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夜见山校际运动会如期展开。
大概是因为前期准备尚且充足,加之各种后备预案,虽说算不上一帆风顺,但整体赛事也算平稳落地,虽说观众席那边自始至终有几个熟悉的讨厌面孔,不过貌似这一回,“那个人”的注意力并没有刻意放在我的身上,我这边倒也落得轻松,甚至偶尔瞥见他在看台的表现,让我一度怀疑,这位新任市长对于自己一手推动的活动本身根本兴趣缺缺——说起来,夜见北那边这次准备的医务小组是真的大手笔,甚至把希羽的父亲,那位市立医院有名的心理咨询师给请过来了——难不成,夜见北的体育生里,有很多人存在心理问题吗?联想到之前始终定不下来的人员名单,我暂时也不去多想,毕竟接下来的篝火晚会还有很多工作要忙,至于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边的夜见北学生,说实话,我没有过多关注,只听说这群精力旺盛的家伙晚上总是闹得很晚才睡,尤其是最后确定入住的那几个三年级足球部学生,据宿管反映,甚至不止一次看到有人把同校来的女同学叫到屋里。
“......这种事暂时就睁一眼闭一眼吧,且不说现在这个时候没人想扫上面领导们的兴致,反正再过三天,等篝火晚会结束他们自会回去。对面学校的人,真有问题直接踢给夜见北,还轮不到我们指手画脚。”宿管山田老师指了下入住放在名册上的几个名字,把声音稍稍压低,“这几个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多余的我觉得不用解释吧。”
我坐回椅子上,用力伸了个懒腰,心想着拜某人所赐,即便不想承认,我自己也算是实打实的“大户人家”,批判那群“地主家的傻儿子”,在旁人眼中,估计很滑稽吧。
夜见山市现任市长比良冢修司,正是我比良冢美礼的父亲。
多年前,因为某些难以启齿的原因,父亲将非自己血脉的哥哥送回夜见山大户赤泽家,后来一度仕途不顺,期间由于生病我曾休学一年,也就是那个时候稍早一些,通过前来长期给抑郁的妈妈问诊的碓冰医生,我和他的女儿碓冰希羽成为了朋友——虽然经常不清楚希羽的真实想法,但在那个时候,一个不会喊我“美礼大小姐”,只是把我当做普通人,甚至明明小我一岁,却因为个头而比起“姐姐”更喜欢叫我名字的同龄人,确实是我童年的救赎。
去年父亲再次竞选市长成功,并无视我的意愿,近乎半强制地让我送进了夜见山南中学,而我也如他所愿,只用不到半年就当上了学生会长,也就是那个时候,父亲搞出了这个校际交流会,我一度认为这是给我的考验,毕竟夜见南的学生会在大多数校务上有着独立的决策权,但现在看来,他所真正关心的,另有其物,而且很大概率存在于夜见北中学,但绝对不是什么“体育界的未来之星”。
“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吧。”空无一人的学生会室,我望着外面已经斜下的夕阳,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一瞬间,世界如静止一般安静,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混乱,仿佛被打碎的拼图再次重组,最后一切归于正常,而刚才的瞬间就好像一场白日梦一般,唯独口里留存着一股混杂着清洁剂的厨余一般异样的味道——类似的感觉,自从哥哥离开后,似乎每隔几年便偶有发生,有时甚至会一年发生数次。
“还是不要多想了。”早些年医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我也不再放在心上,但只是不知为何,每次出现这种感觉,我总是会下意识地去记录下发生的日期,至于有什么用途,我自己也不知道。
“宿舍楼那边什么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吵闹声......”
“会长,请立刻过来宿舍这边一下!”就在这时,一位学生会干事一把推门进来,明显是发生什么大事。“303房间刚刚发生暴力事件,有一人受了重伤,山田老师已经叫了救护车......”
303,那正是夜见北足球社三年级部的房间。
有什么麻烦的的事情发生了,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充斥着比刚才更为怪异的恶臭,就好像消毒水与血腥味的混合般令人窒息。
“走吧,过去看看。”
救护车的声音越发清晰,我深呼一口气,便快步向宿舍楼走去。
>>>>>>>>>>>>>>>>
自记事起,家里便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据爸爸工作的医院里的护士说,在我三岁那年,母亲和她上中学的弟弟一家同时死于一场车祸,自那以后,爸爸便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或许是出于没能守护好母亲的自责,只要条件允许,虽然工作繁忙,父亲依旧会挤出和我相处的时间,比如一顿完全不好吃的晚餐料理;如果有出差的时候,也会把我带在身边,也正是如此,我才有机会认识了美礼(不过我和她之间,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失去妈妈的孤单,爸爸很明显比我伤的更重。
“从现在开始,我的晚饭由自己来解决!爸爸也不需要天天请假回来做晚饭了,有那个辛苦的时间,我希望爸爸可以自己多休息一下。”
“可是希羽......”
