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结束乐队的一下午练习在五点左右到达了尾声。
不得不说的是，结束乐队的几位作为小姑娘，她们的学习能力很强。在梨子并不怎么严格的指导，再加上三四次练习，她们已经可以将曲谱大致上记住了——除了波奇和凉，其余两位几乎是从零开始学习这首歌，时不时还会忘拍或错节，虽然波奇作为主吉他手却依然连眼睛都不敢抬，但这样的进展已经非常惊人了。
至少对于梨子来说是这样的，因为当初她刚刚踏入这条道路时，是完全的懵懂无措，甚至每个音符每个节拍，都是自己要花上数倍时间去记忆的。
“厉害。”
梨子在她们终于磕磕绊绊地把整个曲谱完整的那一刻双手相击，发出相当响亮的掌声。
“谢、谢谢。”
波奇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僵硬的小脸，虽然有些阴沉，额头上布满因为紧张出的汗，但梨子看见了对方眼底深处藏着的一丝雀跃，不禁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是说，你们很厉害哦~”
“哇，哇哇。”
因为内心的得意和满足与社恐对他人肢体接触的本能抗拒，波奇粉色的脑袋开始一边颤抖一边发出“嘿嘿嘿”的响声。
有的时候天赋真的令人羡慕，这句话是真话，虽然梨子知道自己对于音乐的热爱是绝对不输任何人的，但天赋差距就是天赋差距。
不过，这种差距和以前的自己比起来，还是小得太多了。
“我呢我呢？”
虹夏把鼓棒背在背后，小心翼翼地把脸凑了过来，一副等待夸奖的表情。
“嗯……很厉害，很棒。”
梨子毫不吝啬地搓了搓虹夏的头，顺势摸了摸她毛绒绒的呆毛。
“呜嘻嘻……嘿——……嗯？”
手感有点不对。
察觉到有些异常的虹夏果断拍掉了悄悄向自己呆毛伸出的魔爪，吃痛的凉某人赶紧的收回了趁机伸出的咸猪手，脸偏向一边一本正经地继续装酷。
“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对你这反人类的呆毛结构一直有点好奇而已，而且梨子小姐都可以摸，我碰一下也不会少块肉，又不是什么艺术品。”
明明是自己擅自去碰别人头的凉却显得理直气壮——也是，如果不这样她就不是凉了。
——然后凉的头顶同样被一股温暖覆盖。
“小凉这边也是，呦西呦西，很棒很棒。”
一左一右两只小手放在凉的头顶，像是安慰受伤的幼猫似的抚摸。
“我，我没有要——嗯……”
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她的身体还是很老实地没有动。
“当然当然，还有小喜多也是，我也要摸摸才行，嘿嘿，很棒很棒哦。”
“唔唔……”
梨子一直都是一个相当富有魔力的女孩子，明明是认识还没到几天，但就是让周围的人忍不住对她产生信赖和亲近的感觉，对她略显亲近的动作无法反感。
“好啦，今天的练习也快完成了，但是呢，我还需要给你们补充一些东西。”
梨子忽然换了个话题，将手从揉揉的动作解脱出来，拍了拍膝盖和身体。
“诶？补充什么？”
“这个——”
梨子手指往凉怀中抱的东西点了两下——喜多的贝斯，现在被凉临时征用了，不过据喜多自己的发言来看，她一直把这当成吉他来着。
“我觉得应该让它变成它应该的样子，小波奇现在的状态应该不支持单人吉他，而且小郁代的情况也有些欠缺，所以趁着有时间的样子，不介意和梨子小姐一起去逛一下吧？”
梨子冲着喜多露出询问的神情，后者点了点头表示赞成。
“那，那就麻烦您了。”
梨子挽起袖子，准备离开的同时在某个看起来正在打瞌睡的家伙的椅子背上狠狠敲了一下，惹得那个人睁开惺忪的睡眼。
“呼——啊！”
某个家伙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站起身，一脸困倦地揉着眼睛，看上去像是被吓了一跳，呼吸沉重，梨子看他迷迷糊糊的样子也懒得跟他计较。
“怎么，做噩梦啦？”
“——没有，不关你的事。”
“啧，还有啊……”
梨子看着他走到桌子旁拿起外套穿好，慢悠悠地说:“今晚早点睡，虽然不知道昨晚你在干什么，但黑眼圈快要遮挡不住啦～今天的训练你是偷懒过去了，下一次要记得帮我分担一点啊。”
“………………”
岛田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继续向前走去，但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仿佛落荒而逃一般。
