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蓝白色调为主、布局简约的卧室中,一名一米八出头的黑发青年伫立于靠窗的书桌前。
此人名叫望月华夜,乃是本书的主人公。
男,17岁,是普通的高中生,家住见神市南城中心别墅区一带。
在本地的市立高中念书,不参加社团,每天放学后都要工作到八点才回家。
工作内容包括不限于在本地黑帮“月见会”管理小弟,主要职责是教育他们热爱生活、好好做人。
是穿越者。
要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穿越。
他本名黎明,最早是普普通通的地球上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刚毕业还没工作就因为不可抗力噶了。
醒来时他就到了个奇怪的地方,被自称世界意志的存在发配到不认识的世界当什么“代行者”。
当然,也配备了穿越者标配的“系统”……至少那玩意名字里有系统两个字。
然后,等他在异界千辛万苦白手起家(穿越过去是黑户来着),熬过了比正常人一辈子还要长不少的时间、总算差不多完成了指标,以为能功成身退告老还乡的时候——
好吧,结果确实也算是还乡了,虽然过程有些突兀:
在异界“死去”后眼睛一闭一睁就来到了这个世界,完全跳过了本以为会有的述职环节……
而且还乡的方式也不太对劲。
地球似乎确实是那个地球,可他的国籍好像出了点差错;
出了差错的还不光是国籍,比方说这个在地图上怎么看都完全是日本的国家,名字变成了‘瀛洲’……
喂?是地球吧,喂?
总而言之,他变成了一名疑似孤儿的五岁半男童,一睁眼就被见神当地的豪族望月家收养,开始了他的第三次人生。
之所以说“疑似”,是因为他并没有继承这具年幼身体的记忆,而且望月家也不知道他原本的身份。
这让他最初隐约还有些提心吊胆,担心这并非退休疗养,而是没有事先通知就派给他的下一个任务。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猜测也逐渐被他抛到了脑后。
一来自己原本的力量尽失,连那个系统好像也已经跟自己说拜拜了;
二来这个世界除了一些细枝末节之外,和最初那个普普通通的地球看起来完全没什么差别,平和得令人惬意。
这不就是养老院嘛!
管它任务不任务,没通知到位什么的也不关他的事,那个只知道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反正没人来打扰他,他也不打算自找麻烦,这辈子谁也别想逼他干活!
我叫望月华夜,黎明是谁啊?真不熟。
这个打了两辈子光棍的老处男已经打定主意趁这个机会脱离单身,轻率地把人生目标定为了美少女。
刚好望月家有位大他一岁、基因优良的长女,名叫望月瞳。
随着年岁增长,少女出落得愈发撩人心魄,形貌昳丽如皎皎明月,性格也在他处处留心之下健康成长,简直是完美的养成系女友——
只不过养着养着好像成女儿了。
华夜在几年前忽然痛心疾首地发现,哪怕在青春期荷尔蒙的帮助下,他也没法将望月瞳当作可以交往的异性看待。
顶多从女儿变成姐姐。
算了,姐姐就姐姐,也不一定非得是不纯洁男女关系,光是有美少女陪在身边就足够舒心了。
然后她人就没了——没了!?!
就在昨天,死因是毫无征兆发生、原因无法查明的多器官衰竭,从入院到病逝只过了五天。
含辛茹苦养了十年的女……姐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去世,华夜当然不可能轻易接受。
可任他调动所有势力,将望月瞳生前数个月的经历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任何有关她疾病的诱因,或是被人暗害的线索。
到最后,华夜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夺走了望月瞳的生命”这个不可理喻的现实。
他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消沉,终日(昨晚到今天中午)在望月瞳的房间内徘徊不去,想靠着睹物思人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只不过结果当然和借酒消愁没什么两样,越看越痛。
叮咚……叮咚……
细微的门铃声忽然传入耳畔。
这里是别墅的二楼,门铃穿过紧闭的房门后已经微不可闻。
但也许是穿越者自带的特性,他这具身体的性能比一般人类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除了五感较敏锐之外,力量和自愈能力也比常人强一些。
最让华夜感动的,则是不需要睡眠也能正常活动这一特性,不过精神还是会疲乏,所以他也不是天天熬夜。
顺带一提,这具身体与他的前两辈子长得一样,原因不明,他也懒得纠结。
别墅中住的当然不止华夜一人,开门这种事也不需要他费心。
从窗口可以望见前院的大门已经打开,他便没有继续关注,重新看向手中已被摩挲得一尘不染的木质相框。
比巴掌略大的相框中镶着少年与少女在樱花树下的合照,身高相仿的两人肩并肩紧挨在一起比着V字,两张紧贴的脸洋溢着同样幸福的笑容。
华夜略微恍神,从角落翻出的回忆在脑海中沸腾。
他轻轻以食指描摹少女容颜的轮廓,唇角无意识勾起的弧度与相片中如出一辙,眼神却因黑眼圈和眼白中密布的血丝而显得死气沉沉。
妈的,之后怎么办……
复活——不,这世界好像挺正常的,大概没这种东西……
别说这个世界了,就是他上辈子也不行,那算是个科学侧世界。人死了之后复活,这种操作属于魔幻系。
华夜脑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可想这想那都只觉得提不起劲,一时万念俱灰。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突然念起系统的好啊……不过要是系统真回来了,自己会愿意为了救望月瞳再被压榨一百年吗?
