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酒馆听说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每个瞎子在重见光明时都会丢掉他相伴多年的老伙计,拐杖。
殷谪珏在八岁时下身瘫痪变成了一个瘸子,三年后恢复行动,如今过了两个多月该坐轮椅,还得坐轮椅。
赤玉锻体术的效用非凡,不仅让他灵海内的灵力游鱼跃过了龙门境三重的大关,如今距离龙门境四重也仅剩一半了。
殷谪珏在水井打了一桶水简单梳洗后换上了士子袍服,他让秦悲鸟帮他请了七天假期,如今七天假期还没过完,去玩一下也无妨。
稷下学宫的管理其实很轻松的,修行者修为晋升可能发生在任何时候。
很多课程都不会强求学子听课,以免耽误了修行。
突破境界事关重大,很多时候都抽不出时间请假,所以即使是先斩后奏,一般的夫子也会体谅士子。
殷谪珏腾身飞下雾陵山后取出轮椅再度坐了上去,而今春光明媚,凉风习习。
那就好好地游览一下稷下学宫的春景。
练武场上的陆知背负双手督促士子跑步,看见殷谪珏身影,挥了挥问好。
殷谪珏拨动轮椅到陆知跟前笑道:“教习,有些时日不见了,最近可好?”
“还成,修为突破了?”
殷谪珏露出一丝气血,点头道:“急于求成了些,但也算不上拔苗助长,现在是龙门境三重了。”
陆知伸手搭在殷谪珏肩膀上细细探知了会,皱眉道:“肉身瘫软,骨头就像是被针线缝起来了一样,外边看似无碍,里边其实还没愈合……”
他顿了顿,大怒道:“你疯了!你就这么贪心,藏经阁二楼一群灵阶法门中只出了寥寥几门玄阶法门,是个傻子都知道事情不简单。
天下哪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你真是被宝术迷了头脑,万老没告诉你三思而后行?”
殷谪珏见陆知如此生气,愧疚之余心头不免微微一暖。
“时不我待啊,教习。”
“你有什么急的,年轻人就该好好享受生活。非要选赤玉锻体术这种法,它是最快晋升八品武夫的法,但也是致死率最高的法。”
陆知没好气地说道。
“能活到现在纯粹是你命大,但凡有一点疏漏,你死了稷下学宫都不知道。”
“那什么法是最好的法?”
殷谪珏好奇问道。
陆知指着练武场上的士子们说道:“看到其他几个学堂没有,他们练的是基础拳法,每打一遍拳就能活络一遍全身的气血。
这种淬体法虽然耗时长,但是没有任何痛苦并且根基扎实,修行者能练,凡人也能练。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是好使……”
殷谪珏摇头,此法虽好但并不适合他,他没那么多的耐心在这消耗:“走了,教习。”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稷下学宫辽阔,七十二学堂鳞次栉比地排列其中,士子们书声朗朗,声震云霄。
他见过夫子在台上高声讲道,底下士子踊跃发言。
也见过棋艺先生为弟子的一记妙手惊叹,喝彩连连。
书艺先生骄傲地介绍自己家乡楚国,学风昌盛,在空中写下“惟楚有才,于斯为盛!”八字。
其笔锋九转,铁画银钩,引得士子们暗暗叫好。
最终,殷谪珏竹林间的一处湖畔停了下来,这湖名为金牛湖,虽然称之为金牛,但实则没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只是好听罢了。
竹林幽幽,湖水粼粼。
晴川降落日,空谷有幽鸣。
如此良辰美景在眼,殷谪珏忍不住取出一壶美酒小口独酌,舌尖的辛辣与久违的酒香让少年的眉眼微微一眯,像是偷吃到了鱼的猫儿一样恣意。
许久没喝酒了,昔日少年识得愁滋味,借酒浇愁愁更愁,唯有大梦一场时才会忘记那生命的紧迫,死神尚在一刻不停地追赶他。
如今当真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可怜祭祖那日四皇兄不明不白挨了自己一顿毒打。
稷下学宫每半月有一次休沐,下次回去带上两壶酒看看他吧,听闻他喜欢青楼厮混,有时间可以陪他去天仙阁玩玩。
顺便看望一下那数月未曾谋面的坏女人。
“哼哼哼,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
修行者耳聪目明,隔老远殷谪珏就听到有人哼着歌往这边来,比烊的这唱的什么玩意。
童谣么?
稷下学宫这么高雅的地方你不学风雅颂,你学童谣,这和去天仙阁花重金请人唱小寡妇上坟有什么区别?
糟践!
