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卫城,大议事厅。
“公民们,我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可你们却还在为这些琐事喋喋不休。”雅典的现任执政官斐瑞克勒斯·腓莱得斯重新回到大议事厅的中央,目光从右至左在围坐在石阶上的公民代表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等着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然后用沉稳有力的声音陈述道:“诸位,我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一个事关雅典未来的重要消息。”
“【独眼】准备向其他继业者再次发起一场战争,他希望一举解决所有竞争者们。”
斐瑞克勒斯的消息仿佛往议事厅里丢了枚炸弹——如果这个时代有炸弹的话,不过姑且还是如此形容。
在场的公民代表们神色各异,随后又开始纷纷交头接耳。
“这不可能!”在嘈杂声中,一位位次靠后的代表用压过了其他人的嗓门喊出了在场所有代表的第一反应,“正常人都明白想要以一国之力抗衡其他三位继业者的兵锋是在异想天开。”
另一位代表则在众人的声音稍稍平息后小声回应道:“可他已经八十岁了,谁又知道这老家伙还能活几天呢?”
“相比起【独眼】,他的儿子们可差多了,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围城者】德米特里,如果不趁着最后一口气,恐怕还没开打他的国家就完蛋了。”消息灵通的商人代表向身旁的代表们卖弄着自己的见闻,“那群北方佬还在蛮子的泥潭里挣扎,【救主】的军团则还在南方的沙漠里吃沙子,现在确实是【独眼】想要完成野心的最后时机。”
“作为亚历山大大帝最得力的右手,继业者中最擅长民政的【独眼】也有足够的底气这么干不是吗。我见过卡尔基斯的驻军,可比那群北方佬徒有其表的军队精锐多了!”虽然这位代表自己从来没打过仗,但并不妨碍他对北方佬的军队指指点点。
“可他要面对的可是来自三个方向的战争,而【独眼】可只有一个。”
“不还有【围城者】吗?”
代表们你一言我一语,丝毫不顾及还站在中央的执政官,自己开起了讨论会。
“但【独眼】真的有胜算吗?”
公民代表们谁都没直接表明自己的结论,但结论已然在对这一问题的闭口不谈中得出。
“即使【独眼】能赢得几场战役,但鉴于他的高龄和与其他三位继业者国力的对比,这场军事冒险的失败是迟早的事。”
在一众失败主义谋士们的眼神交流中,共识形成了:“既然【独眼】必败,那么雅典人绝对不能被卷进这场毫无胜算的战争中。”
被代表们有意无意忽略的执政官斐瑞克勒斯斐瑞克勒斯并不打算中止代表们的讨论,他对这种情况早已是习以为常。
他十分清楚这里的公民代表们并不喜欢自己这位外来者——一个被他们口中的北方佬扶持起来,又被【独眼】所认可而得以继续统治雅典的僭主。他的存在就是对这个城邦悠久民主传统的一种讽刺。
可惜更为讽刺的是,正是他这位僭主再一次赋予了这场每年都会召开,但总讨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的会议以重大事项的议事权和决定权。
即使这也并非他所愿,但基于原本的目的,这是不得不做的让步。
斐瑞克勒斯出神地望向议事厅外,仿佛自己不是这场会议的主持者一般。
所剩无几的夕阳余晖从大理石柱间洒在议事厅中,在议事厅中留下数十道间隔相同的黑色长影。他回过头看向议事厅内,注意到不知何时进入议事厅内的侍者们正在石柱旁挂上火把与油灯。
微风从他身穿白色希顿的缝隙中渗入,又从缝隙中穿出,继续向着远方吹去。
