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着培养兴趣爱好的名头,实际上是为了回忆自己的童年,自亲人那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成套的惊奇故事杂志——敲开梆硬的塑料包装后便可以正常阅读。
期刊中描绘着一大批旅人的故事,他们或是发现地底世界的探险家,或是探索文明遗迹的考古者,或是探究异常事件的调查员。
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个人英雄主义认知的改变终究使得“黄金科幻”与所谓“殖民者科学传奇”之流的区别逐渐显露。
但现如今想来,仍保持着对旅人憧憬的原因之一大抵是愧疚吧,发现自己曾经费了好大力气拆开那层塑料壳子其实是CGC的评级卡卡砖。
真给个直观概念的话,宝可梦日月卡带直接卖值300,而去评级机构转一圈捞到一块9.5分的塑料壳将它表起来后卡带值8000——现实虽然没有那么简单,但由此可知当时作为爱好者的父亲那摔了宅男一面墙的崩溃模样。
之于另一个方面......当看小说的读者真的因为憧憬变成小说中的旅人模样时,难免会产生几分对于这个世界真实性的质疑。
毕竟这么一个存在有“崩坏”这么种奇怪现象的世界,本身和黄金科幻小说也没什么区别吧?
......
......
留着短发的猫耳少女在夕阳下仿佛被镀上一层橙红色的光晕,刻意做短的上衣以及同样维度的丛林短裤使得将将成人的身躯散发处些许的野性,作为主动出击者她从背后用手环住被称为伊瑟琳的女孩,就像是抱住一团海藻。
当然啦,这毕竟不是百合片场,被抱住的猎物发起了激烈的挣扎。
“母猴子,给我放手啊!”
“古董的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快搞出结果?”
“我都把当时的场景速写给你发过来了,用眼睛看都能看出这是个武器吧?”
然而背后的猫耳少女却丝毫不买账,反倒把脑袋的重量一并枕到那团绿色海藻里。
“唔,洗发水闻起来就像是芭菲似的,尤其是穿着白大褂的样子,更像根冰淇淋了。”
“才没有那种味道的洗发水吧?而且速写......说实话画的有点抽象。”
随着猫耳少女又狠狠地蹭了两下,伊瑟琳举起了白旗。
“别压,别压!我今天落枕了!啊,痛痛痛!”
“唔......”
环视了一下试验台角落里欲盖弥彰地压在A4纸下面的零食包装袋,起身的猫耳少女不由得叹了口气:
“所以你有功夫拿芭菲味的精油洗头,却没有时间去床上躺一觉?”
“都说了没有那种味道的洗发水......疼!别别别,好疼!”
被掐住后颈的触感以及被落枕处被按压的酸涨感几乎让伊瑟琳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整个人就想向那身宽大的实验白袍中钻去。
“别逃啊,你也知道筋膜炎怎么缓解最快吧?”
话虽如此,但猫耳娘那憋笑的语气无疑给伊瑟琳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虽说这里没有DMS也没有筋膜刀,但我去神州的时候还是学过基础按跷原理的,揉滚拨指肘循环即可。”
“呜啊,痛!”
“拜托轻一点啊!”
“唔咕......”
“......”
“......”
“库!”
“怎么啦?”
“納......”
“力道重了吗?”
“那已经不是肩膀了!你个混蛋啊!“
“......”
“......”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直至触摸笔下的平板震动提示检测完成,伊瑟琳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看那个元素的半衰期......”
“哇塞,三百一十四万......这次出土的是上新纪的超古代手榴弹哎。”
“旅人......”
“西克扎尔公布的V制式功率是多少HW?我想想,不,这么对比有些作弊了,是崩坏能裂变弹的功率是多少才对。”
“旅人......”
“这就应用科技的发展上来看这东西起码比现在这个时代先进四个世纪,简直不要太夸张了!”
