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凝望,黑暗占据着视野的主动,每一次抬眸,都不禁为寰宇的冰冷与浩瀚感到颤栗,哪怕是宏伟的星辰,放在那片无边的冰冷中,彼此间的距离用光去丈量,也要度过年的尺码。
浩瀚、庞大、无可想象……任何言语都不足以概括宇宙,人们只能用单薄的语言去描述已知宇宙,去表达对宇宙的有限认知。
停泊在空旷死寂的空间,八云紫静心感受着来自这个宇宙的庞大信息。
恒星吞没行星、行星坠向恒星、黑洞撕裂各类星体吞噬大气与岩石的碎片……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文明在大地的摇篮兴起,又将自己推向广袤冰冷的星空,在冰冷与希望中顽强生存,利用已知的一切,蜕变成庞然大物。
尽管放在宇宙的尺度,那仍不值一提,但要容纳一个生命,却庞大得可怕。
她要如何从数个甚至数万个能够进行星际航行的文明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一个少女般模样的存在?
她的线索只有固定的外貌以及若隐若现的感觉。
八云紫有些不知该从何着手。
多亏了这一缕感觉,八云紫才能够确认那个孩子没有离开这个宇宙也没有生存危机。
不过在汪洋的大海找一条自由的鱼,仍是一件困难至极的事情啊。
除非那个孩子感到危机撕裂伪装不顾一切的追求存续,否则八云紫只能试着大海捞针了。
而且……这片宇宙的根源在拒绝她,态度不算强硬,可她要是太过肆意妄为,估摸着要打上一场波及甚广的战斗。
八云紫轻叹一声:“真是不服老不行。”
她打算先从那几个“庞然大物”入手,都是星际文明了,帮找个人应该不难吧?
这样想着,八云紫却停在了第一步,尽管能感受到这片宇宙繁茂的电磁波动与各类通讯轨迹,可她缺乏定位的手段。
她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和捏造。
然而就在八云紫调整自身状态的时候,她却看见一辆在宇宙中前行的列车,拖拽着淡金的慧光,像是自由自在的游龙。
她投去善意的目光,得到只言片语。
开拓星神、星穹列车、无名客……
最重要的是——好用的工具人。
八云紫沉入身后的十字隙间,漆黑的尽头汇聚迷雾,虚实的边缘模糊不清,物质沉聚,彼此撞击,等到再次固定,她成了一缕流动的光芒。
其中似大雾沉落,似倒映群星,不多时又仿若一座无底海渊,流动着庞大的古怪造物。边缘偶有呓语响起,真理藏于低座,若要得见,必要唱诵祂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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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前方的停靠地点是一座大型空间站,在八云紫的感知里正遭受着什么反物质军团的袭击,是个浑水摸鱼的好地方。
遭受袭击的空间站鲜有人注意一团无形无茂的微光已经成功偷渡到这座太空钢铁之城。整洁、干净……这条长廊给人的一贯风格,不过路边科员躲避袭击时留下的痕迹倒是增添了几分恐惧,有些恐怖片的电影开头是什么来着?
