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时候,美惠站在自动门前为樱花庄的众人送行。他们已经吃好早饭,也收拾好行李了。或许这次离开就不会再回到这里。想到这个,美惠心头一阵怅然。
“美惠老师,再见啦!”
七海正回过头朝她远远地挥手。
美惠微微挥着手掌。“再见。”她喃喃道。
“不,还是别再见了……”
她遥望着七海的背影。茫茫的雪国里,人的身影显得异常渺小,当雪又开始下起来,这里就彻底没有他们的印记了。
进山的入口在村子的西边,他们费了好大一番劲才确认了西边的方向,不久便走到了一片林子前面。说是进山,其实也就是离开村子而己,实际上村子本身就坐落在群山中。仁隔着手套捏着地图。他们都穿着比较厚重的衣服,为了持续在山中寻路,保温是首要条件。
“果然没有一条路是裸露的,而且都一样。”仁指得是林中的路,在地图上有标号,可到了原地却怎么也看不到指向的路。幸好地图上的树木画得大概算准确,一些疏密的地方很容易便分辨出来,这成为了他们的指路信号。
山里不时刮来寒风,裹挟着雪花打在众人身上,使众人身上都染了白色。真白她们几个女孩子都拿围巾捂住了被风吹得发冻的红扑扑的脸颊。
“小心!”仁一把拉住正往前走的美咲。美咲前面突然砸落下一大片积在树上的雪。
“好危险……”美咲说。
“多注意一下树上积雪的动静,稍有些声响它们就很可能会掉下来。”仁沉声说道。众人点了点头,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走着。
再向前走了一段后,距离地图上的标记点已经越来越近了。进山的过程意外地比较轻松,除了行走的不便与树上的积雪顾虑,就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发生。不少人的心情已经开始放松了。
“真累啊。”
真白从背包里拿出年轮蛋糕,拆开一包吃了起来。仁喝了一口暖水瓶里的开水。
“还好来的时候买了比较厚的外套……”七海低头看了看膨松的大衣。“昨晚也好冷……”
龙之介撇着嘴。
“昨晚跟你们闹腾,差点感冒了。”
丽塔微微一笑。她昨晚起来时把原本睡在地上的龙之介抱到自己的床上去睡了一晚上,不然他早就感冒了。刚好丽塔醒来后看到龙之介还在睡着,为了不让龙之介知道,于是又把他抱回了地上。
丽塔心里窃喜。
空太望着四周的树木。这些树除了树干几乎全被雪盖住了,地面上杂草什么的,不是掩埋在雪下就是已经枯死了。山林里透出一股寂静。忽然空太觉得不远处的雪林间似乎有什么影子晃过去了。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还是沉静。
错觉么……空太心想。
希望是……错觉吧。
仁不断在地图和四周间反复对比着,谨慎地带领着众人走在山里。走到一处地方时,他猛地抬头望天,又来来回回地比对着四周的环境。
“到了!就是这里!”仁无比确信地说。
地图上的标记点是一处没有任何树木,比较开旷的平地。他们正来到这一片平地的边界。仁己经确认过多次,这块地方附近的树的分布,在地图上均对应地呈现了。
众人来到平地的中央,仁毫不犹豫地拿手向地面挖去,空太见状也上去帮忙。挖开所有的雪后,仁从包里取出美惠送给他们的折叠铲子,直接撬开地面的土壤。土壤已经硬化,挖起来十分费力。众人轮流交替着挖着,一米,两米……什么也没有。
仁感到头皮发麻。
“怎么可能……”仁难以置信地双手抱住头。“失去了最后的信息的话……”他颤抖地将地图扯平在眼前,一遍又一遍对着标记点的位置。樱花庄的其他人都紧张地望着他。
没有问题。
仁几乎绝望了。空太握着双拳,狠狠地捶在了雪地上。
“怎么会这样?!”空太低声道。
“要不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美咲轻声说。她到了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七海捂着脸,从心底攀上一阵无力感。
真白给每一个人拿了一块年轮蛋糕,担忧地望着众人。突然她望向别处。
“那里……是不是有人?”真白蓦地说道。
所有人吃惊地看向真白,然后望向了真白手指的方向。
在这块平地外的林子里,一个人浑身是雪的站在一棵枯尽的树下,五官看不清楚,但可以确认,那确实是一个人影。
美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朝那个人吼道:
“喂——你是谁?你知道我们要找的东西在哪里吗?”
树底下的人影没有半点回应。仁朝他的方向走了过去,空大跟在后面。
空太的内心激颤起来。
那个人,很大可能就是列车站长!
他像一尊雪的雕像,一动也不动,若不是空太看到他的鼻间还有白雾水汽,可能真的要以为这是什么人留在这里的艺术雕像了。仁死死地盯住那个人的脸。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绒衣,外面再套了宽大的袄子,四肢也封得严严密密的,头围一块粗棉布,只有五官露在外面。他的膀间缠了像是围巾的毛皮,此时正像刚从遮住嘴部扒拉下来,要对众人说些什么的样子。
这是一个老人。满脸的皱纹有点像开裂的树皮。
“《雪国往事》在哪里?!”仁怒吼道。他实在难以克制心情。只要一想到他们现在失去了最有把握的计策,哪怕面前站着的是列车站长——他们唯一出去的希望,他也感到战栗。空太没有制止仁的无礼,他也在平复着心情。
“抱歉老人家,我们真的很急需。”空太试探地问。“您是列车站长吧?”