“旅人同志,不得不提醒一下,如果不想这个风光秀丽的实验室在下一个瞬间被微型黑洞缩爆夷为平地,最好还是专注你的本职工作。”
“嘘~所以这东西和龙马那边的反立场打刀是一条科技树的产物吗?”
猫耳少女,不,奥德修斯的执行者“旅人”失望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过于先进,但不妨碍理解的意思咯,又是这样。”
“嗯,算是当代理论物理学已经推测出的路途,而这个......手榴弹,则等于在路上点亮了一盏灯。”
“毕竟在北美真的造出裂变弹之后,其他国家的核工程也走的迅速了很多,大多数时候差的就是那么一个信心,其他人打了样才知道路能那么走。”
“或许......”
不,她从不需要打样。
默默地在内心对自己的想法画了个叉,伊瑟琳伸出手,而旅人则顺从地将平板递了回去——她也差不多该走了。
“不,老实说呆在那座卫星岛上数有多少四万年甚至四十万年前的未爆弹头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今天晚上就回尼莫点主岛那边,让龙马去头疼施工队的事情吧,18米合体工程机器人狂热粉就是用来干这个事情的。”
尼莫点啊,
海洋南抵极,也被称为地球上最孤独的地方,地球表面距离陆地最远的点,即便依靠奥德修斯组织那超越世间数十年的应用科技,输送特种作业装备上去也是难上加难。
这可不是那种一句话的功夫便造了个浮岛学园都市的超能力校园小说,而是如同muv-luv中人类面对的第一次月面战争那般“残念”的偏军宅向超能力galgame。
恶劣海况,对浮空运输舰来说糟糕的崩坏能死区,就连轨道空投都能干扰的极端气候。
偏偏这一切都在卫星视角下被完全屏蔽,直到今日才突兀地出现在世人面前,仿佛穿越进来的异世界。
幻海——这片方圆2688公里的区域是被人类如此称呼的。
简直就像是假的一样......
“......”
沉默了一会儿,伊瑟琳叹了口气:
“不愧是你啊,比起质疑世界真实性这种哲学来哲学去的问题......”
“当然是先动起来再说咯,毕竟我是旅人嘛。”
“旅人去探索世界各地的古老遗迹把文物带给博士,然后让博士拼凑出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
一直以来便是如此,这份对现实世界真实性的质疑,则将旅人一次次地推入遗迹的地底。
旅人的那份狂热到底是源于探寻的欲望,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恐惧,就连激活了对方圣痕的奥德修斯盟主瓦尔特都不清楚,更何况旅人这么个迟钝的家伙呢。
她就只是个不断从一段旅行踏入另一段旅行的冒险者罢了,中间或许会歇息一会儿,一旦找到计划中的下一个目的地,便会重新回到居无定所的状态......直至终点。
“呵,”
旅人回过头,向着反向趴在办公椅背上的伊瑟琳招了招手,后者露出了一副休仙过度的笑容,但还是靠着膝盖咕呦着椅子下方的滑轮挪了过来。
“去吧!”
奥德修斯的执行者“博士”给了她的同志一个拥抱,而旅人的身子却有些颤抖。
“嗯!”
“......”
“......”
是啊,
简直就像是假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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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咔嚓!”
眼前的一切逐渐分崩离析,碎裂的画面化作了血红色的晕,留下只有模糊到填充视的野灰白色造物。
那是伊瑟琳,不,伊瑟琳在一小时前随着月光王座的坠落一同丧命,可笑的是那时似乎还有个混蛋觉得和自己设计的船一同殉葬是个好结局。
这是,尸体被转化了么?
“———!”
