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冬正午,寒风中夹杂着暖光很是舒服,殷谪珏主仆二人在巷子中漫步,上次一起行走时依稀记得是三年前呢。
肢体健全的感觉让人很是满意,但仍不能久行,因为朝歌中处处是世家的眼线,万一让人认出就不好了。
瘸子才不会让人重视,君子应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殷谪珏在裁缝店重新购置了一身锦衣后再次坐回轮椅上。
卒依旧是一身大红长袍在后边推着轮椅,行人见之纷纷避散,以为是宫中的贵人出行。
“小贩,来份糖葫芦。”
在卒的注视下,小贩颤颤巍巍地取出了一份糖葫芦递到殷谪珏手上。
“几文钱?”
“不要钱不要钱……”
殷谪珏挑眉,还有这种好事?
吃东西能白嫖,好事啊!
皇室子弟的俸银也不多,他是老幺也没什么产业分给他,也没世家支持他。
虽然还不到一文钱掰成两掰花的窘境,但日子还得精打细算,如此才能细水长流。
就藩的事宜该提上日程了,到了封地就不会如此促襟见肘了,朝歌处处都是太子的人,连站起来走动都怕被人看见……
天色渐晚,东市长街张灯结彩,一两花灯在晚霞下散发出幽幽荧光。
“卒,今日的宵禁呢?”
“殿下,您忘了吗?今儿是上元佳节,陛下早就宣布今日取消宵禁了。”
殷谪珏点头,好像是有这回事,街道上开始出现官府的修行者维护治安,凡人士兵顶多起到一个巡逻的作用,真有突发状况还得靠修行者出手。
朝歌乃一国之都,修行者如云,披甲之士如海,每块区域都有修行者驻守。
这些修行者大致分成两类,一类为金鳞卫,出自六扇门,身着白金甲胄,管控民间修行者。
一类为靖魔司中人,独立六部之外,直接受命于商君,善于缉拿鬼怪和各类妖族。
他们一明一暗守卫着繁华的朝歌城,不敢懈怠。
卒缓缓推动着轮椅,带着他游历四方市集,街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
有汉子领着小女儿在画糖人摊子前讨价还价。阁楼上的公子对着游街的青葱少女调笑着,惹得少女面红如朱。
夜市灯火如昼,天上繁星点点。
真的很美,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安逸过了……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忙碌,生怕在这十八年中碌碌无为,每天都在喝药、寻找气感、尝试站起……
有时明知这些都是无用功,但仍想试一下,抱着“万一能成功呢?”这种想法坚持了一日又一日。
“月色正美。”
轮椅上的少年如是说道。
卒推着轮椅驻足于一片花灯前,金黄色的灯光将黑夜映照得如同黄昏般,煞是好看。
忽而,前方有吆喝声传来:
“只要各位能猜中花灯中的字谜,那盏花灯就赠予各位。每次猜谜要二文银子,猜错了概不退回噢!”
人群围绕着一处空地,前方有一片花灯一字排开。
其中有纱灯,宫灯,蟠螭灯,龙凤灯,飞鹭灯……每盏花灯下都系着竹签,竹签上写着字谜。
有不少自诩才华横溢的才子交了银子后向花灯走去,跃跃欲试,企图猜出灯谜后将花灯赠予同行的佳人。
殷谪珏拨动轮椅靠近一个飞鹭灯,竹签上写着“是非只为多开口”六字。
他沉思了一会后开口道:“掌柜,这飞鹭灯字谜的谜底应是一个[匪]吧?”
“答对了,小公子真是聪明伶俐。”掌柜将飞鹭灯摘下来递给了殷谪珏。
卒递过一两银子给老板并摆手示意不必找钱。
掌柜倒也没多说什么,他见过不少富家子挥金如土,这点小钱不算什么。
而且家中还有孩子要上学,听说家附近开了个学堂,来了个学问通天的秀才老爷哩,想必要的束脩会不少……
赚钱嘛,不寒碜!
