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城,西北段城墙某处。
“小子,这里可不是你发愣的地方!”中年士兵连着两耳光将自己面前的年轻士兵打醒。
但转瞬间他的脑袋连带着头盔被从城外抛来的石弹给砸飞得不知所踪。
失去控制的躯体顺着石弹的惯性从年轻士兵面前掉下城墙,让刚回过神的他又一次呆住。
但强烈的呕吐感和仅剩的一点求生意志迫使着他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中,他一边吐着刚吃没多久的晚饭,一边从地上拽起自己的短矛,他的头盔早在混乱的战斗中不知所踪,但好运的他却没被太多敌人盯上,这才得以苟活到现在。
年轻士兵并不喜欢拿着这种不长不短的武器,他觉得这东西在守城战中就是鸡肋,但城墙上能捡到的只有这个,他也只好凑合着用了。
刚抬头望见又一个从云梯爬上墙头的敌方士兵时,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很简单的想法:他死,或者我死。
像是在为自己打气,又像是为了惊吓敌人,他举起短矛咆哮着像对方冲去。
短短几步的距离当然不足以让短矛穿透面前敌人身穿的半身铜甲,但再加上穿着盔甲的自身的重量,他最终成功将敌人撞到在地。
“我该怎么办?”的想法伴随着手忙脚乱的操作一同出现,年轻士兵放弃刚才还抓着的短矛,用拳头砸在敌人的鼻梁上。
尽管敌方士兵的鼻梁同样被头盔延伸出的一截护住,但并不妨碍他连着那一截一块打下去。
顾不上拳头传来的疼痛感,年轻士兵趁着对方还未反应过来一股脑地向着其头部输出。顺手抓起的残肢、被石弹砸出的碎石块,总之什么顺手就抓起什么往身下的人头上砸。
而刚才还未吐完的晚饭则全灌在了身下这一倒霉蛋的脸上……
或许是他还剩下那么点幸运,除了被他奋力砸晕的身下的敌人,再没有其他的敌人从刚才的云梯处登上城墙。
但又或许是他压着的这位过于倒霉,成为了今天的最后一位炮灰。在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后,敌军日落前的最后一次攻势结束了。
早已清楚这号角声意味的年轻士兵如蒙大赦般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强忍着喉咙里的辛辣感大口呼吸着。
等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平静些后,他才有力气望向自己周围,自己刚认识没多久的战友们又少了不少。
他没多余的力气为自己的战友们哀悼,如果是昨天刚上城墙的他或许还会流下些眼泪,但到了现在,他心里只想着早点被人换下城墙好去倒头睡上一觉。
探了探身下压着的敌人的鼻息,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保持一些必要的尊重,迅速补刀后做了个简单的哀悼,然后搜刮了下尸体身上的物品。
可惜这是个穷鬼,身上最值钱的恐怕只剩那一身盔甲,让人提不起兴趣。
年轻士兵扶着墙搭住,目送着井然有序撤回己方军阵的敌军。他长出一口气,为自己成功活过一天感到发自内心的庆幸。
“第四和第五百人队剩下的人,向我这靠拢集合!”传令官嘶哑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他耳朵里,他用自己的短矛当做拐杖,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向声音的源头走去。
他不是最后一个到达集合点的人,但也差不多了——倒数第三个。
年轻士兵在心里默默清点了人数,现在整个第四百人队还剩十七个人,而身旁那十几个不怎么脸熟的,大概就是第五百人队的士兵了。
两队的百夫长都不见所踪,大概是已经战死了。在年轻士兵的十夫长被刚才的石弹打飞脑袋后,因此他所在的十人队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传令官不像士兵们穿着沉重的青铜甲,只是套着件护心镜,也没有佩戴头盔,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鞘、还未擦拭过的短剑。他身上的衣服和周围的士兵们相比要显得干净不少,但同样带着许多血迹。
传令官扫了眼在场的人,简单地清点人数后,不带任何情感地向他们传达着新的命令:“你们有一晚的修整时间,在明天傍晚前会补充完整,然后重新投入城防战中。”
残存的士兵们有些蠢蠢欲动,但在理智和疲劳下他们还是继续保持着沉默。
“诸位,你们可以回营地休息了。”传令官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自行离开城墙,而在另一侧则换上新的两个百人队负责这一段的防守。
在士兵们背后,传令官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场仗还能打多久?”
