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尔·哈辛托走进了酒馆,随便找了个吧台靠近角落的位置就坐了下来,木制的高椅算不上特别舒服,还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不过劳尔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随后便开口说道:“两杯维多利亚之星。”
不过当他说出口之后便忽然想到,维多利亚之星是自己在维多利亚留学期间经常点的酒,但这个破旧的老酒馆会有自己点的酒吗?
身材高大健壮的男人走进吧台,披上围裙,戴上手套,娴熟的动作想必不是个初学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以很平静的态度与语气复述了一遍“维多利亚之星”,随后在身后的架子上拿了两个酒杯,双手则先于眼神一步摸索到了目标的酒。
转身、切冰块、转冰、倒酒,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劳尔从小去过很多大大小小的酒吧,那些酒吧里面的酒保中有年轻的俊男靓女,也有成熟老练的男士女士。他们调酒时往往会如同炫技一般玩弄着手中的杯具,即便是曾经的劳尔都有些讨厌那样的做法,因为他是一个十足的实用主义者,炫技的表演根本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或许有些人是专门奔着技艺高超的调酒师去的,但他只是想要老老实实的喝一杯酒。
而这个男人却让他眼前一亮,可能是因为刻板印象,男人高大健壮的身材看起来有种笨重的感觉,但是完全想不到他手上的动作竟能如此的巧妙。这是不掺杂任何炫技的成分在里面的视觉盛宴,男人的动作很简洁,也很迅速,那并非是浪费时间的炫技,而是同一个动作重复了无数遍之后牢记在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肉的记忆,那连贯的动作仿佛像是再欣赏着一段令人赏心悦目的表演,灵巧的双手像是拥有着自己意识一般操作、舞动着,很快两杯“维多利亚之星”就被男人端了过来。
无可挑剔的完美,这是劳尔第一次对他改观。不仅仅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酒馆居然有着一款在外国都不算大众的配方,店长调酒还拥有着这等娴熟的技术,这也令劳尔开始好奇起来,为什么男人不将这间店开在别处呢,如果是某个街道边的门店,装潢再更新一些,那想必会是一个相当火爆的地方吧。
劳尔端起酒杯,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中盛着如同黄金一般耀眼的黄色酒水,即便还没入口但是飘荡出来的香味已经让劳尔垂涎欲滴。
或许只有在这个时候,劳尔会比杜林族还要贪图酒精吧。
下一秒劳尔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从口腔流淌而过,甚至感觉到了一丝苦味,但是当鼻腔再次吸气时,却能够感受到一股甘醇的香气蔓延开来,回味无穷。
劳尔很喜欢这个酒,苦尽甘来,这会让他回想起他在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院的时候。
随后,第二杯酒下肚,他并不是豪迈,只是现在的他非常想用酒精麻痹自己,想让酒精麻痹自己的大脑罢了。
看着两杯酒下肚,有些狼狈的劳尔,店长没有说任何话,酒馆里同样喝着闷酒的几个酒鬼也没有说话。这样就好,劳尔想道。他并不想要融入进去这群酒鬼,但或许他此刻的模样不比他们好多少。
“两杯威士忌。”跟劳尔同样坐在吧台的男人说道,店长则是立刻娴熟的操作了起来。想到酒喝完了,劳尔也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喂,小鬼,给你的。”就在自己起身时,男人将第一杯酒递了过来。
劳尔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坐了下来,他并不是高傲的人,自己也没有别的事情,有人白送自己一杯酒为何不欣然接受呢。
“谢谢你,请问你的名字是?”劳尔出于礼貌的道谢道。不过他依然坐在角落的位置。
“我的名字不重要,我知道你很抵触我们这些家伙,上尉,在你看来想必我们一定是一群可悲的家伙吧。”男人说道。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开玩笑一般,但是却在直直盯着劳尔的眼神,像是在试探一般。
“你误会了,先生,这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我没有瞧不起任何人的意思。”劳尔勉强的挤出笑容回复道。
“不,你想的没错,我们确实是一群可悲的家伙,大多数都是一群被上面的那些贵族老爷们利用完就抛弃掉的家伙,丢失了工作却又不愿意回到东城区那个破地方,只能够做一些最卑微的工作然后在这里混日子罢了。”
男人自嘲到,那语气令劳尔很不舒服,店长依然一言不发地在那里擦拭着杯子,于是劳尔决定离开这里,将那杯一口未饮的威士忌放在桌上,劳尔站起身走到了门口。
“正如你一样,劳尔·哈辛托先生,我们都是一些曾经满腔热血,有着远大抱负的人,在见识到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繁华城市是多么恶劣后自甘堕落。”
劳尔惊讶的回过头说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将自己手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可能是觉得不够过瘾,又起身将劳尔留在那里的威士忌拿起喝光,就像是在喝无酒精饮料一样随意。