“说实话,爸爸做的饭,真的好难吃。”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一度怀疑,是小时候吃多了爸爸的“黑暗料理”,我才变异出了预知未来的能力,但确实是在一年级的时候,因为预见到了连着三天的晚餐都是“不可名状”的炖汤时,我终于忍不住抗议了,“爸爸其实很清楚的,我非常有做饭的天赋。”
“当然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希羽做的料理......不,没什么。”
一瞬间的哀伤,却没能躲过我的眼睛,结果自那以后,不仅我自己,后来连爸爸的晚饭也自然而然被我揽了下来。每天放学回家做完饭,再打包成便当,送到医院就正好赶上晚餐时间——我要是不去,大概率爸爸就会直接忘记吃晚饭吧。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不会去打扰爸爸工作,但总是能从其他护士医生那里听到些消息,尤其是那些来解决“心理问题”、比我也大不了多少的少男少女,总结下来九成以上都是恋爱、学习和家庭。从一开始的懵懂到理解,甚至当我步入初中之后,时不时也可以在晚餐时间给爸爸提“一点点”建议——说到底,爸爸是神经科专业,却要自学心理学,甚至坐诊心理咨询,以至于现在直接兼职了夜见北的心理咨询师,顺带把我这个“幕后助手”给间接推到了学生会长的位置——预知能力并没有电影中的那么好用,但至少没给我拖过后腿,起码“因选错时机而导致表白失败”这种事情,我是不会让它发生的。
“......好吧好吧,能者多劳,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觉得麻烦,爸爸尽可以依赖我,毕竟中学生的内心世界,不是书本上的理论就能解决的。”
去年上半年,学校里三年级生的心理咨询突然多了起来,但求助又有些浮于表面,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吓到,本人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者说硬生生地忘记了很重要东西,但与之相关的恐惧还在。现在想来,大概那就是灾厄的影响之一。
“如果校长说的没错,今年的灾厄现在已经结束了吧,也不知道会不会对那些去比赛的人造成影响......”
就在上周,夜见山校际运动会正式开幕。或许是考虑到队伍中有三年三班的学生,作为校聘心理辅导师的爸爸也跟了过去,不过就晚上回家吃饭聊天时的样子,应该一切顺利。
——直到比赛项目结束的那一天。
晚饭时间,我们突然得到消息,临时住在夜见南宿舍的几个三年级足球部员,傍晚时分在屋里发生冲突,同时在屋里的还有一位一年级的啦啦队员。结果正是这名啦啦队员受到重伤,已经送到医院,目前性命无忧,但受伤的方式让人起疑——是被掐住脖子之后连人带床翻倒在地,颈部的软骨组织挫伤,暂时需要住院治疗。
“这种事情,直接惩罚行凶者就可以了,为什么需要心理辅导师去......”
“麻烦的就是这一点。”爸爸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夜见南校方表示,当事人证言混乱不清,一时无法确定事件真相,而且这几个人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地主人家,又恰逢运动会刚结束,目前消息没有大范围传开,校方领导希望我明天可以和他们分别谈谈心,尽量大事化小。”
我抬头看了下日历,如果不是这件事,本打算明天和爸爸去买几件新衣服的。“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就和我说,好歹我是他们的学生会长,这件事早晚会传到我这里——总觉得事情没这么容易,你又不是侦探。”
“不管怎么样,我明天都要去一趟。”爸爸伸手摸着我的脑袋,“我知道,你们这帮小孩子的心思,是越来越难复杂了。”
“我不是小......算了,你喜欢就好。”我摇着脑袋轻轻叹了口气,但心里并不好受。
——简单明了的室内暴力事件,在场有数位目击者,却第一时间无法形成统一证言。
一般来说,这种程度的麻烦事,我即便不想,也能提前感知到蛛丝马迹的提示,然而这一次,居然什么都没有预知到。
——果然,我的“作者”,不是一星半点的坏心眼,给我各种“剧透”,却又专门在关键地方装聋作哑。
我望向窗外,夜见山开始起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