侵蚀体并非单纯被崩坏能侵蚀的死士丧尸,而是形似模因之流更加不讲理的东西的副产物,仅仅只是看到对方、谈论对方甚至知道对方,都会被转化为侵蚀体,成为崩坏的一部分。
甚至就连崩坏都成为了“崩坏”的一部分,不,或许一开始人类认知中的崩坏能便不是崩坏能,而是像网络小说中描述的纳米机器魔法那样单纯骗人的玩意。
拥有着缩退科技,甚至曾被质疑为何窝在地球上的人类文明仅仅是见到了被瓦尔特盟主称为“祂”之物便灭亡了,仿佛一切的应用科学都是无萍之水、无本之木——是造在木桩上的威尼斯城。
是啊,侵蚀体仅仅是敌人身周自然现象一般的产物,而那不符合现实道理的东西此刻便将自己这个多少也算圣痕持有者的家伙也压在地上啃噬。
使用崩坏能的武器毁灭不了它们,没有崩坏能的文明抗衡不了它们,最后当文明缺乏了最基础的载体,不复存在也是必然的结局。
好痛,
不,连疼痛乃至一切主观体验都成了一个亦真亦假的相对概念。
没有船员发现战舰的反崩坏立场从未开启,执行者们未曾察觉奥德修斯的旗舰早已千疮百孔。
至于非生物,生命本身已经成为伪命题,弹道导弹以为自己的本职工作是给船员提供“鱼雷汁”那样的酒精饮料而不是发射,光粒纠结自己的动能不能高于30焦——反倒是现如今断断续续的痛觉残留反而更像是个恶梦。
我还是在虚假的世界里停驻的久了点吗?
或者,现在算是真实吗?
“不算太久哦......不然作为奥德修斯的执行者,被咸鱼干戳死的流浪猫是不是也太难看了点?”
一根装饰如洛可可一般华丽的枪尖贯穿了侵蚀体的身躯,恰好停在了眼前,随着瞳孔紧缩后,一切才猛地清晰了起来。
是血液回流了吗?或许更多的缘由是那位驱使着黑色长枪的女孩正是此前发表相关言论的混蛋。
“————!”
被命中的侵蚀体发出难以名状的刺耳笑声,用不通过空气震动远远异于声音的方式在脑中响起。
“唔,是因为曾经拥有圣痕吗?比常规的个体硬不少,那么......!!”
“......”
一只手攥紧了枪尖,尽管血流不止,可还是制止了女孩对着疮口搅动武器的动作。
“这样么?或许,刚才直接连你一起戳算是个不错的决定?”
女孩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散开的刘海下露出了金银的异色瞳。
“再给......我点心理建设时间。”
“现在情况紧急耶,可可利亚妈妈的命令虽然是确保你活着,但三脚猫也是能跑能跳的吧?这只手要不就......”
“嘭嘭嘭嘭嘭!”
没有来得及告别,只有“阴间团园”这种颇具讽刺意味的约定,旅人扣动了扳机。
阿斯加德之锤,作为西克扎尔专供三大家族嫡系使用的诸神座系列武器代表作“索尔之锤”的超限版本,在威力上几乎不能当成一把普通左轮手枪来看。
可即便如此,也几乎打空了41发载弹量的一半,侵蚀体才真正安静下去。
旅人没有停下,只是告诉自己疼痛都是谎言,代表崩坏能侵蚀的浅粉色线条就像是PS软件新开了图层一般从逐渐粒子化的伤口蔓向全身,一切的一切都预告着明日不再。
是啊,这座尼莫点正中央的无名岛屿便是旅途的终点了。
作为旧时代的墓碑,伊瑟琳啊,我们......是不是太孤独了点?
“杏......咳,你应该更合适。”
确实作为最能打也是如今状态最佳的执行者,眼前的女孩无疑更加适合踏上最后那段路途。
关于时间的圣痕之力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这位诞生于罪之本愿中的奥德修斯圣女,并不知道人类为何物。
物理意义上反人类的少女,或者——
“明知故问,想要早些休息么?帮你一把如何?”
“......”