不用找就不找了。
飞鹭灯高两寸有余,宽一寸,灯上有飞鹭栩栩如生,似是要展翅欲飞。
殷谪珏目露欣喜之色,这灯做工精细,他很是喜欢,小心翼翼的收入须弥物中,生怕摔坏了。
掌柜见气氛差不多了,高声道:“各位客官,今夜小店的重头戏要来了,这里有一盏我祖父花了三年制作而成的灯王。还是老规矩来竞争,不过这次试一次要三两银子,今夜看它花落谁家!”
只见一只蟠螭灯伫立在高台之上,高达三寸,宽二寸,灯框是以红木制成。
其内有轮轴转动,轮轴上有剪纸,烛光将剪纸的影子投射在屏上,剪纸上绘有四副图,分别是龙凤呈祥,花鸟鱼虫,将军策马,佳人梳妆。
精致无双,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掌柜朗声道:“灯谜是蟋蟀对鸣,猜一名句,鄙人倒要看看是哪位才智无双的公子能够将灯王带走。”
有不少女子催促身旁的男伴上前一试,诸多才子面露难色,不少人心中直呼书到用时方恨少!
人群中走出一位女子,不过桃李之年便出落得亭亭玉立,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行如弱柳扶风,一袭青衣着其身,好似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她手持一柄玉骨折扇掩面而行。
直至踏上高台,青衣女子一收折扇,轻笑道:“满座才子,竟无一人敢上?”
人群躁动了起来,被如斯佳人小觑,是个男人都不能忍受这种羞辱。
这也算个托吧?炒热气氛鼓动观众去送银子,自己不出手就能和商家一起赚个盆满钵满,事后五五分账……
不然是脑子有缺还是怎么着,非得上去群嘲一下?
这时有一身着白色儒衫的儒生登上了高台。
“大家快看,是礼部周侍郎的公子周祁,周家那可是真正的书香门第,翰墨世家。这下定要教那女子知晓什么是七尺男儿。”有一儒生在台下愤愤道。
周祁顿了顿,开口道:“掌柜,谜底可是[昨夜寒蛩不住鸣]?”
掌柜咧嘴一笑:“这位公子猜错了,交钱吧,三两银子。”
“不可能,连周祁都没猜对,老板不会故意出那些无解的灯谜刁难我等吧?”
“我倒不这么觉得,我只知道连周祁都猜不出灯谜,那我也猜不出岂不是合情合理。”
才子们在台下私语着。
而且三两银子说多不多,对于他们这个阶层来说不算什么。但也说少不少,足够一户平民百姓吃穿不愁一年了。
但这三两银子给出去的同时,也给出了脸面。
殷谪珏看着这世井百态分外有趣,从这些才子的神色,动作等就能知晓他们平日里都是一群高高在上,颐气指使的狂生。
如今女伴在身边却脚步踟蹰迟迟不敢上台终归是失了面子。
自己无能便要找个比他更强的人衬托自己——看,他那么厉害也不行,那我不行岂不是理所当然?
殊不知,这只会让身边的女伴更小看自己。
这已经不是无能了,而是懦夫。
忽然,有人开口道:“翰林院张学士家的公子张业也上去了,他和周祁可是老对头了。”
有道是文人相轻。
那张业上台后对着周祁戏谑道:“哟,我们的周大才子自诩才智无双,没想到也有一天连个灯谜都猜不出来。”
周祁默然无语。
失败者不论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他很清楚这一点。
张业沉思了会,开口道:“掌柜,谜底可是[络夕声声晓不休]?”
“嘿,公子,你也猜错了哩。”
掌柜手一摊,意义不言而喻。
银子是小,面子是大。
输不起比输了更加丢人。
张业脸色一黑,取出荷包交了三两银子。
这时周祁才开口讥讽道:“我非才智无双,只是略胜张才子你罢了。”
“你!”
张业瞪视着周祁。
台上青衣女子的笑容愈发轻蔑,令在座诸位才子宛若吃了苍蝇一般,敢怒不敢言。
啪啪啪——
台下有啪掌声响起,不知是嘲讽还是赞扬,总之不大可能是后者。
掌柜的寻声望去,那是一个少年坐在轮椅上鼓掌:“小公子也想来试试?”
“掌柜,可是[唧唧复唧唧]?”