算了,不切实际的事,想那么多干什么。
……要不先睡一觉吧。
………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空间中显得有些刺耳。
华夜没有回应,只是将蒙在脸上的被子挪开了些许。
声音落下后数秒,房门的把手被拧动,一名面色憔悴的中年女人探进了半个身子。
她是华夜的义母,望月瞳的生母,一家制药企业社长的长女,一位颇有名望的钢琴家,以及一个不合格的母亲。
不光是她——华夜在望月家住了十一年,在家中见到望月瞳亲生父母的时间,甚至不及与保姆相处时长的十分之一。
嗯,保姆也不是那种一般印象中大家族专聘的高级保姆,而是从家政公司随便找来、偶尔会离职换人的那种,直到华夜在家里有了话语权才改善了这一情况。
总而言之,对于亲生女儿和便宜儿子,这对父母可谓是同等的漠不关心。
倒也不是讨厌,而是单纯的忽视,好像他们压根就没有为人父母的自我认知——父母的世界里没有自己,某种意义上这比嫌恶更伤人。
望月瞳那对于“爱”的异常认识与渴望,多半也是来源于此。
不过也算是托了这对父母的福,她与华夜之间远比一般姐弟亲密得多。说起来自己也算是既当爹又当妈了,费了老大劲才让孩子没长歪。
……扯远了。
华夜从床上坐起,不带感情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女人的目光迎上他的视线,脸色多了一抹忧愁:
“华夜,有客人来了。好像是警方的人,说是想问些关于小瞳的事……”
听见“警察”时,华夜愣了愣,不动声色将被子推开,翻身下床。
他的确有拜托警方帮忙调查望月瞳的死亡,但已经因一无所获而搁置。是有了什么新的发现?
而且,说是要“问”……
华夜念头一顿,已经来了精神,声音冷淡地开口询问道:
“几个人?有说具体是什么事吗?”
“就两个人,在客厅。他们没解释,说是想要见你……”女人低声解释着,眼眶却红了起来,“对不起,小瞳她……”
这算什么?别恶心人嗷,回去弹你那b钢琴好不好。
华夜印象中,上次见她哭还是在五年前,自己因为望月瞳家长会的事砸了她一架三角钢琴的时候。
他还以为望月瞳在这女人心里没她一台钢琴重要呢。
压下出言嘲讽的欲望,华夜面无表情地从慌忙让开道路的养母身侧走过,对她局促揉搓眼角的动作视若无睹,随口吩咐道:
“我去看看,别乱动房间。”
穿过走廊,走下连接着回廊的楼梯,华夜在途中从上方瞥见了客厅中的景象。
西洋风装饰的宽阔空间顶部是精致繁复的水晶吊灯,地面以大理石瓷砖铺就。浅咖啡色的宽大沙发上,两位来客正并排而坐。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其中一人转向这边,露出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驴脸。
苍白消瘦的面颊上对比鲜明地镶着两只熊猫眼,下方是瘦长的塌鼻梁以及与之不成比例的宽厚嘴唇,整张脸看上去极为喜感。
他从沙发中站起,稍显松垮的警官服自然地耷拉下去,勾勒出他竹竿似的身形。
此人的身高倒是超过平均线,几乎与华夜齐平,约莫有一米八,可反倒让他看上去更加细弱,仿佛被风一刮就要折断似的。
这家伙啊,是叫啥来着……忘了,不过怎么感觉他比上次还要虚……
他不会突然在自己家昏倒吧?
华夜一边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着,一边走向沙发的位置,而对方已深鞠一躬抢先开口:
“望月先生,久疏问候。鄙人对望月瞳小姐的离世深表遗憾……”
他这话虽说是出于礼貌,但落在华夜耳中可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标致的公鸭嗓听起来分外聒噪,让华夜的脸色一下黑了几分:
“你谁啊?”
“非常抱歉!”那张驴脸挂上了恰到好处的慌乱与窘迫,苍白的皮肤都晕起了几分血色,“是在下唐突了……鄙人鍬守,以前……两年前和您见过的。”
嗯……哦,鍬守啊。
其实这倒霉家伙和月见会打过不少交道,和华夜见过也远不止一面,但华夜从来没关心过他的名字。
虽说如此,华夜倒还记得这家伙好像是警部补来着。
华夜迅速整理好思绪,换上一副有些欠打的笑眯眯表情:
“那么鍬守先生有何贵干?难道是调查有了什么重大的进展,能劳驾您不事先知会一声,就如此匆忙地登门拜访?”
他绕到鍬守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顺带打量了一下后者身边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另一位来客。
这一看让华夜不禁挑了挑眉。
那是位模样娴静的年轻女孩,看上去和望月瞳年龄相仿,身上是套浅灰色为主的西装校服,胸口绣着不知什么学校的校徽。
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少女柔美姣好的面容,也不是那弧线青涩曼妙的胸口——
而是她在长袖外套里还套着件米白色的针织毛衣。
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
华夜不禁揉了揉眉心,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白色短袖衬衫,随后重新抬起头。
……高中生?
校服看着也不是见神这边的几所学校。是在搞什么鬼……
鍬守没有回答华夜的问题,而是伸掌朝向身边的栗发少女,示意由对方继续话题。
迎着华夜的目光,少女不慌不忙地站起,三十度鞠了一躬。她那栗色的马尾辫随之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少女精致文气的脸蛋上浮现出落落大方的微笑,粉唇轻启,吐出清晰有力的字眼:
“初次见面,望月先生,我的名字是伊神有纪。本不该在这种时候叨扰,但关于望月瞳小姐,我有重要的事必须与您交流。”
甫一开口,她那清澈而沉静的声线便给华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要形容的话,有些像是肖邦的钢琴曲——花丛中的大炮。
华夜随口应了一声,脑中窜过种种不着边际的念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伊神有纪深如晕墨的眼瞳,静候对方后续的发言。
“瞳小姐应该并非死于疾病。”她刚一坐下就开门见山,语出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