最终,旅人还是没有说出“怪物”二字。
你不知道啊,那就原谅小猫咪了。
杏.玛尔,如今可可利亚孤儿院的最后一人将分别代表时钟指针的三柄短枪逐一扎在海滩的沙土中,看着阴影中猩红色的圣痕纹章逐渐成型,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的确,真正的胆小鬼,只需要不断逃避就好。
旅者向着终点进发,人类向着未来逃亡,而怪物......再怎么努力也活不到四万年后啊。
“更何况,可可利亚妈妈,布洛尼亚还有那个爱哭鬼已经来接我了。”
刹那,道德观恢复了。
刹那,世界观扭曲了。
如异想体般形状糟糕的一切在那一刻回复了常人意义上正常,或许这本身才是异常也说不定。
哇,你们几个......哇偶,还有希儿,这不是长得还挺漂亮的嘛。
白色的浪潮逐渐没过视线尽头雷电王座的残骸,与海与天与这片大地相融——那是一整个世界。
踏在疯狂与真实的边界上,
最初的兔子公主跳起了舞蹈,世界将其与旅人的视线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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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内只有一座山峰,也仅有一个规模适中的洞窟直连海滩,其尽头是一扇科技水平无法估量的装甲门。
血迹滴落在风化的不知名尸骨上,碎掉的骨片几乎铺满了岩窟的两侧,明明每一次跨步的落脚点无比安定,可踉跄的步法还是让旅人不得不扶着岩壁深入——这具血肉之躯早已投掷了极限。
她不曾停驻,即便是看到了骨片里旁那似曾相识的徽章也不会停留一瞬,因为旅人知道,前面肯定有着更多。
不久,她又路过了一具,这次的骨片相对更加集中,但风化依旧严重,踢开徽章,旅人就像踩碎干落叶一般踏过了它们。
隔离门前的那句更加完整,似乎是因为崩坏侵蚀增加了材料本身的强度,在徽章旁边甚至可以瞥见一节臂骨。
旅人可以想象自己靠在那扇门前缓缓入眠的场景,可以想象自己被钉在地上的场景,可以想象被撞碎糊满洞窟的场景,甚至被隔离门夹断的场景。
那些用来标记执行者遇难点的小型化黑匣子上的标志是如此的熟悉,有的甚至本身就是奥德修斯草创阶段的废案,它们属于联合国、属于天启教会北美支部、属于超电社、属于通用电气、属于逆熵,现在奥德修斯的徽章也加入了队列。
若四万年是一个轮回,有多少位旅人倒在这里了?
她不必去计算,作为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无数纪元接力扩建的要塞都市——那座文明的墓碑欢迎她的到来。
骨头自顾自地裂开,血肉自顾自地变成乱七八糟的事物,腿脚真的开始生根,视线变得好奇怪,人的眼睛到底是横向排布的还是竖向排布的?
旅人露出了释怀的微笑,向着早已停止的电梯,向着地底深处,向着圣痕终端,一步步向着意志统括者......挪去?
“输了。”
陈述句,宣告着一个阶段的结束,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宣告着一个文明的毁灭,宣告着一位少女的失约。
【光像是祝福似地笼罩一切】
沉重的使命感随着恐惧一并消散,旅人最终仰面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
“......”
现实又一次碎裂,而这次只有孤身一人。
沙砾被风吹着沿耳朵滑落,海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便以星球的诞生与死亡为时间尺度都难以弥合的深坑,化为等离子体的大气炙烤海洋,喷发的焚风将地表烹煮,摧毁原有的一切。
可即便如此,那挖掉星核的一击依旧没有抵达终端存在的位置。
打着浪花的海水自边沿落下,灌满了一代代文明构建的防御体系,却仍然需要数分钟才能触及冥底,它们逐渐将一切染上纯白。
那真的是浪花不是什么别的么?
算了,别纠结那么多。
我累了。
旅人看着悬浮于纯白海岸上的“祂”,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
......
拜托了,神啊。
都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至少让我做一次幸福的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