“…………”
看着对方仓皇逃跑的背影，梨子捂住嘴笑了起来，向他背影挥手:
“我带虹夏她们去老地方了，不想做饭的话记得等我回来。”
岛田默不作声，但也许他是属于他最好的回答。
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逃离梨子身边。
————
“我，那个，梨子小姐，是做错了什么吗？每天的练习也努力过了，为什么还……还是说，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喂，昴，能不能告诉我呢？我真的很想听实话……”
……
“我，真的，真的是为了这次演出，什么努力都做过了，我已经努力为了不当吊车尾拼尽全力了——为什么就算做出这种事也要让我上不了场啊！”
……
“没用的，道歉是没用的……至少这一次已经没用了。”
……
“岛田昴，我会恨你的，没有原谅的那一天……”
“啊！”
岛田狠狠一拳打在厕所的冼脸台上，震得台子上的牙刷与杯子原地向上跳了一厘米左右。
梦到了一些，让自己相当不快的回忆，
岛田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缓和了半天，然后才勉强平复了心绪。
“没关系，反正……”
他喃喃低语，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又低沉了很多。
“现在都理解了是吧，虽然理解了也晚了……”
随便哪里都好，自己想去逛逛，和什么人聊聊天也好……总之，先找个借口避开这些东西再说。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
夜幕降临，繁星布满天空。
街道上的霓虹灯渐渐亮起，整条街的喧闹却没有消逝，反倒更加喧嚣，路人们三五成群在路上游荡。
大部分店铺都还在营业，而偶尔有几间关门的店铺门口，也依旧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不管是商品名字还是图案，都透露着一股浓烈的音乐与青春气息。
波奇挎背着自己的吉他，行走在街道上，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时不时偷偷追随着身旁的人。
不论走到哪儿，只要她走进人堆，她就感觉马上就会引来无数视线，天性让她感觉看向她的眼神都是带有炙热、狂热、恶毒、或是欣赏、惊艳（以上都没有）的感情，令她有些不适应。
“小姐，有兴趣当艺人吗？”
就算她已经这么不起眼了，也有眼尖的似乎是星探一样的人看到了她背上的乐器盒子，准备将名片递给她。
“哇，哇哇哇哇哇哇！！！”
在呆滞了片刻之后，波奇立刻大叫着跑走了。
——夜晚不回家可是很危险的，而且，万一遇见坏蛋……
——妈妈也说过，不要随便接陌生人的名片，尤其是男人，另外也不要给陌生的男人带路。
——爸爸说，在外面玩的时候，不能喝不健康的饮料、不能吃太多零食、也不能吃太多甜的、更不能和陌生人讲话……
波奇一边疯狂的回忆自己父母对自己在电话中的嘱托，一边沿着马路飞奔。
如果在记忆中搜寻的话，她似乎从来没仔细看过夜景，自己总是在学校放学后就直奔电车站，到了秀华高中这几天虽然被虹夏邀请加入乐队，但一旦结束，要做的事也是立刻往家里跑，从来没有出现过逗留在外面的情况。
和另一个人约在晚上的下北泽见面，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当然，说到全新的体验，她这几天已经体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她晃了晃侧边的包，里面有一圈全新的吉他弦丝，还有一本手写的小册子。
——啊，虽然那本小册子只是赠品，但也足够她高兴好久了。
这是今天刚收到的，是那位名叫佐仓梨子的姐姐送给她的礼物。
说起来，那家乐器店还真是大，自己也听说过，算是下辈子比较有名的店之一，比自己家附近的那家要大多了呢，不过店里的装潢风格也非常特别，就连柜台上摆着的东西也是自己不能理解的的。
“嘛，因为梨子小姐喜欢嘛。”
刚得到这个回答时波奇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后来她亲眼看见那几个前台才看见梨子后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后之后才恍悟了过来。
“大小姐——”