青春靓丽的女孩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在空无一人的太空港口,警报声响个不停,地上漫着鲜血,墙上还有诡异的划痕……
嗯……是蛮吓人的,不过要是换八云紫来当幕后的怪物,她会尝试将整座空间站在不知不觉中污染浸没。
扯远了,先找到那辆列车的乘客再考虑这些好了。
微光重新汇聚成形,八云紫抬眼望向拐角上方的摄像头,目光微微一愣。
很好,潜入大计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八云紫不免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这可是她第一次出境,她就又高兴了起来,折扇微微遮住脸颊,只露出一双像是什么藏在阴影里的幕后大boss那样的眼眸。
接着摄像头就被不知名的力量捣毁,事后调查的时候,有人会发现摄像头不是毁于外物,而是自身的时间被无限加快,线路老化、金属锈蚀……
……
好吧,现在有一个选择题摆在八云紫面前,她的前边是一扇门,坚硬整齐的大门背后可能藏着什么恶龙的宝藏,没准儿是个宝贵的公主人偶,左边则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长廊,前面可能是安全屋,右边是条带血的走廊,拐角躺着一具残体,怪物很明显就在尽头。
八云紫沉默了几秒,随即从隙间里取出碎掉的阎魔刀,将刀柄立在地板上。
好吧,命运的选择促使这柄断刀倒向右侧。
看来她八云紫要成为可怖宇宙怪物军团的下一个牺牲者了,向她致敬,为她默哀。
请在她的葬礼上播放一首很旧的歌,然后把凶手绑起来让四个大只佬狠狠的羞辱,只有这样她的灵魂才会安息,她的渴望才能满足。
八云紫以飞快的速度写好一封遗书,随手丢在路边,偷偷往下面放了几颗亮晶晶的石头。
她抹去几滴不存在的眼泪,毅然决然,像勇士一样踏向了右侧,
恭喜开拓者将来随手捡的文书里多了份急促的遗书,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路过那具残体的时候,八云紫不自觉露出了怜悯的目光,从骨骼上判断不过二十出头,还没在空间站发光发热成为齿轮就提前去世,真可怜。
八云紫跨过残体,越过还未干涸的血迹,留下了一条长长的通路,只不过她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几眼,越是走远就越是难以移动双脚。
那具残体如果摆在那里,大概很快就会消失。
她轻叹一声:“好吧,好吧,一份孽缘。”
晦暗的微光自隙间弥漫而出,干涸的血液逐渐充盈,沿着断口回归血管,四散的肉片高速汇聚,破碎的骨骼埋回柔软的肉身,就连衣服都复原的干干净净。
原来这还是个忧郁系的科员,东方人的面孔,戴着眼镜,有着科研人员一贯的干练气质,也带着阴云密布的神色。
等到最后的肉片被塞回去,她骤然睁眼大口呼吸着空气。
到底是精英人员,她用几秒的功夫理清现状,平复情绪,然后将目光投向眼前神秘的“救命恩人”。
“我的确已死,可你救了我……起死回生……”她推了推眼镜,“不管怎么说,谢谢。
接下来我们需要左拐,沿着那边的长廊去往中央电梯,空间站目前并不安全,但我相信空间站已经组建好了安全区。”
她拉着八云紫的手就要往中央电梯走,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别有用途。
这个神秘人的手并不坚硬,和她一样相当柔软,皮肤白皙,指甲没有点缀,有种朴素的质感。
“……你不怕我别有用心?”八云紫来了兴致。
“不怕,”科员走到拐角放慢脚步,用随身携带的镜子确认前方安全后才带着八云紫继续行走,“第一,我刚入职接触不到空间站的核心,第二,我平平无奇,没有必要性,第三,你不是反物质军团的人。
这三点就足够我带你去安全区,更何况你还救了我。”
“……对救命恩人你就这样?”八云紫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满。
科员注意到对方的手腕被自己握得有些发红,“……情况紧急。”
她松开八云紫的手腕,示意对方跟自己继续走。
“你将我带到安全区的确是最优选择,”八云紫摆了摆折扇,靠着墙休息,看上去像是走累了,“无论我是不是别有用心之人都会在警备队的监视之下,如果不是,安全区可以避免被反物质军团袭击,如果是,我会面临一场指控。”
“情况特殊,”科员解释,“而且就算你别有用心,为了报恩,在不损害空间站利益的前提下我不会出卖你。”
“噢……那你这是打算包庇我了?”八云紫调笑道,一边搂着科员的细腰,一边在对方耳旁吹风,“包庇一个来路不明甚至可能不是人的家伙?”
“谢谢,我的取向很正常,”科员用手抵着八云紫的额头,也没激烈挣扎,只是尝试了几下,发现实在挣脱不开,就放弃了,“而且这不是包庇,就算你在未来会对空间站造成损失,当下你什么都没做。”
“那你会怎么做?”八云紫放开科员问。
“我有位朋友刚好来空间站游玩,她暂住在我的房间,明天就会离开。”
“合理的解释……身份证明呢?你如何瞒过空间站的密钥检测?”
八云紫伸手做了个请,意识是继续带路。
“我刚好可以修改部分密钥,伪造一份记录不算难事。”
科员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真是不错的计划,那请多关照了,我的名字是……”
“不用告诉我。”科员打断了八云紫。
“诶?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我为什么能够起死回生?”