身穿大红色齐胸襦裙的白发少女哼着小曲从金牛湖另一头的小桥上走来。
修身的襦裙将少女窈窕青涩的身形完美地勾勒了出来,白色头发柔顺如水,红色的瞳孔如玛瑙般璀璨。
白发啊,也不算罕见。
修行界中有很多练了特殊法门的修行者都会变成鹤发童颜的模样,还有些修行者是吃了奇花异草才白了头的。
不知道为什么,当殷谪珏抬眸与这白发少女对视时,竟有一种如芒在背之感,风和日丽的正午却起了一身冷汗。
白发少女本来也没在意那坐在轮椅上戴着狐狸面具的怪异少年,这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个脆弱的“病秧子”罢了。
但那不经意的对视却让她的心头平白起了一抹惊悸。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是身体里的血脉在告诉她。
要么打,要么跑。
这让她不由得地迟疑了脚步。
许是错觉吧……
白发少女路过身旁,当着殷谪珏的面消失在竹林尽头时,他才喘出积压在胸口的气息。
清嗅一口,空气中留存着少女身上那馥郁的处子芳香,还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蛇腥味混杂其中。
殷谪珏嘴角不自觉地翁动了一下:
“幽都。”
他不知道【幽都】二字代表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跑不掉了。
身后看不见尽头的竹林中。
不!
更准确来说,是在他身后十米内的湖水中,那气血至阳至刚的入品武夫潜藏水下跃向半空朝他递出一拳。
太快了。
那一拳更胜钟辉阳一筹。
一拳,殷谪珏身形倒飞而出,撞在石桥上,轮椅在拳力下顺间变成木屑,皮肤上包裹的金水也被震散。
两拳,殷谪珏仓促之间用山河令聚成的土盾如破损的镜面般四散纷飞。
三拳,那白皙如玉的拳头血气磅礴,停在他的面前改拳为爪,提起他的衣领,站在桥上。
那耀目的红衣在大日的照耀下被染的血红刺目,白发少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忽地发出了一声蔑笑:“你是哪一上三族,怎的如此之弱?”
她伸手摘下绝地天通所化的狐脸面具,细细地瞧着殷谪珏的面容,那楚楚可怜的桃花眸中满是自己的身影,自有一股媚意。
“上三族的狐媚子,在你身上有金木土三灵的气息,血脉浓郁,你也是上三族的王族,对吗?”
殷谪珏句芒术暗暗发力,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我是人族,你信不信?”
“没了那屏蔽气息的面具,你装不了的,上三族之间自有感应,王族也有认出王族的方法。
我问你,九尾狐一族何时接触人族稷下学宫的,你们不是在云梦大泽修行吗?”
白发少女低头问着他。
殷谪珏不答,自顾自地说道:“西望幽都之山,浴水出焉,是有大蛇,赤首白身,役使水灵。”
“是你吗,幽都?”
白发少女很不满意这个回答,向殷谪珏肩头出拳,直接打头她怕给他打傻了。
金牛湖畔的柳树,竹木好像活了过来,一根根枝条抽向幽都的右拳,抽出一道道红色的细长印子。
殷谪珏趁机震碎士子袍服脱身。
四面八方竹木成排压倒,让幽都的双膝一沉,待她想挥拳打碎竹木时,灵觉警醒她有危险袭来。
下一刻,原本要洞穿她胸口的细长地刺刺穿左腿皮肉,痛苦的嘶吼声响彻山林。
殷谪珏在树上闪转腾挪,轻轻一跃就是十数米,忽地吐出一口淤血,摔下树枝。
先前那近身两拳打断了他重伤未愈的肋骨,折断的骨头刺进肺部,一呼吸就有剧痛传来。
长痛不如短痛。
殷谪珏手指洞穿皮肉取出骨碎,随即再度奔行,句芒术在这竹林内运转更快,飞速修补着伤势。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神念死死地锁定着他的身形,绝地天通在那幽都手中,他根本无法隐匿气息。
殷谪珏现在不担心绝地天通这件万象法器是否会丢失,上面有六欲宗宗主的追踪道法,丢不了。
关键是怎么跑回稷下学宫。
金牛湖距离稷下学宫还有将近四十里,以他的速度估计跑不过幽都。
殷谪珏手中光芒一闪出现三个稻草编织的小人,那是保命用的一次性九品灵宝【替身灵傀】。
作用:沾染使用者鲜血,复制出一个可控制的与自己气息相同的替身。
稻草小人沾到胸前伤口处的鲜血,化作三个和殷谪珏一模一样的人向另几条路跑去。
一刻钟内三个假人纷纷与殷谪珏断开联系,心头猛然一沉,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在这遍布绿植的环境中,句芒术的灵力抽取宛若鲸吞,他路过的地方,草木逐渐枯萎、死去。
在这竭泽而渔,不计后果的抽取下,他的灵力储备一直在最巅峰的状态中。
眼前的各种景致飞速向后远去,他走过的各种道路都有铁树拔地而起,亦或是石丘堵塞过道。
殷谪珏觉得该修行一门身法了,但凡修行了一道龙门境的身法都不会如此吃力。
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在迫近,那是确确实实的杀意!
一旦有机会,那条幽都大蛇会毫不犹豫地扭断他的脖颈,将他的身子分而食之。
哗啦啦——
在他停下脚步想在河边喝口水时,远处的水底有一庞大粗长的蛇影在水中潜行,长尾一甩就游了数十米。
高大的蛇身浮出水面,遮蔽了天空中的骄阳,投射下无尽的阴影。
一阵嘶嘶声传来,那高大蛇影戏谑道。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