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清辉照亮了躺在地上的昏昏欲睡的小女孩的脸庞,像是沾满灰尘的风筝。
蓬松的呼吸声尚且安眠,噙着眼泪的眼睛看到的是浸润粗糙土地的血泊,鼻孔中有一股泥土味和血腥味混合的奇怪味道。
难以言喻的记忆还在延续,月光下浮动在地面上的黑色晶体碎片像披着光的蝴蝶,似是帐篷里黯淡的烛苗,美丽而又温柔。
狭小的空间里,东倒西歪的叔叔和阿姨早已失去了气息,在血泊的浸泡和月夜的清辉下发出黯淡的闪光,浮起飞舞的黑色晶体碎片。父亲的弓被残忍地砍断,断裂的弓弦迎着微弱的寒风而起舞,喀拉喀拉的和弦流动着乐谱中的音符。
啊,音符,她最近一直有学音乐...
为了在老师讲故事的时候为他伴奏。
上次的故事没有伴奏太干巴巴了。
她笑了起来,像跛了腿的小熊。
月亮和天空之间打开了一道门,她艰难地抬起头,清辉洒在脏兮兮的小脸上,憧憬着昔日的温暖。
试试看,试试看吧,用母亲很以前教过的“魔法”。
于是,小熊撒下一小撮红色的沙子——血泊里的水珠聚合成一闪一闪亮晶晶的红色沙子。
她轻轻将红色的沙子堆积成砖瓦——一支红色的画笔。
如果是阿丽娜姐姐的话...又会骂我了吧?
仅存于某个清晨的记忆,令人怀念的欢颜笑语为什么会如此遥远呢?
小熊噙着眼泪的眼睛看向门外的一束光——月亮和天空拥抱着,世界为她点亮了更多的灯光。
“咳...咳...”,胸腔里虚弱的低语让她握不住手中的画笔,小熊嘶哑地在泥土里抓出痕迹,夹着泥土的指尖再次抓住了落下的笔。
如果是冬青老师的话...又会说我要注意干净了吧...?
他说...女孩子要打扮得漂亮一些,丑小鸭也可以是美丽的白天鹅。
什么是丑小鸭...?什么又是白天鹅呢?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说:“把这小女娃关在这里...真的合适吗?”
另一个声音说:“别傻了,他们都是有源石病的!小女娃又怎么样?”
有一个说:“就是!他们都带着吓人的武器...和之前的那些人说的一样,要交换物资?谁信啊?”
刚才那个回答:“保不准是要来抢劫的,这些感染者死了就死了,我巴不得他们全死掉,要是纠察队老爷在的话,甚至还可以拿他们来换取奖赏呢!”
第一个大声说:“可是他们已经很久都没来了...快三年了,你能拿啥来换啊?”
刚才那个又道:“你这个笨蛋!之前他们不来,不代表以后不会来,要是真来了,就现在这个收成,拿什么上缴源石税和粮食啊?”
“也是...”第一个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
刚才那个得意洋洋地说:“所以就让他们死在这吧,等村里把仪器弄好了,源石...”他敲了敲木门,蹬蹬,“可不就有了嘛。”
第一个声音又道:“那要不...往里面瞅瞅,我怕还有没死的。”
刚才那个讽刺地说:“广播里说的那个什么用词来着...‘帝国的蛀虫’,这些蛀虫你也想看?还是说,你想用你的镰刀和斧头再砍上几次,让它再锋利一些?”
第二个声音嫌弃地说道:“既然都不想看,那赶紧回屋去,靠近这里我就觉得恶心!”
“...走吧。”
“赶紧的。”
当声音散去,小熊再一次悄悄地用着颤栗的双手拿起笔。
再试试,再试一次这个魔法吧。
将美好的记忆留下来,即便会忘记。
沙沙...沙沙...
皎洁清辉闪耀的月夜与绘制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当笔落下的时候,是冬青老师、阿丽娜姐姐、塔露拉姐姐、霜星姐姐...等所有人的名字和她的乐曲。
这些闪耀着白光的音符,什么时候能一起弹奏呢?
瞳孔中的色彩逐渐被黑暗夺取,颤栗的笔在地上摔了又摔。
这些闪耀着的音符,总有一天,会和大家一起弹奏的吧?
“你一定能把他们都找回来的吧...?”
“塔露拉姐姐...”
“冬青老师...”
“我等不到你带来的糖果了...”
“——柳包芙!”
白光穿过叶片,在大地上打满斑驳,塔露拉眼前有个身影平静地睡着,睡在她编织的梦里,阴影下,嘴角扬起笑容,像是中午的课堂结束后,睡在家里,期待着美好的明日。
“喂!你!”塔露拉背后响起一道惊疑的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塔露拉转身,神色平静的,双眼毫无波动的,沉默的看着眼前这个平凡的农民。
皮肤枯燥,神色疲倦,拿着铁铲指着她,她看到农具锋利的边缘上抹着一道暗淡的血迹。
会是谁的呢?
