风行。
“你总不能因为这孩子的一时冒失,就让他放弃自己喜欢的生活吧?”
“他应该好好静养。”
“确实。”
罗斯威尔不置可否。
虽然是认同的话语,但敷衍的模样,实在让人不爽。
查尔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但他没有气懑的意思。相识多年,罗斯威尔的秉性他一清二楚。
“那你就尽快安排,如果不方便的话,我来安排也是一样的。”
查尔斯冷声说着,语气不容置疑。
那孩子就应该好好静养,在伤没好之前,任何多余的行为都是对自己的不负责。可罗斯威尔还在旁边絮叨。
“那小子才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刚回莱顿的时候,他不是还动手整治了许多帮派小鬼么。”
“这不一样。”
“这有什么不一样的呢?邮社的工作也没有多繁杂,威利又有邮社的股份,他要是不想派件的话,有谁会强迫他呢?再在说你跟霍金斯不是认识么?那小子可是很尊敬你的,你叮嘱一下的话,威利他想有活都难。”
查尔斯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却又被罗斯威尔阻止了。
他拍了拍查尔斯的肩头。
“你忘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要是让他离开邮社,他会不开心的。”
“……”
查尔斯沉默了。
罗斯威尔直到自己的劝导起了作用,再次偏过头去打量起无聊的夜景。
“开心对于他来说,才是有助于恢复的吧?”
查尔斯愣了愣神,半晌后终是轻叹了口气。
“你说的对。”
夜色渐深,空旷的街道上逐渐没了行人。街上的电气灯闪烁着橘黄色的光辉,像是升腾起的烈焰,燃烧在每一处街道。
凯斯莱尔的夜色似乎没与三年前的茵坦泽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