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哼着小曲跑到实验区,科研学院今天格外安静。
然而,刚打开私人实验室的门,早禾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气息。有陌生的气息。这种东西比视野更快,也更精确地出卖人的踪迹。一种陌生的感觉浮上心头,这片熟悉的区域里有些微陌生的东西,好像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造访过了。
“是谁?”她对着房间发问。
当然,无人回答。
难道是有人大晚上跑到别人的私人实验室,偷实验记录?早禾有点生气地撇了撇嘴。
房间里倒是没有反应,空荡又安静,似乎能听到实验白鼠睡梦中呼吸的声音。
“错觉吗?难道是小鼠的声音……”早禾独自嘀咕着,“没事哦,鼠鼠,我回来了。”得仔细检查一下,实验室里的仪器有没有什么异样。
早禾心中想着,伸手去开灯。
下一秒,手却突然一下子被紧紧拽住,一股挣脱不开的力量一把将早禾拽进了实验室。
“有人……啊!”
慌乱之中,早禾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是穿着深色衣服,头发银白的青年男性,正躲在门后的阴影之中。此人的动作十分利落。还未能定睛看清面容,膝盖已经传来了难以承受的剧痛感。
漂亮干脆的一记侧截踢,早禾的腿被震得发麻,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如一副脆弱的骨架般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时间。等缓过神来,早禾的双手已经在后背被死死擒住,头被抵在了墙上。一把手枪抵上脑门,早禾清晰地听到,有轻微的声音在滋滋作响。
这种声音……早禾有点不敢相信,但凭借她的了解,这应该是一把蓄势待发的等离子能量手枪。那种滋滋声,是能量枪被激活后,内置冷却器的的声音。只要扳机扣下,自己就会立刻毙命。她只在科研院里见过一次这种武器,并且是作为机密研究,还在研发过程中。
什么情况?这人什么来头?
大脑飞速运转。
应该没有招惹过什么人,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自己的人生从十岁就如商品般被鹰幻集团买下了。来到科研院里,除了学习就是在做研究。连亲生父母在签下合同后,也严格遵守了签订的合同里的规矩,一次都未曾联系过自己。
要说在集团外认识什么人,那就是如家人般照顾她的简砂小姐和尤祀……仅此而已。
除了偶尔会去偷吃点学院会议室的零食,不曾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又怎么会惹上这样身手的人?
还没想通原因,更奇怪的疑问浮现在早禾脑海中——科研院的出入口全部都配备着人脸扫描系统,园区外也有实时监控和电网。更别说发布会前后,鹰幻集团的各个部门到处都配备着特卫。再加上那把威力骇人的枪……这个人能够顺利地进来,难道是潜伏在集团内部的人?
甚至,就是集团派来的。
是因为今天下午的时候,公然抗议集团把自己的研究停了吗?
早禾不敢想,自己明明当场得到了集团的承诺,科研院会在五月重新启动这个项目,给予应有的设备和技术支持。
只是想继续研究脑机项目,自己好歹也是集团一手培养出来的研究员,这点事不至于痛下杀手吧,别人家无故开除得公司赔钱,你们家无故开除是员工偿命啊!
“等一下,等一下,先别下手,有话好好聊……”虽然有一大堆疑问,但不能再想下去了。
当务之急,先赶紧稳住场面!
早禾尽量小声开口,试图在不激怒任何人的情况下和来人沟通。
“想聊?没问题,我们可得好好聊一聊。”耳边传来了两声干笑,那人的动作丝毫没有留情,枪口紧紧抵着早禾的太阳穴,压得她脑壳有点发疼,一种压迫感袭来,让人紧张得有点难以喘过气。
早禾想了想,赶紧又闭上了嘴。
“吱吱!”一旁的笼子里却传来了响动,二人的动静似乎惊醒了实验鼠。实验小鼠慌乱不安地爬起,抬起爪子试图攀上笼子确认状况。早禾不自觉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住手!”早禾意识到了什么,不受控制地喊了出来。
砰!——
还未等小鼠的爪子接触到笼子,死亡已经穿过笼子的缝隙向它飞去。吱吱声在短促轻微的枪声中戛然而止了,小鼠在早禾的眼前伴随着电火花炸裂开来。
什么?
早禾的心脏突然空了一下——像是从高楼坠下时失重的感觉。
刚刚还在眼前的生命,似乎永远不再存在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呼吸,身体如被冻结一般浑身紧绷,想要伸手抓什么,却不能动弹,声音还来不及钻出喉咙,就无力地干涸了。
他刚才杀死了……小鼠吗?
下一个瞬间太阳穴传来了热量,那是刚开过火的能量枪枪口的温度。
眼前的一切让早禾不受控制地有些愤怒。
她刚才还知道自己应该冷静闭嘴,但那一瞬间,她控制不住自己发出了声音:“杀戮让你觉得自己很强大吗?伤害生命,依靠的根本不是力量,而是愚昧。”
身后的人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随即,那人摁住了她,无视早禾的抗拒,凑到了她的耳边说道:“我让它解脱,它得谢谢我。被囚禁在这里当实验品,我看它每分钟都盼望着赶紧自我了结。”
不是这样的!
