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桓大大咧咧地坐在办公室里,面上隐有几分不驯与厌烦,唐舞麟站在他旁边,他却是不敢落座了,垂着头在那委屈吧啦地站着,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实在是叫高桓烦的不行。
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拳头,在入学的第一天就聚众斗殴,把几个孩子都打了一顿,现在作为问题学生待在办公室,要等父母过来跟老师商谈——这有什么可谈的呢,高桓光是想想就觉得苦闷,难道还要他去向那群嘲笑自己义弟是废物的小坏蛋们道歉吗?
“桓哥,”唐舞麟去扯他的袖子,“爸爸快来了。”
高桓烦躁地闭上了眼睛,这时候办公室里面倒没有老师在,这一对兄弟可以放心地说些体己话,唐舞麟于是抿了下唇,犹犹豫豫地接着说下去。
“桓哥你先别生气,我知道你在气我没用,但是,但是蓝银草确实是废武魂,这也是事实,我是没没法否认这一点的。”
“那你就由着他们去说吗?”高桓简直要被这家伙气死了
“我不想啊,但是,桓哥你把他们揍了,只消他们哭哭唧唧地闹起来,爸爸那边就算占理,他们的父母也未必肯认吧?如果老师和他们站在一起呢?那样的话爸爸说不定也要向他们认错,”这孩子说着说着便要停下来组织语言,因此说的很慢,但咬字仍然清晰,“如果要说谁错了的话,由着他们嘲笑的我肯定有错,桓哥下手太重把那个坏家伙的胳膊打折了,这勉强也能算错吧,可是爸爸总是没错的,能觉醒出什么武魂,难道是和我们都没有血缘关系的爸爸能控制的吗?”
——孩子们对唐孜然一家里居然凑出三个姓氏来感到好奇,不过那时候他们以为高桓随的可能是奶奶或者外婆那边的姓氏,因这对兄弟确实比同龄人成熟些,故而他也没有隐瞒,唐舞麟和高桓很早就知道他们彼此,和父母都没有血缘关系。
“既然我的武魂是什么不是爸爸能决定的,我在这里受到的一概嘲笑他也完全不知情,那,只要一想到爸爸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向他们低声下气地道歉求原谅,好换来他们的谅解,叫我们不致于被学校开除,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止不住地难过,连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桓哥你也是,明明你也被打的很痛,明明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可是,因为我的缘故,现在大家都要向他们去道歉,要去低声下气地求原谅,好继续在这学校里呆下去,可是我又怎么能在这恐怖的地方——桓哥,我怎么能在这里待下去呢?”
这孩子的面上正挂着两条清亮的水痕,他看上去委屈又难过,还有着不知对谁发出的愤怒。
这愤怒该对谁呢?是不懂得言语的力量的孩子,是无形中流露出对“废武魂”前来魂师班的愕然不解,无形中强化了孩子们的排外心理的教师,或者,其实这时候他应该恨着一点就炸,同其他人打在一起,把事情闹到无法挽回的自己吧?
高桓来这世上六年,才在狂暴汹涌的血怒之外,看见了这样清澈的怒火
唐舞麟其实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只是比谁都要确信靠着自己的双手才能抓住幸福的道理,比谁都要信奉努力家的法则,向往着靠自己的意志跨过天赋的壁垒。
*
唐孜然赔了一大笔钱,作为负伤孩子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唐舞麟最终还是像他所恐惧的那样,仍然获得了谅解,留在了红山学校内,高桓作为这起斗殴事件的发起者,却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下去了。
驱车回去的时候,唐孜然绕远路带长子去了海边。
海鸥总是这样鼓噪地乱叫,在天上远远地飞着,既不肯接近,也不肯飞远,只是这样嘈杂地拍着翅膀,高桓站在防波堤上,看见太阳慢慢地沉入大海,视线追着一轮金红,奔走到地平线的边沿。
“后悔了吗?”
唐孜然扔了一瓶果汁过去,高桓头也不回地反手抓住
他的手上鼓动着猩红的血气
“父亲,”这孩子一字一字都咬的用力,“这是叫做血怒的力量,简单点说的话,是将能量,气血和情绪力量糅合到一起之后,藉由血脉这种古老的形式激发出来。”
唐孜然果不其然地露出了文盲的眼神
“我是说,父亲,我上不上魂师班的课是没关系的,我的血里生来就淌着修炼的方法,”高桓拔开果汁的瓶塞,“明天我要去石匠那里,试着能不能报一个学徒工的职位,那边膏土粉末和石屑对呼吸道不好,上一个石匠学徒干了没多久就跑了,我要去向他求来这个学徒工的职位,哪怕趴在地上抱着他的大腿不放,这样死乞白赖的央求。”
“我和舞麟的力气都远超同龄人,等到再大一些,在职业者行会那里也混的脸熟,我就要想办法转投到铁匠门下,这个世界上最赚钱的就是魂师生意,倘若不能成为魂师的话,那么涉及机甲铸造,卖东西给魂师就是最赚的行当。我没有关于机甲设计的任何知识,只有一把子力气,也就只能卖着一把子力气。”
“家里骤然多了这么大一笔支出,我是必须为此负责的,况且,我和舞麟日后的修炼开支,修行资源的获取,都是个无底洞,我是说,父亲,没必要再把我塞回学院里去,傲来城统共也没有几所初级学校,指不定我的恶名已经在教师间传开了,只是为了上学再去多出一笔开支是不值当——父亲?您有在听吗?”
“啊,不是不是,我在听得,只是听到桓儿你这样子煞有介事地自己把自己的未来规划好了,就有些想笑。”
“父亲!”
“我没有在取笑你,桓儿。”唐孜然揽着高桓在防波堤上坐下,两人一齐眺望大海。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还有半边红着,月亮要什么时候出来呢?
“听到你有所规划的时候,我真的,真的非常自豪,我的儿子不是孬种,哪怕逞一时之快,他也能很快坚强起来,厘清思路,儿子,我以你为骄傲,不必等待出人投地,现在就是了。你也是,舞麟也是,都是好孩子,面对未来和面对过去,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桓儿,有没有一种可能,你那没什么用,挣不来大钱的父亲,其实刚好认识一位锻造师,准备明天带着你去拜访他呢?”
“啊?”
“这是还了你们在学校聚众打架,害得老爸我什么都不知道,来了学校又要忙着赔礼道歉的账,不过,干得好,儿子,”唐孜然把他从防波堤上拉起来,“咱们回去吧,你妈妈的饭恐怕都要凉了。”
“嘶,舞麟那边,你有没有让母亲去接他?他放学好久了。”
“啊?”
这会张口瞪眼的该轮到唐孜然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