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悄然降临,银色的残月挂天边。柔和的月光洒在河面的灰雾上,让人有如梦如幻的美感。
时间还不算太晚,一串串灯光闪烁在河岸边,黑峡渡的绝大多数屋子都亮着。从街道的这一头到另一头,叫卖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凡人所在的城池,坊与市相分隔且夜间是执行宵禁的,绝不会出现眼前一副景象。在这喧闹繁华的夜市一角,靠近河岸的二楼房间内,三名年轻男女正围在桌前议事,他们统一穿着鸦青流云法袍,正是与虞期同舟之人。
一边的通铺上,躺着一名三四岁的孩童,沉沉睡着似乎一直都不会醒来。
“戚长老他们大概明天下午就能到,很快我们就安全了。”
稍显年长的男子正在安抚着他的师弟师妹,他唤作康弘,相貌看上去有三十好几。虽说修道之人驻颜有术,但他此刻展现出来的年纪便是如此。
先前在乌蓬船内,灰雾弥漫并不能看清长相,现在细细观察其姿容却未见有何惊人之处。
顶多是那小撮飘逸在下巴的胡须,给人一股阅尽世间百态的沧桑感。若是换上道袍,完全可以在楼下的街道旁客串算卦先生,算姻缘判吉凶。
“这里是黑峡渡,有河君的庇护,那个妖物奈何不了我们。”
康弘其实也不知道追杀他们的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想起高、李两师弟死前的惨状,他后背不禁寒毛倒立,那一声声哀嚎似乎还响彻在耳边。
一听起师兄提到的那个妖物,桌前两人的脸色瞬间一变,大概也是回忆起前天晚上发生在竹陵村的事情。
见到同门的士气低落,康弘赶忙宽慰道,“你们怕什么?我们好歹也是修士。况且按师兄我的推测,估计那妖物实力也不济,不然不会三番两次搞偷袭。高师弟、李师弟两人也是一开始没有提防,才遭了毒手。”
光靠打气可没用,所以康弘突然话锋一转,开始关心起师弟师妹的修行问题。“孙师弟,你踏入凝法期已经三年吧,还在练那本正阳诀吧?霍师妹,你不是一直想拥有一件法宝吗?”
“只要把孩子带回去,宗门是不会亏待我们的!孙师弟、霍师妹到时候门派里的功法法宝还不是任你们挑选吗?”
这一番安抚加利诱果然有用,二人的表情在康弘对美好前程的描述中逐渐回复自然,恍惚中康弘似乎看到他们的双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渴求,功法法宝简直唾手可得!
“没什么好怕!戚长老可是驱物期的大修士,我们杀不了得,难不成戚长老也杀不了?”为了鼓舞士气,屋内唯一的女修霍羡丽故意提高嗓音强调道。
所谓法术,即修士以自身为媒介,沟通天地灵气,将诸如风雨雷电具像化展示出来。修士的实力越强,所施放的法术的威力便越强。
但总而言之,御符及以下的修士是向天地借用的法,在二者关系中处于客的地位。而驱物期的修士则不同,该境界的修士已经达到了反客为主的地步。
驱使万物,如同凡间官府役使百姓一般,驱物期的修士对天地灵气的掌握更加得心应手。
“算下时间,传讯的灵鸽现在应该到了寒山观,说不定戚长老已经带队出发了。”康弘趁热打铁讲道,“我们好好休息一番,养足精力。霍师妹这一路你带着孩子,最是辛苦。今晚就由我和孙师弟轮流守夜吧。”
“可以,我来守上半夜,丑时交接。”一直沉默寡言的孙师弟冷不叮说道。
康弘也清楚对方的性子,既然大伙都没有意见,他便吩咐一声,“这里总归是妖市,不能掉以轻心。”
见孙师弟颔首赞同后,康弘便盘腿坐在通铺上,长剑放在一旁,进入了冥想状态。
饮食是凡人获取能量的主要途径,但修士们已经不需要通过进食这种低效的方式。放松思维闭目冥想,感应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灵气,纳入己身不断修炼,境界才能不断提升。
这是枯燥且乏味的过程,若不能持之以恒,那在修行的道路上就走不了太远。
修士的第一个境界便是炼气,将天地之间的灵气引导进入身体。第二境界是纳府,即开辟紫府,截取一部分灵气蕴藏于紫府之中。
第三境则是凝法,紫府虽已开辟,然空间有限。此境界修士的主要任务是不断压缩储存在紫府内的灵气成液,理论上灵气越多,突破御符期时凝结出的本命符箓越好。
康弘将神识投向了他的紫府,那里是一片狂暴混乱的灵气海洋,雷声阵阵,狂风呼啸,波浪撞向礁石飞沫嘶吼。
在昏暗无序的波涛中,一道水柱像是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一点点朝着天空攀爬,那是康弘用自己的心念操控的水流,当这条水流在紫府中勾勒出一张完整的符箓后,他便正式踏入御符期。
可水流爬升没多高,紫府内的狂风便裹挟着层层巨浪,恶狠狠地扑了上去,在轰然的咆哮声中,将他之前的努力摔成水雾和碎沫。
在碎沫散去,波涛汹涌的浪花中又浮起一道水柱,笨拙的向上升起,不一会儿便化为无数雨滴洒回海面,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一遍遍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凝结符箓的这一步,有些人可能会重复上千次。至于康弘经历了多少次?他不记得了。
这两年来他一直在试图勾画出自己的本命符箓,作为剑修自然要在紫府中凝聚出一道剑符。可师父并没有教会他如何用灵气画出符箓,只是称《太上神咒符经》的卷十八有剑符图共二十一幅。再问下去,师父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用心?很快就不用了。康弘的嘴角抿成一道弧线,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屡次凝结符箓失败而感到气馁。
就在明天下午,他的人生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要也不用受那迂腐唯心老家伙的束缚,浑浑噩噩度过这一生。现在他恨不得插在双翅随着那传讯的灵鸽飞到了寒山观。
梦想总是美妙而虚幻,黑峡渡里的康弘在憧憬未来之时,是无法看到十余里外的草地里,一只灵鸽早已僵硬躯体,月光下有几只蝴蝶尸体上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