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下,又是一个天明。
金发银眼的少女游荡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自从离开人偶坊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好好……活着?”
她歪头不解,苦恼着叹气。
活着,她明白,现在,就是活着。
那么好好活着是指什么?
快乐?安稳?还是有目标?
她不清楚,现在只是活着她就已经费尽全力了,所有的空闲她只想着一件事,怎么好好活着。
走着走着,她顿住了,有一件急事挡在了这个烦恼前。
活着。
她饿了。
她不会狩猎灵,不会购买灵核,人,是唯一的食物。
“呜呜……”
饥饿感包裹着她,她坐下身子缩在角落,双手抱着肚子,喉咙里发出不适的呜咽。
上一次差点被杀掉了。
她还记得那个危险的气息,当时一感受到那个气息,第一时间她就听从本能逃跑了,那救了她一命。
害怕再被发现,她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她倒也不是非得一天吃一个,吃一个能支撑多久,现在她还不清楚,不过基本各不相同。
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想吃人,那是一件令她不悦的事情。
一般而言,饥饿中进食应该是快乐的,但对她而言不是。
她是情绪的人偶,拥有吸收情绪、变化情绪、制造幻境的能力,因为吸收情绪的能力,所有食物都是有味道的。
而恐惧中的人,味道是苦涩的。
她没有人类的味觉,不能品尝人类的食物。
苦涩是她结合经验给口中味道取的名字。
她还记得第一次为了活着,自我意识地、主动地吃的第一个人,当入口那一刻,她就想吐了。
明明最开始闻着的时候,只是有些酸涩,到了嘴里,就已经只剩下恶心了。
她一遍遍把要吐出来的东西又咽下,为了活下去。
“呃啊……”
痛苦地皱着眉头,她又悲鸣了一声。闭着眼睛,无力地撑起身子,准备寻找猎物了。
她记的得那些死在她手下的人,每一个都记得。
他们对自己赤裸的欲望,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求饶,他们的诅咒,那一张张脸她全都记得。
那让她愈发恶心。
大多数时候是无所谓的样子,为了活着啊,大多数时候都是麻木,对那些清晰的记忆不闻不问,以至于有时她觉得那是梦。
但有时候,会突然觉得恶心,感觉很多的人在自己的身体里哀嚎,用眼神咒骂,如寄生虫一样啃食着血肉,于是走不动路,趴在地上,不想动弹。
吃人不是她的本性,作为人类社会出生,学着人类的人偶,那让她恶心。
但不得不做。
便拖着身子,吊着自己的眼睛等待某个光临这个角落的倒霉蛋。
早点结束吧,她想。今天是运气不好的一天,没有遇到人,也没有好运地离开那些幻象。
太阳升至高空,似乎有人路过来买午餐,看见了她。
她此时趴在墙上,干呕的不适让她有些筋疲力尽,想着,先睡一觉。
看到路人,她想着,那是个好心人呢。那个人似乎看见倒地的自己,怀疑自己需要什么帮助吧。
别过来。她心里默念着。却无法在嘴中化作警告说出。
他一脸焦急地赶来,嘘寒问暖,作势要叫救护车。
“抱歉。”
今天,她吃饱了。
似乎是非常自私自利的样子,吃过后,人偶平淡地走在了路上。
总会有的吧,假装一切不在,逃避一切,只是为了目标前进的时候,虽然心中依然沉重,但却也能在恍惚间忘记,在前进中满足。趋利避害的生物,今天她就是如此。
寻找着短暂的乐趣,好好活着,快乐和满意至少是一部分,对吧?
如果只是半死不活地死着眼睛在角落懊悔、痛苦,那么一定是不会满意的。
所以,她试着笑了笑。
自己看不见,但从人们的反应来看不错。
他们的表情都挺友善的……
“呕……”
看见人们的笑脸,她突然又有了呕吐的冲动,拐过头忘了这件事。
她已经不怕人了,不是所有人都要杀她,可自己却干着自己以前最害怕别人对自己做的事。
尽力平静地想,她的注意力终于有一次回到街上,人类,都因为什么觉得自己在好好活着呢?
开心地过了一天?朝着目标又靠近的一天?被爱着的一天?
她看不明白,阳光下,人人的脸上都像有着匆忙的目标,纷纷走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或者说,她也很难问出口。
她很少看人的正脸,准确来说大概是一个都没有。
她耸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酸味,刺鼻得有些不适。
她现在只想念那天遇到的那个黑发女孩,那个味道,她至今还记忆犹新。
像是要从一股酸涩中迸发而出的甜,又是层次丰富的香甜,还像巧克力的苦甜。
很热烈,很刺激,她很喜欢,但到现在都再没看到了。
那个记忆里没有尝到的味道,让现在一切更加苦涩了。虽然本来就没好到哪去。
想着,走着,道路到了尽头。
垂下双目,她明白,今日还会是昨日的循环。
以后真的能好好活着吗?不知道,暂时忘了吧。
于是决定沉默地走向短暂的安息地,无人问津地继续睡眠,继续来之不易的生命。
路过人行街道时,她什么都没多想,没有一丝意识停在现实。
人行街道的不远处,乔安巡逻在街头,维持着治安,也随时看着有没有人需要帮助。
和不少来半混日子的同事不一样,他是真心想要帮助别人来做的巡警。
和很多想要抓捕罪犯,得到名声的同事也不一样,他最喜欢的就是在帮助别人时收到的笑容。
街头的垃圾站,安静的养老院,家旁的孤儿院,是他时常光顾的地方。
今天也是同样,此时乔安正蹲着身子,与一个孩子的视线平齐,表情认真地劝导着。
“过马路要走人行道,看红绿灯知道吗?不然遇到危险了怎么办,一不小心命就没了,你家长还会担心的。”
“嗯……”
小孩低着头,看着像是听进去了,但眼底不安分地四下扫着的眼睛似乎还在想着下次去哪玩,说教什么时候结束。
略微为难地摇摇头,乔安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总之记住了,下次要是再这样乱过马路,警察叔叔可要把你抓走喽。”
对还不懂的孩子而言,还是这样的话更加管用。
“我知道了。”
有些厌烦,有些害怕,还有些委屈话冒了出来。
“好了,去吧。”
“耶!”
