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出口处已经傍晚七点,天色漆黑如墨。
入口和出口在归离遗迹两侧,回到归离镇还得再绕着遗迹兜一圈。
肚子咕咕叫的古小春大声斥责着景区管理的不人道,不过在踏上归途的时候他立马改变了想法。
这是一条小路,勉强能够两人并肩行走,两边栽着勾勾果、塞西莉亚花,还有很多数不清品类的花花草草,像是漫步在花园中间。
小灯草散发着幽蓝的光,成为一名敬业的灯光师,照亮同伴们美丽的身姿,让行人即使在夜里也能欣赏到这样的花团锦簇。
再往深处是片茂密的辰砂树林,风一吹过千万片叶子沙沙作响,树林间穿过的风夹杂数十种花香侵占着整条小道。
路边每隔几米立着盏路灯,灯中暖黄色的光晕映出一对对并肩而行的影子。
古小春突然意识到这种绕远的路为何能保留至今,他当即心思飞转,对胡桃肖七二人说我中午找到几家不错的酒馆,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探探虚实,堂主肖七你们慢慢走俺先行一步!
说完后他大力拍着肖七的肩膀,又是一阵挤眉弄眼,看得肖七有些莫名其妙。
肖七和胡桃并排漫步,两人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肖七也想快点走出去,但奈何胡桃的脚步还是不紧不慢。
“你想问我什么?刚刚看你好像有话说的样子。”
胡桃突然开口。
肖七心中一动,心想堂主观察还真是仔细,回答到,
“归终对...堂主来说很重要吗?”
“啊?”胡桃显得有些傻眼,
“我以为你要问为什么加入盗宝团的事情。”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肖七其实也有点好奇,但绝对冷静的理智压住了好奇心。
加入盗宝团有没有可能...只是人家愿意呢?
相比较来说,还是胡桃在神像面前的反常更令他疑惑。
胡桃摇摇头,没有等肖七回答,自顾自说道,
“不是对我,是对我的...”
她停顿很久,似乎在酝酿措辞,
“对我的一个亲人很重要。”
“我以前和你讲过,我从小没见过父母,十岁的时候爷爷也离开了,那个时候就是他承担起抚养我的责任。”
“他懂得很多,面对什么事情也一幅淡定的表情,在我十六岁以前,都是他暂代堂主一职,这几年往生堂也是运营得稳稳当当。”
“不过现在可越来越像一个老古董啦,今年挂这个客卿的闲职,成天端着碗茶杯到处溜达!和群老头子凑在一块,看戏听曲什么的。”
“现在哪还有人看这些老掉牙的东西啊?”
“记性也和老头子一样!”
胡桃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每次吃饭喝茶都忘带钱,每次还得我去结账!”
“在他刚刚得到抚养权的时候我加入了盗宝团,那个时候可能看谁都不顺眼吧,对所有人满怀怨气。”
“也从来不服他的管教,他越不让做什么,我就偏做什么!”
“在盗宝团里我偷过富人家的东西,跟着一群孩子翻墙上瓦,他们挑拣值钱的物件,我只拿那种花哨的没有实用的装饰品。”
肖七听到这里,心中恍然,怪不得第一次见面这位胡堂主就趴在人家窗子前,原来是...训练有素!
“带回这些东西我也从不自己留着,都放到他平时喝茶的茶桌上。其实我也忘了当时什么想法,大概是打破他脸上一直不变的平静吧,当时觉得这人真能端架子!”
“我指着一堆花里胡哨的装饰品,‘喏,李家的’‘这个钗子,重家的’,可他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我盯着他的脸期望能看出别的表情,愤怒...失望...什么都好。”
“可他还是没有一点变化,就好像刚刚是交给他作业检查似的。”
胡桃撅着嘴,有些不服气的样子,撇了一眼肖七,
“和你一样。”
肖七忽视胡桃的不满,轻声问道,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跑慢啦...也不准确,其实我为了其他几人不被抓,自己断后结果...英勇就义了。被正在巡逻的千岩军逮个正着。”
“是他从总务司把我领回家的,拉着我的手和像是接放学一样。”
“我当时底气有些不足,我问他你不生气吗?”
“他怎么回答?”
“他什么都没说,就是松开拉着的手,使劲揉我的头。”
“我告诉他说这件事我做错了,当天晚上他就拉着我挨家挨户地登门道歉。”
胡桃露出个浅浅的微笑,继续说道,
“后来他也没要求我退出盗宝团,我也不再带着那群孩子偷东西了。”
“他们都被我招进往生堂和几个附属部门里当杂役,当送葬的学徒,以后说不定也能当一名敛容师或送葬师。”
“他对你很好,你对盗宝团的人...也很好。”
肖七看着脚下的影子逐渐变淡,心想这条路应该快到尽头了。
“也不是啦。”胡桃吐吐舌头,
“盗宝团几百年前的确是偷盗、抢劫、无恶不作。但现在...”
“聚集着大部分都是失业的游民,他们都或多或少有些犯罪记录,正经工作也不好找,不少人只能再次走向偷窃这条路。”
“那些孩子父母也是这种人,由于家长的信誉和财力问题,基本没有学院愿意收这些孩子,只能天天在城巷中晃悠。”
胡桃把视线移到远处,天边不知何时压满黑云,黑云下的小镇灯火通明。
“我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我也知道...像蕾娜那样做有错就该受罚。”
“可我就是觉得...盗宝团的这群人,这群孩子,好像生来就在一片泥泞里。”
“往生堂的一些长辈也劝我不要总想着掺和到这种事情里,这就是他们的命,就该长在泥里,烂在泥里。”
“我觉得这不对。”
“只有他支持我,告诉我‘大胆去做’。”
“任务结束后带你认识认识他,他叫...钟离。”
话音刚落,一声春雷响彻天地,这是到“惊蛰”时节,这片土地将迎来第一场春雨。
春雷始鸣,万物复生。
“谢谢你今天能站在我的身边。”
肖七很想解释说其实自己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单纯地担心堂主你的安全啊。
但他看着胡桃的侧脸,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刚刚有一道划破天穹的闪电,胡桃也没有想着躲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边,在越来越浓郁的夜色中,她的眼睛里前所未有的明亮。
“Mi Mosi Mita!”
胡桃转头,嘴里又冒出稀奇古怪的语言,听得肖七一愣。
“什么意思?”
“本堂主才不告诉你。”
胡桃的郁闷似乎一扫而空,有些得意洋洋,肖七沉默下来。
他心里估摸着,突然发现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来得有些早。
他看着地上的两个影子越凑越近,一个规规矩矩的少年,一个摇头晃脑的少女,肩并着肩。
【注】《丘丘人语言谱》
【1】Mosi Gusha吃草,表示难过
Mosi Mita 吃肉,表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