“嘿,这位小公子你答对咧!那灯王是你了。”
掌柜手指那盏蟠螭灯笑道。
他也就猜一猜试试看,没想到果真如此,有时候,玩的就是一个灯下黑。
人们一开始就被这花灯镇住了,总觉得这花灯的灯谜看似简单实则必然是难题,认为只有难题才能配上这么好的花灯!
实则掌柜玩的就是一个欲擒故纵,你要往千古名句上找,那你就着了道了。
赢了也得交门票钱,观众们可能有点小赚,但掌柜的是永远不亏的。
青衣女子不屑道:“诸君纠纠九尺男儿,竟不若一少年,真是辱没了国子监大儒们的威名。”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说的真是羞煞我等!”
有儒生长叹道。
有儒生不忿道:“你凭什么这么奚落我等,你不也没猜出来吗?你有什么资格轻视我等。”
有儒生扯了扯同伴的袍子,低声道:“别说,她还真有资格瞧不起你。那好像是慕丞相家的嫡女慕雨曦,那可是以女子之身取三甲状元的奇女子,闻名朝歌的天子门生呢。”
儒生的话并不大声,却令诸多才子都听到了,此刻犹如在沸水中浇了一勺滚油一般,使得诸才子的惊讶声此起彼伏。
好像还真是,刚刚没注意看,毕竟那青衣女子还用扇子挡住了半边面容,更看不真切了。
天子门生啊,只有状元才能称得上是天子门生!
童生,秀才,举人,进士……
一步一重天,看其模样也不过二十岁左右,哪怕是从娘胎了就开始学也不可能这么能耐吧?
周祁深深看了眼台上的女子,这种天人般的人物不是他能念想的。
他看向台下俊逸出尘的小公子,怔了怔,开口问道:“小公子倒是聪明伶俐,猜出了难倒我等许久的谜底,真是羞煞我等。令师乃何许人也?”
“微末学识,自学成才。”
见殷谪珏神色不似作假,他也没再追问,他只是想交个朋友罢了。
一老一少离开了人群停留在桥边,卒在空中虚勾了一个“御”字融入花灯,让其防水性更上一层楼。
殷谪珏蹲在桥梁旁平抛飞鹭灯,花灯稳稳落在水面上成为万千心愿的承载体之一。
倏地脚边出现一双白色的绣花鞋,柔和的声音传来,如似三月的和风细雨。
“许的什么心愿。”
“一点妄念罢了,此事不足外人提,倒是慕家的千金大小姐怎么有空来寻我一个废人?”
殷谪珏一拍地面,借力腾空坐在桥梁上,他不喜欢仰视别人。
“眉眼如画,似是故人来,你是谁家的子弟?”
殷谪珏眯起眼睛淡淡道:“丞相家现在还管户部的活计?遇上不认识的都得盘一盘?”
青衣女子耸肩。
“别误会,就是问问何方出的青年才俊,竟生的一副好相貌,好奇度。”
殷谪珏垂眸不答,水中有游鱼拱着他的花灯,他取出一包鱼食洒落水面上,万千游鱼向水涡汇聚而来,争相抢食。
“猜一下,不需要银子,猜中也没奖。”
青衣女子失笑。
“嗒”的一声甩开玉折扇,掩住了精致的小脸。
“公子与我故人样貌相似不说,先贤曾言道:居移其体,养其气。是指地位和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
“唯有钟鸣鼎食之家方能浸润出公子这般的非凡气度。”
“所以呀,还要我多说嘛?”
殷谪珏拍手笑道:“说了半天,净是废话,你什么都猜不出来,就等着我露出马脚。慕小姐可真是出了名的智谋过人呐……”
最后一句被殷谪珏拉的很长,满是嘲讽之味。
慕雨曦也不恼,只是伸手指了指他的轮椅,上面是一块古玉,正面是天命玄鸟,反面是“谪珏”二字。
“其实就是陪您玩玩,这比猜灯谜还要简单不少……”
慕雨曦嫣然一笑,这夜市似乎也因为她的笑容明亮了几分。
“公子谪珏?五殿下?我该如何称呼您?”
“啧,偷看答案,希望你在考场也有你爹撑腰,不要偷看别人试卷……怎么都行,随你喜欢。”
“怎么可能,我可是稷下学宫的授课先生,殿下可莫要污了我的文名。”
稷下学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