乔安话音刚落,那个小孩顿时如获大赦,欢呼雀跃地跑开,又在下一瞬记起旁边还站着警察,又一下变得担惊受怕的样子,小心地回头确认乔安是否还看着他。
“哈啊,任重道远啊。”
摇摇头,乔安笑着转过头,准备继续检查交通规范的任务。
一眼望去,满是和谐安乐。
这也是让他感到幸福的事,自从海砂战争时期留下的林林总总的帮派被铲除,海砂终于又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阳光温热,看着毫无问题,乔安微微眯眼。
不远处红绿灯由绿转红,人们也都在路对面停下。
真好啊。乔安想着。
然而视野中出现了不和谐的景色,红灯亮了,却有人走在人行道上。
怎么成年人也不知道遵守交通规矩啊。
有些烦躁,乔安一瞬间打起精神,准备上去提醒她。
就在这时,不远处驶来一辆货车,眼看就要到达人行道。
司机怎么也是这样,
稍稍咂嘴,乔安一吹哨子,抬高手臂,摆手示意它停下。
但一切却远和乔安所想的相反,司机就像没听到一样,货车还是笔直地行进着。
见货车还如之前一样开着,乔安心中警铃大作,瞬感事情不妙,原本的悠闲荡然无存。
“所有人注意!那辆货车已经失去控制了!所有人避开!”
拿起别在腰间的喇叭迅速调到最大声音吼叫。随后他注意到眼前女孩却没有动静。
心中有了猜测,那女孩要寻死?还是单纯没听到?来不及思考更多,眼前焦急的状况让乔安的脚动了起来,他边跑边试着喊走在人行道上的那个女孩走开,但女孩同样是不知为何像没听到一样,走在与货车相交的线上。
“该死!”
乔安咬着牙怒骂,脚下的动作也是加快。
这么糟糕的事情怎么就让我碰到了,之前的休息还耽误了时间!
不会来不及吧……
焦急之下,一踏步,他拿出了全部的力气奔跑。
鲜血上涌,喉咙甘甜,乔安的目光一时之间只注意着眼前要救的人。
两步,一步,凭借直感估算着距离,他全力蹬脚,扑向眼前人。
货车呼啸而过,乔安听见了那轰鸣声。
整个人撞在地上,疼痛渗过肌肤传来,骨骼因为撞击阵痛,就连头也因震动嗡嗡作响。
他还是在一瞬间撑起受伤了的手臂,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女孩。
“你不要命了吗?!”
如果乔安能看见自己的脸的话,他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脸上也会露出那样愤怒与焦灼的表情。
通红的脸,整个张开的五官,鲜血溅在脸上。
“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所有困难都只是暂时的!你要就此放弃所有在意你的人了吗!你要就此放弃所有愿望了吗!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了活着而拼命,而你却要去寻死啊!你明白吗?!”
双臂架在少女两侧,乔安面目狰狞,嘶吼着,就像对着某个要去寻死的亲人一样,愤恨,担忧,后悔。
从未见过这番架势的人偶,神情呆滞,只是因为眼前的激烈的言辞和表情本能地害怕,小声地,小心翼翼地,满怀歉意地说。
“对,对不起……”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慢慢,也都冷静下来。
“哈啊,哈啊……”
喘着气,乔安一把把女孩拉起来。
“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寻死,好吗?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乔安看着女孩的眼睛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心中也在为之前后怕,也为自己如此激动感到奇怪,对陌生人,不该如此。
不过心中却多少也清楚一些事情,他没有选择想起。
“我,我知道的,我没有寻死。”
人偶找回冷静,借着乔安拉她的时间,弱气地反驳道。
“你没寻死?……那我叫你你怎么没反应?”
乔安发问,他就是因为女孩叫不动才以为她要寻死的。
“我只是……在发呆……”
“发呆?”
这样的借口刚入耳,乔安是完全不信的,他甚至有些心里发凉,自己奋力救下的人还以谎言敷衍他。他甚至想开口争辩,哪有发呆的人被这么大声地嚎了两嗓门还没反应的。
但他在开口的瞬间停住了。
他选择了相信。
他曾经有一个抑郁症的妹妹,也是时常发呆,总是发呆,他也总是,不知如何是好。
就像眼前的人这样。
“……下次注意吧,生命是很珍贵的。”
略显失望和无奈的语气,看着眼前人低头沉默的样子,乔安由略带怒气的面容归于垂眉,沮丧地打算离开。
他以为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交集了,如此的闹剧也将只是各自人生路上的一点水花。
然而,他的手被握住了。
无可奈何地回过头,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东西,那让他怀疑现实变得虚假的东西。
那个一直死气沉沉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眼睛里充满了光芒,那双瞪大的反着阳光的银色眼睛此时正执着地希冀地看着乔安。
就像黑夜闪出了一道光,深海亮起了远光灯,太阳的光辉穿过层层山林的遮蔽送到你眼前。
她张口挣扎中透着生命力量的嘶哑声音,深深地印在乔安的脑海。
“怎么才能好好活着。”
“那是重要的人给我的很重要的愿望。”
“请教导我,拜托。”
“我,不知道该怎么活着!”
乔安觉得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那个一面之缘的女孩对着自己哭着祈求着自己教导她该如何活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