他的说法带给早禾一种极大的恐惧。早禾的身体正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她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死亡逼近带来的恐慌,还是他的说辞让人毛骨悚然。
这个人虽然嚣张跋扈,却绝对适合当杀手。那种挑衅的语气背后,有一种深藏其中的黯淡,那是一种淡漠与无谓,像深不见底的一潭死水,无论扔什么下去都看不到波澜。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非常厌世,或许根本就不屑于把任何生命放在眼里。那把枪不是用来威胁的,而是真正趁手的杀人工具。
如果他说的是对的,那用小鼠做实验的自己,难道还不如一个杀手尊重生命?
一种绝望将早禾深深包围。
“别动了。你的眼睛不太老实。再往那边看,下一个脑袋开花的就是你。”后颈能感受到身后那人轻微的呼吸。
不知为什么,脑袋里浮现了简砂小姐温柔的笑脸,还有尤祀在玫瑰园门口安静等待自己的样子。自己明明说过,还有很多事必须做,还没等到帮简砂小姐治疗到完全康复,还没等到集团履行承诺再次启动研究,尤祀大概还在等着自己每周交流谜题……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在这里结束。振作起来,不要被他的说法混淆视听。
现在,先活下去……
一定有谈判的机会,因为有一件事早禾已经注意到了。那就是,这个人应该并非是来谋杀自己的,而是另有目的。他需要她活着,如果他想要取自己性命,刚才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扣下的扳机。
当然,他现在没有杀掉自己,这并不意味等他达成目的后,自己也能安全地离开。
早禾强忍住了恐惧,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在战栗。“你想要什么?”
早禾飞快地回忆实验室里可以用来反制的东西。这里尽是笨重的电子仪器,想要挪动起来都费劲,更别提拿来当武器了。
对了,靠窗的抽屉里,似乎有一把半自动手枪,印象里是入学时谁作为摆件礼物送给自己的。可是眼下,恐怕站起身之前就已经把小命丢了。早禾不敢做大幅度的动作,只能努力地用余光收集信息,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一些实验室里的黑暗,加上窗外些微月光,早禾终于能看见实验室里的情况了——
情况就是,非常地不妙!
地板四面出现的机关,地上可能铺设的是带电网格。只要踏进房间,就会触发陷阱,浑身麻痹。虽然即便不考虑陷阱,单说这人动作的敏捷程度,想与他正面对抗也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这个人有备而来。
“我想要什么?”身后的人开口,语气颇为嘲讽,“你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是不是没有人教你,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要记得还给主人?”
他紧接着换了一种毫无波澜的声音平淡地命令道:“黑客·刃。别想耍小聪明。你把‘准晶’藏到哪儿了?”
“准晶,是什么东西?”早禾紧张地问。
那人冷哼一声,另一只手抚上早禾的脖子,深色薄手套摩挲地早禾发痒:“还装?刚才在台上的时候,那东西可是明晃晃地挂在这里。”
早禾的脑子嗡的一声,从方才的超速运转中突然被抽离出来,变为一片空白。
那时候挂着的,不就是密文塔吗?他要找的东西,是……那个解谜玩具项链?
早禾的衬衫上别着一个镶嵌金丝边框的名牌,上面镌着一行字——鹰幻科研院-神经外科院-早禾。刚才进门的时候,那个黑色小块被她顺手一塞,现在就安静地躺在胸前那个戴着名牌下的口袋中。
可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是什么意思?
这条项链明明是尤祀亲手送给她的,尤祀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在靠近的时候,两个小块之间会有一条奇妙的磁力线牵引着彼此,靠的越近,磁力线会逐渐明显,微微发出光芒。
她还记得,那天自己坐在玫瑰花园里,花了一下午为他解释了如何用钥文与密文对任何文本内容进行加密和解密,一起解决了这个长久以来困扰他的谜题。尤祀笑得非常开心,将这条串着密码机的项链送给早禾作为纪念,亲自围在了她的脖子上,并叮嘱一定要好好保管,不能交给任何人。
尤祀还告诉自己,在这周的第32个谜题解开后,要告诉她关于这个密文塔的一个重要的事情。
这应该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才对!
尤祀送出手的东西,怎么还会要回来。他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无论怀疑谁,都不应该怀疑尤祀和简砂小姐,他们是最不会害自己的人。
早禾努力醒了醒脑袋。
既然它是一个密码机,那的确可能有一些自己其他用途。虽然早禾曾经猜想过它有别的价值,但眼下这东西的重要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眼前的这个人是为了这东西而来——
尤祀和简砂,他们现在还安全吗?
想到这,早禾忍不住急切地开口:“你肯定是弄错了,那东西就是个玩具……唔!”
身后的大手突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
“嘘……闭嘴。”身后那人在耳边压低了声音,听上去像在吹摇曳的生日蜡烛般平淡,早禾觉得自己的生命也正如烛光一样孱弱摇曳,不知何时就会被轻轻吹灭。
哒、哒、哒。
是短跟皮鞋的声音,正从门外的走道上传来。脚步声正在渐渐变强,原来是有人正在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