斐瑞克勒斯看着喧闹的代表们,忽然思考起是否应该彻底终结这场无谓的会议,以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僭主。
“我想我大概有些明白过去那些僭主的想法了。”他这么自嘲地想着。
“怎么没见得墨斯忒尼德斯家族的人?”一位同样对讨论会兴致泛泛的代表转而观察起了在场的人,发现了这一有趣的情况。
“执政官,请问得墨斯忒尼德斯家族的成员在哪,据我所知他们可更有资格参与这次会议。”他不嫌事大的大声问道。
随着这一问题的提出,其他代表也纷纷注意到了这一细节,都看向了之前被他们忽视的执政官。
“我今天带来的议案只有两个。”斐瑞克勒斯并不打算直接解释,而是径直将议事会带进正题中。
他看着众人,目光平静而深邃:“第一项,我们是否应当从【独眼】的统治下宣布独立,以避免被卷入他那疯狂的战争中。”
“吕西马科斯向我们送来了橄榄枝,我们并非孤立无援。据我所知的消息,【围城者】已经离开卡尔基斯。”
“怎么忘了还有这家伙?”诸多代表忽然意识到他们的偏见引发了一个巨大的问题——上得了台面的执棋者可是五位。
而【围城者】离开的消息让代表们不由得感到庆幸,又感到一丝犹豫。作为将雅典人从北方佬影响下解放的领袖,【围城者】的离开很可能会导致半岛诸城邦再一次被北方佬掌控。
但如果他们宣告独立,离他们最近最强大的敌人的离开无疑是件幸事,而且这位年轻人的奢侈作风就连那些富裕的雅典贵族都自愧不如,更别提他在卫城雅典娜神庙里所做的那些荒唐事引发的雅典人的普遍愤怒。
“其他三位继业者也已经达成共识,他们承诺会在时机成熟时为我们的独立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斐瑞克勒斯又向代表们抛出一条消息,以让自己的议案能够一锤定音。
“诸位。”他指向议事厅外,“天色已晚。我建议简化程序,直接举手表决吧。”
还不等有人提出异议,斐瑞克勒斯便宣布道:“不同意雅典独立的人可以举手。”
看上去代表们似乎谁也不想率先举手,一时间议事厅内冷场了起来。执政官等了一会后,重复道:“不同意雅典独立的人可以举手。”
“看来诸位代表一致同意雅典城宣布独立。”斐瑞克勒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宣布第二项议程,“既然如此,我认为我们应当审判得墨斯忒尼德斯家族的所有成员。”
“而理由则是——”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危害雅典的民主制度。”
“我想我不需要向诸位介绍谁才是【独眼】的忠犬。”他冷笑着指了指自己,“是我?”
“错了,是阿德莱斯,是卡德蒙,是希罗多德,更是阿波罗多洛斯!”他连着吐出几个得墨斯忒尼德斯家族成员的名字,“这个国家的基石正被这些蛀虫们侵蚀,而你们却将罪责全归于我!”
“只要出得起高价,无论是武器、盔甲,还是海军的军备物资,甚至是雅典城的布防安排都可以和他们谈。”
“那么我又能得到什么呢?”斐瑞克勒斯锐利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所有代表,“诸位,所谓的僭主没有可以统治的城邦,那还算得上是僭主吗?”
他大笑了起来:“我衷心希望你们别将我与过去那些僭主相提并论,比起他们,我的权力甚至远不及这些久居宅院的‘小’贵族们。”
斐瑞克勒斯仿佛是打算一口气抒发自己长久以来的愤懑,但他又克制地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我们掌握着充足的证据,海军部已经向我提出交涉。既然我们已经决定与【独眼】分道扬镳——”
“那么诸位,我在此恳请你们行使你们的权力,将得墨斯忒尼德斯家族从雅典放逐,并让他们永远不得回到这里!”