小小小小小姐？就算波奇露出惊恐的眼神偷偷瞟了对方一样，那位连咖啡店里制服都没脱的姐姐依然是带着平常的那副笑意面孔而已。
“我说过了嘛？梨子姐是大小姐哟。”
在现场只有虹夏的表情没怎么变，似乎已经习惯了。
然后自己一边惶恐有没有说出什么得罪过这位姐姐的话一边露出有些羡慕的眼光在最新和最优的那一排吉他里来回瞟，那些宝贝们起步价都是五万左右（日元），自己一个月不吃不喝也买不起。
至于自己为什么被送了一卷吉他弦丝，那是因为不知怎么的事情就从给喜多卖吉他变成了梨子给他们每人送一个见面礼这种展开了。
“呀，别担心啦，应该是梨子小姐的零用钱。”
呜——自己虽然是有一点想要好一点的吉他，但被人送这种价格的东西会让波奇的内心产生强大的负罪感的，而且，而且，感觉自己如果接受了的话，下一秒就要被人卖掉来还债了。
于是，在波奇的颤抖加摇头加差点倒地打滚的组合技下，梨子姐就没有勉强她了，相对应的是让她随手拿点什么礼物，于是她随手拿了一卷柜台上的吉他弦。
啊，这个小册子是附赠的，是梨子小姐塞给她的。
“这是以前记的，不止有贝斯的节奏和弦，你翻翻看——对了，白日梦是73页。”
哈——直到现在，心脏还砰砰直跳，波奇再次捏了捏口袋，确认了东西没有遗失什么的，然后才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梨子姐姐可真是温柔的女孩子啊……就连自己这种社会蛀虫都……要是能和她成为好朋友就好了。
不不不不不……后藤一里，你在想些什么？人家可是性格又好家里又有钱的大小姐哦，而且还长得好漂亮……
波奇一把抓住自己的粉发，努力把乱糟糟的思维甩掉。
对的，还要去见echo老师，三心二意怎么能行呢？
“吉他是我的朋友，但希望有一天，我能跟别人组乐队~”
在前往与对方约定好的地点的路途有一点长，身边人流逐渐变得稀少，开始有些耐不住寂寞的波奇亲轻哼着自己自创的调子，一开始只是小声而短暂，在确信没有人听到后就开始大胆了起来。
自己也是有自己乐队的人了，还有一个像姐姐一样的人教——虽然，还是有点担心大叔那边的精神状况，不过这也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吧。
echo老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波奇之前和那位老师语音聊天过，听声音是个相当可爱的女孩子，不过也不排除用变声器的情况。
不会是个大叔吧？不过要是想店长那样子的大叔……也行？
在思考对方的形象的过程中，波奇突然停了下来，双眼紧盯着面前的红绿灯，以及红绿灯对面的东西，脑海里闪烁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不知怎么，在这个瞬间她居然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网络对面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诶？！”
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方之后，她顿时开始满头问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个，这个定位是错了吗？”
她瞪大了眼眸，呼吸也带着明显的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什么吞噬了一样，颤抖着用手点开了手机屏幕，再发现既没有网络问题，也没有定位出错的情况下，差点将手上的手机直接向前丢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里光不算太亮，有几盏路灯甚至是坏了，只靠街角那两盏昏黄的路灯照明，周围静悄悄的，除了路上的汽车偶尔鸣笛的喇叭声，几乎听不到除了青蛙和不知名昆虫叫声以外的声音。
这种情况下突然刮起一阵不正常的风，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公公公——公墓！！！！？
什么样的人会约在这里见面？
有一阵带着凉气的风卷过，从一个破损的邮箱的洞里发出“呼呼”的慎人呐声。
波奇开始发抖，开始从嘴里发出不成音的响声，表情也变得，变得——兴奋了起来？
“——是，是哪个孤独的鬼小姐想和孤独酱做朋友吗？哎嘿嘿，我，我可没想到会收到鬼的欢迎来着~”