……
城墙下的民居早已被拆得所剩无几,它们的材料全被士兵们拿去加固城防或是直接当做了柴火。
地上躺着许多哀嚎的重伤士兵们,但比起离他们不远处那些不会哀嚎的人来说,还能感受到痛苦或许还能算是可以接受的一件事。
在经过简单的处理后,这些重伤员会被转运到后方去,尽管无论在哪他们都有极大的概率死去,为了维持其他人的士气,为了让他们能多有一点存活下去的机会都是需要这样做的。
年轻士兵跟着自己的战友们,麻木地从哀嚎声中穿过。他们一路穿梭去往第四和第五百人队的营地。
说是营地,实际上是军团强行征用了离城墙更远一些的居民房屋,然后在一栋屋子里塞进一整个百人队。如果幸运的没被城外每天不时飞进的石弹砸塌的话,这两个残存百人队就不用再废功夫去找人协调更换营地的事情。
在通过伤员区后,士兵们的话稍微多了起来,他们窃窃私语着,彼此谈论着自己对这场战争的悲观看法。
“许佩雷得斯,你说我们到底是在为什么和城外的那些人打得你死我活的?”跟在年轻士兵身旁的一位大胡子士兵向他问道。
作为军团里也少有的学院生,许佩雷得斯在知识方面受到他周围士兵的信任,他们总认为这个年轻人能回答他们的一切问题,有求于他时就会称呼他名字。
不过更多时候还是叫他“小子”,许佩雷得斯不在他们面前时是“那小子”。
而大胡子士兵,通常就被其他人叫做胡子,至于他的真实姓名许佩雷得斯从未听人叫过,而胡子本人也没有介绍自己名字的想法。
“独立,这事不在一个月前就有传达吏在中央广场向所有公民都宣布了吗?”许佩雷得斯言简意赅地回答道,也不管对方是否真的知道这个消息,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营地里找张床睡上一觉,以忘掉今天见到的种种惨象。
“我觉得我们在【独眼】手下活着也没什么区别嘛。”胡子小声嘟囔着,“何必就为了一个名头打成这样。”
“你这话可别到处乱说。”许佩雷得斯扫了眼周围,朝他警告道,“要让军法官听到了可是十鞭子。”
不过再一想到他们的军法官也战死后,他又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如果城破可是一场大劫掠。为了你的家人着想,怎么也得守住城墙吧。”
“忘了告诉你,我就自己一个人。”
许佩雷得斯短暂沉默了一下,他只好摆摆手:“不管怎样,总要考虑自己的小命吧。只要援军到达,我们就有救了。”
但真的会有援军吗?这话许佩雷得斯甚至自己都不信。
“哪会有援军,我们面前的可是【围城者】。”胡子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就连那些渔夫的小孩都清楚,在这里没有人敢和他正面一战,就算我们依托城墙也是等死罢了。”
“但或许有援军呢?”他又小声地嘟囔道,“执政官不还煞有介事地说北方佬会帮我们吗?”