他转向身后并招手示意。一位老人从议事厅的阴暗角落中走了出来。
这位老人的名字在雅典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但对于那些比较年轻的代表们也只是听过他的名字,却从未见过本人。因此有的代表们便主动向身旁的年轻人们小声地介绍着此人的身份——现任海军部部长克勒翁·斯特拉托克利德,雅典海军昔日辉煌的见证者和如今的舰队维系者。
克勒翁开门见山道,“我相信在座的诸位都很清楚,失去海军的雅典只会走向衰败。”
“有充足的证据表明阿波罗多洛斯·得墨斯忒尼德斯和他家族的人共谋倒卖海军物资,特别是——”克勒翁隐去了最后的几个词语,但在场的人都清楚他指代的是什么。
对雅典海军而言,这项物资是他们在过去那些伟大战役中扭转战局和扩大战果的重要武器。
“如果不是我们向来不会判处公民死刑,恐怕明天早上雅典城的中央广场的十字架上就能钉满尸体。”
克勒翁看向斐瑞克勒斯,点头示意他继续主持会议。
“我想不需要再重复我的议题了。诸位,举手表决吧。同意放逐得墨斯忒尼德斯家族的代表请举手。”
“斐瑞克勒斯执政官,放逐一整个家族这件事从未有先例,而且也不符合过去实施的程序。”一位异议者代表站了出来。
“那么我们就创造先例。”斐瑞克勒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现在已经容不得我们继续犹豫下去了。诸位,如果一整个家族都在危害雅典的共和,那么凭什么不能将他们都放逐呢?”
……
虽然最后统计时,仍有不少代表没有举手赞成,但在多数决下最终他还是成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将所有墨里修斯家族的成员全赶了出去。
走出大议事厅后,斐瑞克勒斯回头看了眼这座历史悠久的大理石建筑,摇了摇头,将想说的话全压在了心里。
“有时它是手段,有时它是目的。如果是像你现在这样,那么无疑是种手段。”走在一旁的克勒翁像是像是在自言自语,“成功达成目的总是让人感到欣喜的,哪怕这种做法也在损害自己的利益。”
他丝毫不打算顾及执政官的脸色,直言不讳道:“斐瑞克勒斯,你很清楚无论怎样我们都会陷进战争的泥潭中,借此放逐得墨斯忒尼德斯家族让你就此满足了吗?”
斐瑞克勒斯摇了摇头,诚实地说道:“还是差远了,如果换做他们来主持今日的议事会,恐怕等待我的只有中央广场里的十字架。”
克勒翁一边领着斐瑞克勒斯向前走着,一边用左手锤着自己的大腿:“毕竟你可算不上雅典人,他们可不会像你一样假惺惺地判处放逐刑。”
斐瑞克勒斯苦笑道:“无论他们怎么看待我,只要我自己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挽救这个城邦就足矣。如果未来某一天,那些代表真想要我的性命,那就给他们好了。”
“一切?收了你的虚伪吧,小子。这个城邦都会为了你的疯狂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真不知道你向埃克莱西亚许诺了什么,能让他和你站在一个立场上。”克勒翁朝他质问道,“斐瑞克勒斯,你真的认为我们做好准备了吗?”
“这话该我问你不是吗,我们的海军部长,您才是这方面的行家。毕竟您也清楚,我还从未有机会率领军队作战过。”
“我只能保证敌人不会从海上踏入雅典的土地。”
“哈哈,他们可不会傻到游到岸边再踏上这里的土地,如果情报无误的话,我们未来要面对的只有驻扎在卡尔基斯的军队。”斐瑞克勒斯脸上挂着笑容,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悲哀,“从好的方面想,他们也还没准备好战争。”
克勒翁长叹了一口气:“【独眼】是在做一次军事冒险,我们又何尝不是呢。即使我们不需要面对【围城者】的压力,但【独眼】的军队依旧不可小觑。”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我们不会孤军作战的。”斐瑞克勒斯拍了拍身旁这位老水手的肩膀,“而且不管怎样,雅典人不能为【独眼】的疯狂洒上无谓的鲜血。”
克勒翁看向斐瑞克勒斯的眼睛,两人短暂的注视后他沉默的点点头。
“那么为了我们的疯狂,他们就应该洒上自己的鲜血吗?”克勒翁在心里这么向自己发问道,“曾经经历的那些场景,难道我们还要再经历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