“你的名字并不算特别响亮,不过凑巧的是我知道你,在以前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天才的少年以满分的成绩从军校毕业,原本以他的出身以及成绩,完全可以直接在总部发展,在某个宴会上找一个千金大小姐成家,感情事业双丰收。但是少年却执意要出国深造,最后前往了维多利亚,当时批准你出国的军官就是我。”男人介绍道。
劳尔快速的在脑海里回忆到,两杯酒并没有扰乱他的思维,很快他就联想到了记忆深处的一个男人。
“你是费尔南多中校?”劳尔惊讶到,他回忆起了一个人,但是不论如何都无法将那人的容貌与眼前有些邋遢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呵,看来你还没有忘恩负义,在这个城市里真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劳尔与费尔南多的交集并不多,但是劳尔很清楚的记得他,当年正规的出国留学手续比较麻烦,这个男人正是最后负责审核的军官。
“中校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劳尔疑惑的问到,他并没有不尊重其他人的意思,因为一个中校会沦落到如今这般模样确实很难以理解。
“早就不是中校了,现在的我见到你才应该喊一声上尉好呢。”费尔南多自嘲到。“自从西尔蒙德上位之后,为了讨好元老院那帮肥猪们,军机处经历了好几翻整改,原来那些与元老们对着干的军官们都被调走或者降职了,我就是其中之一。”
劳尔重新坐回位子,倾听着这位曾经自己的上级讲述着近几年玻利瓦尔的故事。
联合政府是由哥伦比亚扶植起来的政府这点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即便是当时军机处最精锐的部队,也离不开哥伦比亚科技的支持。但是哥伦比亚支持着联合政府是有原因的,目的就是为了借联合政府手同辛嘉斯王朝以及其背后的莱塔尼亚抗衡。
但虽然如此,军机处与元老院也并非一条心,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私心,所以一直以来双方势力都或多或少的明争暗斗,直到西尔蒙德·玻利瓦尔成为军机处的总司令。西尔蒙德的手段很强大,不仅组建了游骑部队稳固了自己的位置,同时也拉拢了元老们进行合作,将所有对自己不利的势力全部铲除。
特区之下埋藏的尸骨,一半是因为元老院权贵们的剥削敛财,而另一半则是因为军机处的兵役以及战争,而正是西尔蒙德造就了如今的军机处。
费尔南多在第一批被清算的人员里,他以前算是比较积极的反对元老院插足军机处事务的,自然也是最先被扫地出门的,理由这东西很好找,就连他自己也忘记了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被直接撤职开除的了,或许他应该庆幸自己还留着一条命。
如今的玻利瓦尔在三方势力混战的泥潭之中,最苦的还是底层的人民百姓,据费尔南多回忆,在第二次大行军中,游骑烧毁了无数的村庄,好几万人都沦为了难民。一些好点的地方,村民家的门口上时刻都准备着两面旗帜,今天早上可能还挂着联合政府的旗帜,晚上就得急忙的换上辛嘉斯王朝的旗帜。
至于反抗军,他们也并非是真的全心全意为玻利瓦尔人民着想,他们也只不过是打着解放的旗号在背地里干着敛财压迫的事情。费尔南多见过他们的作风,就是一群土匪。
听完了这些话,劳尔被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有想到玻利瓦尔已经腐败到如今这种程度了,曾经的他正是怀揣着想要拯救这个国家才放弃了自己大好前程而前往维多利亚留学深造的,可没想到这几年事态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他能够做到什么呢?劳尔此刻才终于明白,自己现在的模样跟这酒馆里的酒鬼已经一样可悲了。
“卡洛斯想必正是因为看到你现在的模样才把你带过来的吧,第一眼虽然以为又是一个公子哥,但看了看你身上的衣服,才知道你也是一个愚蠢的臭小子啊。”费尔南多打量了劳尔一番,他所指的衣服,可能正是因为劳尔的一身肮脏的沾满泥泞的军装吧。
他们今天刚从前线回来,自然是不可能穿着崭新的军装回来,同那些只用一道命令就让无数士兵们前仆后继的送死,自己却躲在后方喝着红茶的军官们不同。劳尔是亲自率队出发,抵挡住了敌人一波又一波入侵,身上这般狼狈也是自然。
而在凯旋时,那些外表光鲜亮丽的军官们则会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或者砂石,然后如同小孩子涂鸦一般涂抹在自己身上的军装,像是经历了残酷战斗的英雄一般迎接人们的欢呼,大多数人,甚至包括劳尔在内的军官也都得到了一枚勋章。
至于那些士兵们呢,他们有的还留在了前线、有的被法术炸断了手脚,在疼痛以及药物匮乏中因感染而死、有的运气好可能还活着,拿着一笔勉强够一家人吃上几顿热乎饭菜的补助回到了家。
这是劳尔回国后参加的第一场战争,这令他感到恶心。他憎恨那些冠冕堂皇,憎恨那些只顾着牟利而将普通人的性命视为道具的人们,从这一刻开始劳尔才知道这特区的繁华是建立在怎样的惨状之上的,他也憎恨着自己,因为就在过去他也正是同那些人一样纸醉金迷着享受这一切的奢华与虚荣。
他曾经以为他能够拯救玻利瓦尔,但是现在看来他真是错的可笑,一个普通人又如何拯救这个病入膏肓的国家呢?
劳尔放下了偏见,他刚开始以为这里都是一群自甘堕落的人罢了,但是此刻他才明白,没有任何人是愿意自甘堕落的,正当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店门忽然被推开了。
毫无征兆,不止是劳尔,就连包括店长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那并非是有预约的对象,也并不是在今夜会融入他们这个集体的人——来的人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