农民看她身上穿着华贵的军官服,虽然有些脏污,但她的容貌气质很像城里的那些贵族老爷,放下手中的铁铲,恭敬地说道:“老爷!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进村子都不说一声?”
他注意到眼前的这位‘老爷’打开了粮仓的木门,不会是为了这些‘东西’来的吧?
继续疑惑地问道,神色恭敬,“老爷您这是...?以前从来没见过您...您是宪兵吗?”
“还是说...您是来收税的?”
“我们的源石税和粮食,全给征税官啦!拿不出什么东西了。”
农民尴尬地搓着手,恭敬地说道。
“为什么?”塔露拉指着被关在粮仓里的尸体们,面无表情的说道。
“呃...您说它们啊。”
农民弯着腰,捂着后脑勺,气愤地说道,“它们各个都拿着可怕的武器,可吓人了!”
“咱们这今年没啥收成,它们又是可恶的感染者...抢了咱们的粮食!”
“这个冬天本来就不好过...怎么能允许这些为非作歹的感染者来抢咱们没多少的粮食呢?”
“太可恨了!老爷您评评理,是不是这样?”
“不对。”塔露拉闭上眼睛,农民的辩解让体内德拉克的血脉在狂躁的鸣动。
“不对...”
“不!”
塔露拉睁开眼睛,攥起的拳头嘎吱作响。
“你们怎么敢这么说?”
“你们怎么敢这么说...”
“你们怎么敢这么说!”
塔露拉的声音几乎带着血丝,紧攥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送,阿丽娜最后的嘱托响彻脑海。
阿丽娜...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不是光...我不是...太阳...
我只能是...火焰。
垃圾场这边的异常引起了村民的异常,他们聚拢在一起,零碎的话语交织在塔露拉的耳边。
“她是谁?”
“你们见过她吗?”
“我没听过她的口音...”
“...”
“问你话呢!”
德拉克止住了内心的抗拒,她环视聚拢在一起的农民,说。
“我是感染者。”
“和他们一样的感染者。”
塔露拉的手指握在腰间的剑柄上,她每走一步,空气中便泛起炽热的波浪。
“你们封闭粮仓,将他们饿死、打死在这里...将他们的尸体和各种干涸源石一起处理...”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是感染者?”
“他们难道不是人吗?”
“你们甚至连孩童都不放过!”
塔露拉的眼睛燃起熊熊烈火,拔出的剑镀上了愤怒的火焰,德拉克的怒火将在此刻倾泻而出。
“你们当他们是弱者,那我就是会反抗的弱者。”
我的女儿,你会看到你投入了这一切的这片大地并不想要你。
我的女儿,你会看到你对他们倾注的爱与宽容,回馈给你的。
只有源自仇恨的背叛!
塔露拉竖起长剑,长剑上燃烧的烈火让她的脸变得忽明忽暗,唯有眼睛那炽热的愤怒依旧闪耀如故。
“我憎恨你们。”
“我恨你们这些卑劣的人。”
“只要你们还活在这片大地上,这片大地就永无宁日。”
“呵...仇恨的螺旋。”
塔露拉泛起嘲讽的冷笑。
此刻她发觉自己无比憎恨科西切常常念叨的“命运”这个词汇。倘若命运真的不可改写,无法窥知,为什么还要让她拥有焚烧大地的烈焰,却又让她一次又一次的在注定的悲剧面前无力地臣服?德拉克的心脏愤怒地砰砰乱跳,而在砰砰乱跳的心脏外,那些农民们脸上厌恶的神色、背后无力挽回的生命在发出冷冷的嘲笑。
但科西切早已为她作出了注解:
你的剑会提醒你从哪里来。
燃烧着的长剑径直将眼前的人影剁成两半,焦灼的鲜血流了一地,死得非常彻底。
你的火焰会是宿命的熔炉。
塔露拉的整个身体都被浓浓的火焰笼罩,踏在地面上的脚印泛起灼烧的裂痕,喷涌而出的火焰穿过人影,一直推进到整个身体,一秒钟后,藏在血肉里的火焰因高温和压力而崩溃,“轰隆!”惊天动地的爆炸自血肉内部发生,将血肉之躯炸成碎片,漫天飞舞的血液和火焰飞上天空遮蔽阳光。
你的血脉会是宿命的序言。
肉眼可见的焰浪从德拉克身上泛起,洒满整片村庄,四散反弹。德拉克的怒火以这种方式不断激发、反弹、交错、积累,最终化作焚烧大地的恐怖火海,无论是落雪还是人影,全部在火焰中呈现焦黑的轮廓,在她背后的影子里勾勒出龙与蛇的形状。
“你们只要心存一点点善意...你们一样可以放走他们...”
“他们甚至都没有对你们发起攻击,你们只是听着他们的哀嚎无动于衷。”
虽然烈焰并没有烧毁她背后的粮仓,但她所目及之处皆是灰烬在飞舞。
“我恨你们。”
最后的塔露拉如此说道。
啊,我的女儿。
黑蛇将会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