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正笑吟吟地望着婴儿床里的小男孩,转摇着手中的拔浪鼓。男孩发出咿咿呀呀的学语声,还没办法说出有意义的单词,母亲声音轻柔地教导着:“叫妈妈。妈妈。妈——妈。”
“呀、呀。”小男孩用眼睛追随着拔浪鼓摇摆的节奏,“呀!呀!”
“妈——妈。”母亲挠挠他红扑扑的小脸蛋,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嘴角扬起幸福。
“呀——呀。”小男孩挥舞双手望着母亲,像是责怪她打扰了他的小游戏。
“你这个小笨蛋,妈妈可担心你以后该怎么办哟。”母亲叹口气,用手指弹弹他娇嫩的手心,扭头和呆愣在婴儿床边正在注视襁褓中的婴儿的男人对视。
“...”男人迷茫地瞧着母亲,“呀呀。”婴儿口齿不清地叫道。
“你这孩子...”母亲叹了口气,站起身,拉着他的手,“跟我来吧。”
男人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母亲牵起手,走过熟悉的屋子,踏过记忆中的门槛时,后背的画面如烟般消散。母亲手心里的温暖让他沉默不语,可内心震耳欲聋的沉默却始终压抑着他那绝望的嘶嚎。
但孩子始终无法拒绝母亲的呼唤。
呼。
又一道苍茫白光如潮水般淹过海岸,淹没他的视野。
这是怎么了?
白茫茫的视野里,只有牵着他前行的母亲,母亲悠悠的步伐让她的背影变得越来越高大,而男人的身影变得越来越矮小,他茫然地看向四周,却只有一片白茫茫,时间里只剩下了他和母亲。
“...阿青。”母亲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男人不明白这道声音听起来竟如此陌生,以至于他没办法叫出那个称呼。
“...阿青...”
为什么...为什么这声音如此苍老...?
“孩子他爸...”
白光褪去了虚伪的遮掩,他眼中世界的色彩渐渐清晰起来,母亲黑色陈肃的衣服,眼角布满鱼尾纹,棉布长裙里的身子不再似以前那般健康的纤丽,而是病态的瘦弱,亮丽的眼睛如烛光里的火苗,微弱而黯淡。
周围的一切慢慢变得清晰。这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山谷,明媚的阳光洒满郁郁葱葱的树林,鸟从湛蓝的天空飞过,留下一串悠远的清鸣。
而在他眼前的是一块墓碑。
父亲的墓,墓碑上只刻着他的名字。
“我带儿子来看你了,冬维。”怀抱着一张相框的母亲颤抖地走近墓碑,声音支离破碎。
无数个过去如同逝水长河拍打着他,从脚下的土地伸出的无数双手如亡灵般拖拽着他下沉。
他看着墓碑前的遗像,父亲的身影在记忆中渐渐清晰,但为什么此刻父亲的脸色竟如此的灰白?
滴答。
“阿青!”
无穷尽的呼唤声回荡在耳畔,像是一瞬间抽去了他所有的知觉,那是谁的声音...?
滴答。
父亲的呼吸拍打在他的脸上,可为什么...这呼唤却如此撕心裂肺?为什么父亲的神情如此扭曲而痛苦,为什么他看到了...猩红?
滴答。
“杀人了!”一声撕裂声带的尖叫刺扎着他的耳膜,而在父亲背后的影子闻声而逃,红白交替的刀刃“咣当”地掉落在地上,叩打着他内心的荡漾。
父亲的鲜血像瀑布一样从腹部涌出,男人不敢相信地微微低头,看着他捂住腹部的手的指缝里向外流淌着鲜血,如此猩红...如此浓稠。
“快报警!快报警!别让那个杀人犯逃了!”连绵不绝的尖叫声在男人所在的小巷里回荡,昏暗的天空中落下的雨如长矛般插进他的心头,连同眼前的真实一同融入一片漆黑之中。
这小巷里的雨是否有一天将会停下呢?它已冰冷地下了太长,太久了。
滴答。
雨滴落得仿佛忘记了停下,它依然淅淅沥沥不停地洗刷着鲜血和雨水交融的地面,洗刷着他从眼眶里流淌的泪珠,和雨一同落下。
地面上的水泊映照着父亲最后的神情——担忧、不舍、和无悔。
男人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
一个人影冲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了他,那是母亲的怀抱,喉咙里压抑着绝望的哭声。
他在母亲捂住眼睛的指缝里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他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死亡,混乱无序的记忆交织在他的心智里,压抑在灵魂的深处,撕扯在自我存在的锚点。
这不是他的记忆,但也是他的记忆。
男人的眼中的世界开始出现动荡,所有事物开始逐渐变得透明,“...”男人流着泪目睹了无数个正在发生的“冬青的记忆”。
这是多少个冬青了?
三百七十二万个冬青的轮回刻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冬青与他的不同仅仅只是他人生轨迹上的另一个“不得不如此”的选择,就像他之前一直所做出的那些决定,那些让他痛彻心扉的抉择。
他尝试着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待冬青们所有的苦痛波澜。
——而这也带来了更多的剧痛,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些记忆像是通过双眼凝视双手,不带任何麻醉切割自己的血肉。
当肌肉被划开,皮下的血管带着血液蠕动。
一刀又一刀,一次又一次,血液迸发开来,洒落在空气,染红了他的身体,他想要挣扎,可时间犹如绑在他身上的束缚带,让他动弹不得。
他想放弃,就像刺入脊椎的麻醉针头,针管上按压的气动推搡着呢喃在耳边让他入睡,接受这所有的一切。
让冬青·沃洛克一如既往的重复着冬青的故事。
就像是一个不断反复褪色的梦,逐渐黯淡的光影、幸福、不舍、偏执到最后的寂静,只留下了清晰可闻的,淡淡的啜泣声。
透明的世界变得黯淡,光亮陷入了漆黑,只有一片寂静。
除了悬浮在上空的“光球”,旅行者。
他抬起头看向黑暗的上空中唯一的光。祂和记忆中的一样,表面洁白,却有着数道狰狞的伤痕和残缺的碎块。
光能为何偏偏选择了他?选中了此刻无处可逃的他?被囚禁在过去的囚牢里,囚禁在不见未来的路途里,徒然地被过去所追寻。
还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