老人没有作答。他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这好像是空太和仁到他身边时他做的第一个动作。
七海她们也来到老人这里了。美咲着急地说.:
“您如果可以帮我们的话……一定要帮我们啊!”
美咲也猜这或许就是那位列车站长。她拿手在老人眼前晃了晃,确认他有没有反应。
“不会已经……”美咲捂住了嘴巴。丽塔连忙将手盖在美咲捂着嘴巴的两只手上,后者一阵呜呀。
“请先别说了……”丽塔道。
“你们……”老人终于开口说了话,因为嗓音太过沙哑,又像许久未曾振动过的声带,带了浓痰而显得含糊。众人立马屏了呼吸听老人接下去的话。
“咳——”一声巨咳响彻山林,吓了众人一大跳,龙之介都有些恼怒地看着老人。附近的树顶上,此起彼伏地响起积雪滑落的声音,还有落在地上的沙沙声。
“很久没说话了……抱歉,刚才才找回嗓子的感觉。”老人慢吞吞地说,咬字有点不畅。
这句话让空太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不过至少是个好消息,老人愿意和他们沟通。
“所以,您想必知道我们的目的。”仁说道,他已经逐渐又在脑海里理清了思路。
龙之介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你们应该进来还不足两天吧。”老人说完,不等他们回答,自己又继续说道:“这样《雪国往事》,就能发挥出它的效用了……”
“我的确是列车站长啊……已经不知不觉当了五十多年了,终于能送出去一批人了……”
“难道,在我们之前,就没有人成功离开过吗?”美咲睁大了眼睛。
列车站长缓慢地点了下头。
“要说起来,幸亏你们和林下有关系啊。”
“美惠老师?”七海吃了一惊,其他人也都一幅意想不到的表情。
“走吧,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老人挪动身躯,身上的雪纷纷滑落下来。他朝着一个方向走着,步伐稳重,让人感觉在雪里行走也毫不费力一样。樱花庄的众人紧跟了上去。
路面的坡度越来越大,他们走时也需要更小心地攀上树干,互相扶持着走了。进山的时候,一直到走到标记点,他们都没走过这样的路。
列车站长带领他们走到了一个山洞前。洞内黑峻峻的,在遍地是雪的山林里显得尤为突兀。樱花庄的众人靠在一块走,仁拿出了包里的手电筒,足有三个,一个给了前面领路的列车站长,另外一个给七海,自己拿了一个。列车站长看样子并不是很需要用到手电筒,但有也比没有好些。
很快他们沿着寒气四蔓的洞壁,走到了最尽头。顶上是黑压压的石头,上面结着垂落下来的冰锥。
列车站长走到一个坛子面前,双手捧起了一张兽皮纸,坛子上同样也刻画着奇异的纹路,不过和他们昨天在列车站长的房里看到的那个法阵不一样,在手电的光照下,依稀能看出那是金色的纹路。
“这就是《雪国往事》了……”列车站长转过身面向大家,手电筒被他夹在腋下。他苍老的面孔异常严肃。
“‘雪国’的,无尽的秘密,与解脱的福音……”
列车站长双手捧着《雪国往事》,将它交给了仁,仁也用双手接过来。这张兽皮纸出乎仁意料地轻,端在手上也没有什么感觉,可能是因为他戴着手套吧。
樱花庄的众人全都围了上来,仁单手扶着兽皮纸,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照在纸上,空太帮他接过手电筒,仁将兽皮纸摊在众人面前。列车站长静静站在原地,就那样看着众人。
兽皮纸上,淡金色的颜料,记载了雪国的来历,朴素的已经发旧的字迹,仿佛是沉重的金粒,深深地将雪国的玄妙刻在此处。
[雪国之始,原初之门,万灵径出,守灵之族。]
[魇魔之变,涂炭一方,千山归葬,烬雪砺魂]
[千方世界,重铸迷混,既绝非绝,客至重昏]
[雪国既立,守灵者匿,中堂为侍,通古联今]
只有短短的四行字。
可樱花庄的所有人都重复读了好几遍。“
“感觉……”美咲正色道。“看不懂啊。”
丽塔随即点头附和。“看上去只是四段话,我没怎么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之前总是说看到它就会知晓雪国的一切,这不是也没写清楚吗?”美咲吐槽说,她是一句都没读懂。
“可能是要把意思全部解读出来吧。”七海说。
七海看了空大一眼。后者正认真地读着《雪国往事》,和仁一样。两人都陷入了思考当中。龙之介毫无所谓地四处看着。
“我们先出去吧,要不到洞口也行。这里有点阴暗了,而且空气更冷啊。”七海说道。
仁收起了兽皮纸。他看了眼列车站长。
“可以带走吗?”
“可以。”
“带离开雪国呢?”
“也可以。”列车站长以相同的语调说。
“不会造成什么困扰吗?”空太问道。
列车站长突然笑了起来。“《雪国往事》,本来就是一个故事而已。这里的《雪国往事》,只不过是千方世界其中的一个。留下来或是带出去,本就没有所谓啊。”
“所以,‘千方世界’,就是指平行宇宙现象吧。”仁若有所思地说。
“以外界的解释看来,确实不错。”列车站长点了下头。
他们回到了洞口。日光虽然不刺眼,但已经比洞内舒适太多了。仁似乎已经明白了一切。嘴角又挂起了微笑,是他一贯的微笑,那种掌握着事情的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