北方佬?这回换许佩雷得斯摇头了,每个雅典人都清楚这帮人言而无信。而且要让这些人进入雅典城,到时候恐怕他们又要回到过去被北方佬统治的日子了。
“那些大人物们天天嚷嚷着独立,不过因为是自己的钱全被更上面的人拿走罢了。”或许是已经没有军法官的缘故,胡子说话比以往更加大胆了,“要按他们独立的理,我们不也可以闹独立。”
许佩雷得斯默默地离胡子远了几步:“你这话可别在我面前说,我可担心你血溅我身上。”
“胡子,你要不爽的话,自己可以去当代表嘛。”其他士兵们也掺进了他们的话题中,甚至就连第五百人队的也参合了进来,“下次我们都选你上去。”
“好啊。”胡子大大咧咧道,“下次谁没投我,谁请大家喝酒。”
“不如你先请我们喝酒,请了这事不就十拿九稳了吗?”其他人哄笑道。
许佩雷得斯看着身旁这些将烦恼暂且抛在脑后的战友们,摇摇头苦笑了一声。
“如果我们每天面对的都是从云梯爬上城墙的敌人和城外弩炮发射的石弹,那也太侮辱【围城者】这一称号了。”他认为现在恐怕还不是最绝望的时候,哪怕他们现在光是守住自己面前的一小段城墙都得拼尽全力。
“据说他设计和制造过‘城墙毁灭者’,真想见上一见。”不过许佩雷得斯转念间就将这个荒唐的念头打消在脑海中,他可不想亲身体验被这玩意攻破城墙的滋味。
望着身旁有说有笑的战友们,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像他们这样不再考虑灰暗的明天。
“要不我们今晚来次大醉吧!”胡子大声地朝周围的士兵们倡议道,“不然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喝一次了。”
“你这家伙,不会还在哪藏着酒吧?”
“怎么可能,要是真在屋子里的话,除了没鼻子的家伙,谁会闻不到那股让人着迷的味道。”另一个士兵替胡子回答道。
“胡子,你该不会是想溜去酒馆吧?我劝你放弃这种念头。”一个年长的士兵摇头道,“城里的酒馆早就都关门了,能上城墙的公民现在要么在城墙上,要么就在军营里,现在哪还有能开着的酒馆。”
胡子环顾众人,小声地解释道:“谁说我要去酒馆了,百夫长那有。再说如果要说还开着门的,其实还真有那么一家......”
他最后的话越说越小声,以至于貌似就只有在他右手边对酒没兴趣的许佩雷得斯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年长士兵按住胡子的肩膀,朝众人说道:“算了算了,大家今天都累了,还是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还得上城墙呢。要是还能活到以后,我请你们喝个够。”
“你不应该这么说。”和第五百人队分开后,许佩雷得斯朝胡子说道,“我们应该将百夫长的遗物全都完好无损地交到他家人手中”
“我知道,但你觉得我们能活过那个时候吗?”胡子看了眼许佩雷得斯的脸庞,语气淡然。
见许佩雷得斯沉默不语,胡子帮他回答道:“我们都不知道不是吗?所以享受今天剩下的时间恐怕是我们生前能自己决定的最后一件事了。”
“胡子。”之前的年长士兵走到两人身旁,“许佩雷得斯说得对,不管怎样我们都不应该乱动战友的遗物。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然后等待新任百夫长的命令。”
胡子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他不太想对此进行更多的争辩:“是是是,老索福科。不过我倒挺好奇我们的新任百夫长能有多快到任,毕竟现在的军功可不像过去那样好捞。”
“不是所有人都惦记这那点军功的。”老索福科眯着眼道。
当他们来到第四百人队营房外时,看样子他们的新任百夫长已经在这等了有一会了。
“我是帕特罗里斯·得墨斯提尼,你们的新任百夫长。”他们的新任百夫长按住腰间的剑鞘向他手下的十七名士兵自我介绍道。
许佩雷得斯端详着这位相貌硬朗的百夫长,看上去有着四十岁,身材略显瘦弱。他身旁站着一位身材壮硕的三十岁男子。
“这位是我的副手,你们可以称呼他为——”帕特罗里斯捏着眉心,似乎对此有些发愁,“嗯,就称呼他为副百夫长好了。”
“我知道你们已经很累了,所以就不多说什么了,明天早上集合的时候再做安排。”他拍了拍手,“好了,诸位解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