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峡渡是由几条大致平行的枫河的街道构成的,除了河岸边的码头外,大大小小的店铺陈列在青石板的道路两侧。
如凡人居住的城镇般繁华,叫卖声、吆喝声,嘈杂的混乱在一起,虞期行走在这样喧闹的街道上,耳边听不到任何一句完整的对话。
有未化形的,兽首人身在摊位前议价交易,或在酒肆里开怀畅饮。有完全化形的,头戴斗苙脚穿草鞋,渔夫打扮的老者,手捧的鱼篓中还有一条鲤鱼游荡。或是圆领袍服丝葛幞头的中午文士,腰束黑革带,足着软鞋散步于市集之中。
即便是完全化形的,它们身上都有很强的妖气。凡人是闻不出来的,修士们一接近就会察觉到。
同理只要是人类靠近,它们也会立刻发现。黑峡渡是不禁止人族修士,但这毕竟是妖修的市集。
所以当虞期踏上这青石路时,就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看。这是渴望血食的目光,似乎每个经过他身旁的妖怪都毫无保留的将它们内心的本我展现出来。
可河君的存在一直在约束着它们,警告它们千万别让欲望战胜理智。
“呵呵,客人要不要住店?”一个看起来个头很矮的老者从自家店铺里走了出来,一身皂色交领窄袖短衫,外披麻罩衣。只是老者全身干瘦无肉,衣服挂在身上极不合身。
抬头看了下店名,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匾额。宽敞的大门内摆放着几张桌子板凳,冷冷清清没有几个顾客,一副死气沉沉行将就木的景象。
虞期没有在黑峡渡久留的打算,他摆了摆手拒绝后,向着远方走去。
离开黑峡渡,一路向北前进。这一带地势平坦土壤肥沃,可惜太靠近妖市,凡人根本不敢来此定居耕作。也许很久以前这附近是有人类的,后来渐渐被吃光了。举目四望,尽是野草蓬蒿,荆棘丛生,着实可惜。
不过很快虞期便停下脚步,因为他被拦了下来。这是已不是黑峡渡的地界,妖怪们是不会轻易让一位人修离开,到了该动手的时刻。
蛇头人身的妖怪出现在不远处的高地上,即使化了形,它的体格看起来依旧有种细细长长的怪异。猩红的舌信子时不时的从口中吞出,一双阴险的坚曈死死盯着虞期。
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猎物,蛇妖不免有几分得意,它张开血色的大口,阴恻恻地说道“比起凡人来,修士的肉是很滋补的。所以是你自行了断还是要我帮你一把?”
虞期没有搭腔,甚至连短暂的思考都没有,就做出自己的选择。他向前迈了一步,似乎听不到蛇妖的警告,决心继续赶路。
“找死!”蛇妖心头生起一团怒火,这分明是对它的一种羞辱,它身形一扭,大片大片的蛇鳞开始向脖颈下蔓延,一条水缸粗的蟒蛇从领口处窜出,也不知这衣物先前是怎么容下这数丈长的身躯。
蟒蛇速度极快,每扭动一次身形便会在视线中消失一霎间,野地里一片又一片的杂草被布满黑色鳞甲的蛇躯压垮凹陷,倒伏的痕迹却又不连贯。在空中俯看下去,仿佛是某个巨人留下的一串脚印。
弹指间,那双竖瞳便出现在虞期面前,蜿蜒的蛇身一卷,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将对方的头颅从肩膀处扯下来,碾碎后咽进腹中。在蛇妖心中,颅骨在强力咬合下发出的爆裂声,简直是世上最美的乐章。
许多低阶的妖不会太多玄妙高深的术法,无传承无机缘的情况下,它们只能一遍又一遍修习着自己还是野兽时的狩猎技巧,而现出真身正是为更好发挥出自身的实力。
蛇妖的速度很快,但虞期更快。在水缸粗的蛇躯缠上之前,他便向后方高高跃起,跳出了包围圈。
在即将稳稳落地之时,变故却突然发生。原先地面上坚硬的黄土嘣得一声如水花般炸裂开。滚滚飞扬的尘土中,一条冲天的黑影裂开大口,从泥土中弹射而起。
巨蛇从广袤无限的大地中钻了出来,没有知道它到底有多长,因为大部分蛇身还藏在地下。可光看露出的蛇首,便比先前的蟒蛇大上数倍有余。
这对组合的惯用手段,小的在上头诱敌,大的藏在地底伺机偷袭。凭借此法暗算了不少实力比它们高,战斗经验却不足的对手。
躲在暗处的妖怪们不免叹了口气,盯上虞期的不止这对蛇妖,但到了这一地步,剩下的妖修们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黑色的蛇身在不断向天攀去,又像一片险峻的峭壁陡然拔地而起,块块黄土从鳞片间上剥落,一时之间尘土蔽日天昏地暗。
绝壁下的蟒蛇眯着蛇瞳向空中望去,它承认虞期的遁术不错,否则在刚才大地爆裂的时刻,就会被一口吞入腹中,不过再快的速度也就到此为止了。
“呯!”一道硕大的黑影穿过沙石飞扬的尘霾间,从半空重重地砸向地面,激起一片尘土。在那重力造成的陷坑中,一颗露着獠牙的巨大蛇首正躺在里面死不瞑目。
如坠冰窟!当蟒蛇精看见坑里的首级时,它身前高耸且坚不可摧的黑色山峰便开始轰然倒塌。
逃!对危险的警觉早就刻在它的血液之中,蟒蛇张口哈出一口腥气,将数丈蛇身包裹住,淡淡地融化在空气中,但它没注意到得是,早在自身消散之前,便有一道白光从尘霾中追了出来。
离此几里外的山涧中,数丈长的蟒蛇正在树林间飞窜,经行之处大树折断飞鸟惊起。恐惧感和求生欲一直在麻痹它的知觉。当危险足够远离后,一股钻心的疼痛立即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扭头望去,自己的下半身不知何时被拦腰斩断,掉出的内脏沾着鲜血在这一路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可怕的现实瞬间将生存下去的希望击碎,吊在蛇妖心中的最后一口气也支撑不了油尽灯枯的处境,只剩半截的蟒蛇不甘的在地上挣扎着,不到片刻便没了声响。
不久后,树林中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野兽,正盘据在尸体旁啃食着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