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昏暗无火,没有任何照明,女孩们只能一前一后摸着墙壁前进。只是这路太长,沉默太久,就算眼睛已经适应黑暗能够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也总有人难耐寂寞想要说些什么。
“……绫茵,”
剪鸢试探性地开口,绫茵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剪鸢一边放慢了脚步一边开口。
“怎么了?”
“这路好长呢……我们能不能说说话呢?”
“你想说的话当然可以……而且保持交流也有助于避免我们一不留神就走散了。”
“……”
剪鸢在绫茵背后苦笑,明明不这么强行找借口也可以的。
“那我想知道……绫茵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没有回应,剪鸢的提问让沉默再次蔓延开来,按绫茵的话来说是用以避免走散的交流,现在也失去了它本该发挥的作用。剪鸢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个问题确实是她能想到的,也是她最想知道的事情了,她不会后悔提问,只是对现在这份安静感到抱歉。
“我是因为……”
绫茵的脚步又放慢了一些,有好几次剪鸢差点要撞上绫茵的后背了。剪鸢的问题似乎需要绫茵花上许多时间去思考,女孩努力地在脑内组织自己的语言,但却忽视了这期间自己要付出的缄默的代价。所幸漫长的冷场并不是毫无意义的,绫茵终于再次发出了声音。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遗失了一个对我十分重要的……‘东西’……”
绫茵在回答的末尾斟酌了很久,最后才敲定了这一个名词。
“那个……应该是这个梦境的主人的妖怪?我不太清楚,总之是一个坐在云朵上的小女孩,她跟我说我所遗失的、我想要的都在她那里……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为了找东西而身犯险境是个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理由,绫茵的语气也不像在说谎,只是已经跟绫茵相处了有一会的剪鸢,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从她们刚见面时的接触里,剪鸢就能感受到绫茵是个对陌生人非常戒备的人,她不像是个为了一样重要的失物、因为陌生人的一席话就头脑一热做出错误选择的人。
绫茵应该是可以避免来到这里的,但有什么关键的因素迫使她接受了邀请。
在心里作出推断后,剪鸢又不得不在意起了绫茵身上的其他特质。
她和绫茵相处的这些时间里发生的危机事态太多了,而绫茵总是在这些紧急时刻特别冲动——在机关启动前将身边的她推开,在被追杀时脚伤复发跌倒后让没事的她先走,还有刚刚……
绫茵在向赤玫提出支付代价的时候也只说了“我”。
生物应该趋利避害,绫茵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她的身上总有一股无法控制的“自毁”的冲动,理性和感性的两种极端在绫茵的身上纠缠不清。如果这种猜测没错,绫茵之所以来到这里,会不会也是被自身的感性驱使做出的“自毁”的选择呢?
“只是……为了找东西吗?除了这个,绫茵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呢?”
绫茵闻言直接停下了脚步,这次剪鸢是真的实打实地撞到绫茵的背上了。
“哎呀!”
“我…………不对、等一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绫茵转过身想要说什么,却瞥见了黑暗中闪过了不应存在的火光。两人默契地安静了下来,屏息凝神聆听空气中的异动。
那点光亮既不明显也不持久,可能是因为对方的位置离她们两人还不是很近,但仅仅是一个未知且陌生的存在就足以让女孩们敲响警钟了。
“剪鸢,把手给我,我们得加速离开这里了。”
即使双眼已经适应了黑暗,但两人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才碰上了手,而在两人双手搭上的一瞬间,绫茵立即转身拉着剪鸢的手跑了起来。
两人身后的存在似乎也发现了她们的行动,跟着女孩们跑动起来,逼仄的隧道因它沉重的步伐剧烈震动起来,女孩们踉跄了一下,随即一边牵着手,一边用手扶着墙壁继续奔跑。
原本看不到尽头的隧道,此时终于透出了一点白光,随着路径缩短,女孩们也终于清那发出亮光的尽头是什么——一面椭圆的等身镜被挂在尽头的墙上,镜子内部正体不明的光源静静地照亮着这方天地,也为女孩们揭示了这里是死路的残忍真相。
“怎么会是死路呢?!”
