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华夜从鼻腔中挤出一声闷哼,单手靠在沙发扶手上撑住脑袋,对伊神有纪的发言不置可否,“细说。”
平心而论,这种话对逝者家属是比较容易造成冲击的。
但华夜反而觉得有些遗憾——对方这么郑重其事的架势,华夜都准备好听到她嘴里蹦出句“望月瞳其实没死”之类的话了。
不过就算这样,华夜也不会随便就相信这位来历不明的访客,尤其是在对方是个未成年人的情况下。
“我没在……诶?”伊神有纪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微微睁大了双眼。
大概是没想到华夜会接受得这么轻易吧。
不过她很快就整理好表情,点了点头,语速流畅地开始说明起来:
“昨天见神地区的媒体报道了两起意外事故,发生的地点分别在见神市和相邻的五條市。
“两起事故的遇难者中都包含一位十八岁女生,她们的生日都在明天,也就是五月二十五日。”
她的吐字快而清晰,看上去早就打好了腹稿。
而在她说到一半时,华夜的注意力就有些难以抑制地发散开了。
这什么情况……
理所当然一般,望月瞳的生日也在明天,但让华夜心神动摇的并非这一事实。
没想到调查这方面的确是他的过失,但……
他瞥了眼一旁低头盯着茶几的鍬守,暂且按下了这个念头,拿出手机搜索起伊神有纪提到的新闻。
而伊神有纪那边还在继续着论证:
“根据近几年的官方统计数据,瀛洲每年由于各种原因死亡的高中年龄段女生在一千人上下。
“这是全国一亿多人的数据,按比例换算到见神地区,姑且当作有十人好了。
“以此作为基数,一天内因巧合而出现三名年龄和生日都相同的死者,概率……大概和连续几次买彩票都中头奖差不多,可能性微小到——”
她停顿一秒,眼神有片刻失焦:
“不,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听到伊神有纪停下了说明,华夜微微眯眼,以有些晦暗的目光投向鍬守:
“喂,警官先生。”
驴脸警官抬起头,正对上他压迫意味相当明显的视线,额头一下冒出汗来。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华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因为鍬守肯定明白他在说什么——
媒体的报道中并没有提到两位遇难者的生日,也没有将两起事件进行关联。
华夜不知道伊神有纪是怎么注意到这条线索的,但既然她跟鍬守这位警察一起行动,能掌握具体情报大概率是靠着警方对案件的记录。
那为什么自己会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华夜之前问的几次,得到的答案可都是明明白白的“没有找到线索”。
鍬守满头大汗地回答:
“卷宗的内容不能向外人公示,生日这样的信息……大概,大概没人专门注意……”
华夜立刻反问:
“那为什么她能知道,她是那两名遇难者的熟人吗?媒体的报道里可没有那两人的生日信息。”
他将手机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呃,这个……”鍬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伊神有纪干脆地接过话茬:
“我走了关系。”
华夜凝噎了一下,总算从沙发上坐正,重新打量起面前坐姿端正的栗发马尾少女。
见她西装校服整齐熨帖、一副娴静乖巧的模样,华夜忽然哈哈一笑,朗声道:
“伊神小姐,难道你是接受了警方委托的私家侦探吗?”
他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询问过她的身份。
本以为对方是警方找到的证人之类,现在看来倒不像——反而她才是这两人中占主导地位的一方。
“不,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伊神有纪面色不变,有条不紊地回答道,“我拜托警方提供这件事相关的线索、又因此而登门拜访,是为了寻找我失踪的胞妹。”
……感情你不是来给我送情报,而是来找我要情报的?我才是NPC?
不过都一样,事情已经找上门来了。
“胞妹……”华夜咀嚼了一下这个字眼,略一思索就有了猜测,“你们是双胞胎?”
得出这个结论的过程很简单。对方的言下之意是,她妹妹的失踪也与这一系列事件有关,换句话说大概也是十八岁、明天生日。
而十八岁一般已经是高三。
作为姐姐的伊神有纪理应过了念高中的年纪,却还穿着高中生校服——除非她是晚了一年入学,否则就只有双胞胎这种可能了。
为什么不提前面一种猜测?
个人偏好罢了。
“……嗯。”伊神有纪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字句铿锵地说道:
“为了找到她,我恳请您回答我几个简单的问题……绝对不会涉及到个人隐私之类,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可以拒绝回答。真的拜托了!”
一边说着,她猛地起身站直,以远比前一次要有气势、仿佛要一头把面前的茶几磕碎的架势用力深深鞠躬。
她的动作实在太用力,华夜几乎听见她的马尾辫甩出了“咻”的一声。
而且看她那架势,似乎在华夜回答以前都不打算抬起头来。
华夜差点就想试试她能坚持多久,但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转而一本正经地说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伊神有纪柳眉微蹙,神色有些紧张,似乎担心华夜会提出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
华夜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急不慢道:
“我们合作,我要参与这件事的调查。”
他确实很不想被扯进麻烦事没错,但也不至于遇到这种情况还能忍得住。
懒到那种程度就可以被编进寓言故事集了。
伊神有纪缓缓眨了眨眼,原本紧张的神色染上了茫然,仿佛没听清华夜的话:
“啥?”
就这?
“当然没问——呃……”伊神有纪说到一半便卡了壳,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次事件很可能涉及到“灵异”,自己还找了位官方背景的帮手。
而随便向无关人员透露情况是违反保密条例的……
这是不是和当着警察的面偷东西一个性质?
但她只是犹豫了极短的一瞬间,随即一咬牙,将这些细枝末节都抛在了脑后。
什么都没眼下的事重要,救不回结奈什么都免谈!
心念电转间,她迅速补上了后半句:
“没问题,如果望月先生愿意帮忙就再好不过。”
华夜揉了揉眉心:
“那个,你直接叫我华夜就好,我比较习惯……而且望月先生望月先生的,念起来挺绕舌头吧。
“然后,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希望能够先了解一下你调查的结果——向合作伙伴共享信息不过分吧?”
伊神有纪的视线飘忽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回答道:
“好,好的,望……华夜……先生。
“信息的话,过会儿我还要去和同伴碰面,她那里有一些资料,我想到了那里再说明,会方便一些……”
“好吧。”华夜勉为其难地摆了摆手,“那你要问……”
噔噔咚——
一道听起来就让人心肺骤停的手机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华夜斜睨了一眼伊神有纪身旁正襟危坐的驴脸警官。
后者从刚才开始就保持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装着木头人。
手机铃声的来源正是此人的衣兜。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鍬守忙不迭点头哈腰地道歉。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缩着脖子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那个,有传唤让我回警署,非常抱歉,我能不能先……”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因为华夜正一脸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瞧。
“那就后会有期,鍬守……警部补。”华夜挥了挥手。
鍬守呆滞了一瞬,赶紧如蒙大赦地点头道:
“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他就这样以倒退的姿势来到了玄关,穿上鞋后一溜烟钻出了望月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