因为周围没有别人的束缚，波奇开始收敛不住自己的肢体与表情管理，在没有人的T字路口，开始兴奋的捂着脸扭动着身体，很显然，刚刚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只是因为暂时大脑短路而已。
波奇是不会对鬼怪之类的东西感到害怕的，相反，如果真的存在鬼怪之类的东西，波奇是很想认识一下的，所谓鬼魂啊、妖魔鬼怪啊什么的——不就和毫无存在感又孤僻的她是同一类东西吗？和这样的同类成为朋友什么的，很酷吧？
比起鬼来说，还是人更难相处一点——
Echo老师已经和自己做了两年半的好友了，而且教了自己这么多东西，如果真的是那种东西的话，要诅咒她，还是要附身她什么的，要做就早做了呗！所以就算是鬼，她肯定也是一只只想交朋友的友善的鬼——而她以前说的自己是社恐什么的，一定是因为这样才没人和那么优秀的她做朋友吧！
“呼嘿，呼嘿嘿嘿——”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大概率不是和人见面（妄想中），波奇反而将紧张的情绪一股脑全变成了兴奋，静悄悄的，像是要不惊动其他人一样，在月光下轻轻地前进。
大概只往公墓林林立立的墓碑群里走了几十步，她突然听见了女孩子的小声的惊呼，声音很小，但很清楚，不过很难判断是从哪边传过来的。
随后，这里又变得很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波奇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依旧什么都没看到。
“那，那个——”
虽然，刚走进来时很兴奋，但真的要到面对真物时，波奇还是有点紧张的。
“——echo老师？”
她小声叫道，却并没有立刻回应，等了好一会儿，等到波奇都快失去耐心的时候，才从她背后一片坟堆的方向传来小小的，女孩子的试探性的声音:
“是，是‘吉他英雄’吗？”
“诶？！！！”波奇愣了一下，她转过身去，发现一块墓碑后，一双小手把在上面，从碑顶部露出半个明显是女孩儿的小小的脑袋，只能看到她的两个眼睛，黑色的发丝，月光将她的瞳孔染成蓝色，反射的目光直直的盯向波奇的方向。
她眨了眨眼，似乎也不太确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眼神中似乎充满胆怯。
“是，是‘吉他英雄’吗？”
她将大半的身体都躲在别人的墓碑之后，叫人只看得见她的双眼以上的部位——不，还不能确定墓碑后的她有没有身体之类的东西，不过仍看得见她用來绑住头发的宽发带，上面带着些蕾丝的边，比她还要高一头的黑色玩意儿从她后面冒了出来，波奇猜想应该是她的乐器盒。
“……”
尴尬的气氛在两位已经在网络上交谈过的家伙之间蔓延，然后，还是波奇先打破了沉寂:
“那个，echo老师你，是鬼吗？”
“——啊？……”
后藤一里呀后藤一里，你的话术到底是和谁学的？上来就问人家是不是鬼什么的，还有比你话术更烂的选手吗？
虽然波奇在说出这句话后就后悔了，妄图想点什么补救的措辞，但很明显这句话是有缓和气氛的作用的。
“不是——”
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echo”低下头，只听见咯咚一声，她从墓碑的侧面阴影中跳了下来，月光将她完整的身体轮廓与穿着照映了出来。
也就是几乎在瞬间，波奇的脑中莫名的躺起了有小提琴演奏的BGM，而且是那种古老而优美的BGM——
这个女孩，波奇曾见过的。
“啊，‘人偶’？”
是的，印象深刻，自己见过一次那种气质就不会忘掉的女孩儿。
“嗯呢……啊咧，人偶？”
似乎是注意到了波奇的视线，她微微偏了偏头，而且就在瞬间闪过了一丝极度胆怯的模样，一头漆黑的发丝披散在身后，在夜色中划出浅浅的痕迹。
小巧而优美的身体，黑色的哥特萝莉装，精致到像是从漫画中出来的五观，自己还在电车上轻轻碰过人家的脸……
“你是，电车上的，那个……那个”
波奇后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
梦幻般的女孩——她没有把下半句说出。
于是，在月光下，在毫无格调的墓碑群中，波奇发现并邂逅了自己都以为是幻想的少女。
少女调整呼吸，避开波奇的目光，在月光之下，用两人聊天时用过无数次的平常声音补充应该是事实的东西，只不过声音听起来有些胆怯。
“‘echo’，‘上原沙耶香’也可以——本，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