“宇宙之大,无奇不有,我不好奇。”
“你不好奇我的来历?”
“不好奇。”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救活你的?”
“不好奇。”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听你的话?”
“不好奇。”
八云紫加快脚步拦住了科员:“你好奇!”
科员轻轻抓着八云紫的手腕继续往中央电梯前进:“不好奇。”
“你……”八云紫一边走,一边深呼吸平复心情,“作为献给科学的祭品,你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知道太多容易惹祸上门,科学是探索的结果,我乐于为此献身,却也知个人渺小。”
八云紫赞叹:“我有点喜欢你了。”
科员的步伐略微顿了顿:“我取向真的很正常。”
“为什么你们总要拘束于外在形式的表现?”
“这个问题……涉及到文化、进化论、两性关系、荷尔蒙等一系列名词,我不好解释。”
“小家伙,我的意思是……”八云紫忽然停下脚步,身后破碎的空间留下细小的缝隙,微小的脉络不断蔓延,数只红目一同注视科员,“你想不想超越人类的极限?”
“人类的极限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上限,科技的进步令我们踏足星空,知识的堆叠甚至创造出了博识尊,不知名的女士,你不应假定人类的极限。”
“我的意思是……人类的身体无比脆弱,会衰老,会生病,根本不足以承载天马行空般的创造力。”
“肉身岂是如此不便之物?”科员推动眼睛,将目光藏着反光之下,“况且正是因为会衰老会生病会死去,因为我们的生命与宇宙相比不值一提,我们才会渴望未来,我们渴望有一天能够摆脱死亡,我们渴望有一天能够征服星空,我们渴望有一天不再有衰老与死亡,我们的科学才得以进步。”
“……听起来你似乎并不是在反驳我。”
“不,我已多次强调,是我们的科学缔造了我们的一切,依靠外物带来的长生不过是毒药,我们迟早能够像征服星空一样征服死亡与疾疫,只靠我们自己。”
“你不会把我当成传销组织了吧?”八云紫话锋一转。
“……我暂且不能分辨你和丰饶民的区别。”科员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怀疑。
她就是这样,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就像她从不掩饰对知识的渴望以及对自身的克制。
“我忽然有点好奇你的课题。”八云紫问。
“不过是一份尚在理论阶段的试剂,不值一提。”
“我懂了,空间站不过是你的踏板,你的终点不是这里,”八云紫合上隙间,瞄了眼左手,“……这份试剂,哪怕是理论阶段,都足够吓人啊,你想造神?”
服用者能够极大活化体内的细胞并有极大概率更改物质的存在形式,摆脱原有的物质束缚在能源充足的情况下进行纬度层面的更改。
“科技飞升,是不是很俗套?文学作品中星航文明科技达到顶峰后都会尝试的实验,”科员无奈笑了笑,“遗憾的是,现在真的还只是处于理论阶段。”
“真的,只处于理论阶段?”八云紫意味深长的问道,“生与死的更改的确算不了什么,可对于你,我损耗的力量几乎为零……我见识过类似的药剂,通过非凡手段将不死的概念拘束其中,令服用者患上一种不老不死的恶疫。”
“你真的不是欢愉星神的令使或者丰饶星神的令使?”科员取下眼镜,露出了一双平静到让人可怕的眼眸。
“当然不是,我又不信他们。”
“……好,重新认识一下,”科员伸出右手,“永琳,我的名字。”
很巧,她也不信那些尽管虚无缥缈但就是实际存在的所谓星神。
“你的姓……”八云紫也伸出右手。
双方握了握手算是正式步入相识的阶段。
“不值一提。”
“好吧,你让我想起了一些不那么好相处的家伙。”
“你认识她们,她们不认识你。”
“……猜的?”
“诓你的。”
“嘶……永琳啊永琳,你好不好奇知道自己的未来?”
“不好奇。”
“呵呵呵……你会活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比大多数星航文明还要久远,你的生命漫长无比,你会见证自己身边的亲友一个一个离去。”
“不错的未来,至少你还有所隐瞒。”
八云紫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被套路了。
实在太可恶了!城里套路深,她要回老家!
八云紫骂道:“你再这样,我可就走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八云紫愣了一下:“噢,我叫八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