剪鸢发出不满的惊叫,绫茵盯着如实照映出她们身影的镜面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速度又加快了一点。
既然要自己付出代价,那赤玫就不应该只是给她们一条没有希望的死胡同。
像是窥见了绫茵的心声,原本澄澈的镜面上突然氤氲起淡紫色的云雾,但它发出的光芒却并未减弱,绫茵眯起眼睛的同时下意识地握紧了剪鸢的手。
“我们撞进去!”
一如绫茵所想,看上去坚硬的镜面在她们通过时完全没有成为阻碍,而在两人都通过镜面后,她们身后也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绫茵想要回头查看,鼓膜上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却让她下意识地松开了剪鸢的手,捂住耳朵眯住了双眼。
“小心呢!”
绫茵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肩膀,防止自己向后跌倒。耳朵里的刺痛感渐渐消失了,绫茵听到了几声清脆的鸟鸣,不知哪里吹来的风拂过绫茵布满冷汗的额头,绫茵心有余悸地睁开眼睛。
“你是……”
眼前的女孩跟剪鸢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身上的衣服换成了绫茵极为熟悉的,她就读的中学的校服。
“……同学,现在学校里可以戴这种张扬的饰品了吗?”
绫茵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意指女孩套在脖子上的项圈。
“绫茵……你在说什么呢?”
“居然连声音也……”
“绫茵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呢……只是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绫茵怎么就不认识我了呢?”
无辜地看着剪鸢恼怒的表情,绫茵头一次因为自己犯错而松了口气。
“所以……确实还是剪鸢,对吧?”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如果是因为我身上的衣服怀疑我的话,绫茵身上的衣服明明也变了呢!”
在剪鸢的提醒下,绫茵才发觉刚刚被自己忽视的异样——下肢没有感受到被风吹过的凉意,她低头望去,这才发现自己跟剪鸢一样被换上了长袖长裤的校服。
那么说这种让人心慌的即视感也不是错觉。
熟悉的绿茵场和跑道,操场的尽头也能看到她行走过无数遍的通往教学楼的阶梯,远处还有她仰望过无数次的升旗台,毫无疑问,这里就是现实中她就读的学校。
但这里不可能是现实,因为剪鸢就站在她的面前。
“啊、”
还留在操场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在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绫茵几乎是本能地拉过了剪鸢的手,然后朝着自己记忆中的方向再次跑了起来。
“绫茵?!”
操场到教室的距离不远,再加上绫茵和剪鸢是小跑着过来的,两人正好在上课铃打响的同时抵达了绫茵的班级教室。
“这不是剪鸢嘛,都要上课了怎么还在门口阻塞交通啊——”
两个女孩还没喘过气,身后同样踩着上课铃声赶回来的几位女同学便笑着将剪鸢推进了教室,随后她们又在教室内老师的目光中拉着剪鸢将她送到了一个空位上坐下——全程无视了绫茵的存在。
绫茵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她并没有因为同学的冷待触痛,她的视线从剪鸢身上转移到了教室内的老师,而这位默许了学生们玩闹的教师也在此时看向了绫茵。
只是她们之间的对视只维持了一秒,这位老师便转过头去,开始对着课室里的学生进行授课了,仿佛站在门口的绫茵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
绫茵的表情从不可置信慢慢恢复到了剪鸢熟悉的淡漠,绫茵沐浴着其他学生的注视走进课室,最后安静地回到了记忆中自己在这个课室里的座位——剪鸢的另一边同桌。
剪鸢不得其解。
这里应该是依据绫茵的记忆制造出来的梦境,为什么被忽视的人不是自己反倒是绫茵?
不……更不对劲的应该是,在和那位老师对视前,绫茵还不为所动,仿佛这一切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剪鸢不想去确认那个呼之欲出的可能,绫茵应该也不需要自己廉价的同情,只是这让剪鸢很不好受,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绫茵的现实。
去完成那个让她觉得不合理也不公平的任务的念头,此刻悄悄攀上了她的心头,这让她感到无比讽刺和痛苦。
不,不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