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南站的站台上,熙攘的归乡人流中,已被深邃晕染开来的星空下,带着渔夫帽的大男孩逆人潮而立,注视所乘的动车组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直到周身的那抹黑融入夜色,方才迈开脚步走向梯道。
夜晚稍凉的晚风缓缓吹着久浩大衣尾摆,他的步子迈的轻松却又十分缓慢:
到站的是时光,下车的叫年少,目送的是回忆;留下的唤作成长,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生活,而送走的,则是位少年。
站台路面至地下出站口的道路很长,久浩久违地感受着拂面的铁道灯光逐渐被黑暗掩盖全过程。
有话说的很好,“别随意地用高中的钢笔在草稿本上勾画未来,真正懂事的人都是在白板上宣写美好,因为我们往往都会擦拭重来。”
久浩很不幸地做了前者,他甚至是预支了生命中理应最重要的三载光阴,同命运做了一次all in,可惜荷官没给他发上一副足够有分量的底牌让他赶上年少的欢喜,而是满盘皆输的同时赔上了他的18岁,方才来到一所不算差的大学。
格林尼治的暴雪很冷,但10岁的他有一个温暖的怀抱;首尔的霓虹很美,但16岁的他看到的是资本的丑恶嘴脸。
【都结束了呢】
如今早以释怀的他摇了摇,伸了个懒腰,看着那个逐渐进入视野的屏幕上大大的“欢迎回到温州”的字样出了神。
“呆子,你看哪呢”
久浩后背狠狠挨了一掌呢。
“你那么帅气的表哥就在旁边你不看,盯着个破屏幕看什么呢”
一身正装的叶鑫没好气地教训了下自己的表弟,看着梳理齐整的头发显然是刚刚忙完业务,眉间更是着一定的倦意,嘴角却挂着笑意。
“啊…阿鑫哥哥”
四年不见的哥哥突兀站在自己眼前,久浩一时间先是高兴,不过紧接的是略感陌生的情绪也翻涌上心头。
叶鑫一把拿过了久浩的行李箱。
“走,我带你去吃宵夜。”
“嗯,麻烦哥哥了。”
叶鑫眼眉一挑,狠狠向下拽了拽久浩的帽子,然后敲了敲久浩的脑袋。
“讨打,我和你什么关系,跟我客套,再有下次你就完蛋了,我就把你7岁尿我床上的事…。”
“好的好的。”
久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匆忙打断,心中那番莫名的陌生早以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
“逗你玩的啦,走快点,不然吃饭你买单。”
“欸,哥~你不能这么欺负贫困大学生啊喂”
这话一听久浩就赶忙上前抓住了快步往外走的叶鑫的西装衣角。
然后便听到了编织线痛苦的呻吟。
“臭小子,我西装很贵的啊!”
“啧啧,这粗糙做工一看就知道是公司发的样板货。”
“你小子,很懂嘛~国外三年没白待啊。”
两人大有回到从前小时候的意味,久浩随同叶鑫一路很快到达了高铁站的停车场,随后便看到一台崭新的丰田SUV车灯闪烁。
叶鑫比久浩年长6岁,但他没有上大学,不过性子机警样貌不错的他混得相当可以,24岁的他现在是一间自行车专卖店的经理。
今年的业绩不错,让他于年末提到了属于自己的车,虽然并不是什么贵重的车。
但在这个相对特殊的独抚家庭里,以能自力更生到这个地步是一件相当值得称赞的事情。
将行李背包放到后备箱,久浩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落座。
然后还没等他系好安全带调整好座椅靠背,叶鑫突然就给他递来一打口罩。
“嗯?”
久浩一脸茫然,“哥哥你这新车里还得戴口罩吗?”
“你是不是去了泰安就没看过新闻了。”
刚刚发动汽车的叶鑫没好气道。
“天气预报算嘛”
叶鑫突然懒得搭理这个弟弟了。
伴随叶鑫转动车钥匙,Suv的远行灯高亮蓄势待发,这辆丰田的引擎听着虽然感觉有点轻,但总体感觉还蛮舒服的。
“谁旅行的时候还看新闻啊,这车感觉还不错欸。”
“废话,我和你嫂子一起挑了半年才决定了这款车型。”
“哦吼,终于敲定相好了?我猜猜,小欣?阿娜?还是那个谁?”
久浩打趣道,关系要好的表兄弟之间可没啥信息差,叶鑫知道久浩小时候的糗事。久浩自然也知道对方一些风流纪事。
他们家的基因不错,在那个还未曾被金钱观侵蚀学生时代,长得好看是真的相当吃香的。
相较于久浩对谈恋爱一直不大感冒,叶鑫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因高一刚入学就能泡到高三漂亮学姐的妙事一战成名的他在那三年可谓无恶不作。
脚踏几条船那都是小事,毕竟只会败坏他在女生圈子里的形象,小男生还会崇拜他而找他来取取经。
关键是他还热衷于翘别人墙角,加起来那是真的成了全校公敌,没少挨男女生白眼。
不过他的女人缘好像从来没受到影响就是了。
毕竟安分守己的学生时代,一位声名在外的坏孩子对女孩总有独特的吸引力。
“你没见过,她是正经姑娘,臭小子等会你可别在你嫂子面前乱说哦,安安静静吃你的饭。”叶鑫笑骂道。
不过久浩还是听出了对方言语中透着认真的态度。
看来曾经风流成性的表哥也要认认真真地去为下半辈子做筹划了,久浩稍稍感怀,不过也确实到了这个年纪了,毕竟上次他俩见面都是五年前了,现在连他自己都快19岁了。
“别打岔了,好好看看这几天新闻,接下来一段时间感觉都会很紧张啊。”
属于乐天派一卦的叶鑫此刻眉目中也涌上一抹忧虑。
听到表哥严肃的话语,久浩这也收起了方才有些散漫的心情认真地检索近来的新闻。
慢慢的,他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时的他才知道,原来他在北方小城放松身心的那段时间里,一场来势汹汹的疫情已经随着新年的脚步接踵而至,并且有向整个境内扩散蔓延的趋势。
大致看完了带有触目惊心数字的即时报道并耐心阅读完专家们给出的防控建议后。
久浩合上手机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看来这个的春节,注定不太平啊。”
他感慨了一声。
“看完了?这打口罩好好放好哦,你回奶奶家记得给些给奶奶,让她和爷爷小心点。”
开车的叶鑫嘱咐道,叶鑫的奶奶自然也就是久浩的外婆了。
“嗯,知道的。”
“对了,你妈妈中午的时候给我发了短信,说她和你姑姑他们现在不好确定回国的时间,现在航班情况有些动荡。”
“有这么严重吗,她还说了什么?”
因为他一意孤行去泰安,导致他现在和母亲关系有点僵硬,需要表哥叶鑫做传话筒。
久浩一时间有些头疼,如今离过春节已经没几天了。
“她还说要我直接把你送回你自己家,让你不要住外婆家。”
“她怎么管得那么宽,家里又没人,我回去干嘛,而且我也好久没见外婆了。”
久浩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一时间也对母亲有些蛮横的要求有点生气。
“我也觉得挺奇怪的,但她没多细讲,可能是为了奶奶的安全找想吧,毕竟这病吧…
叶鑫说到这,顿了顿。
想找这一茬,久浩也没有再有什么意义,只是默默应了一声。
“但我好像听到她在电话里隐约提了什么老师要来了?”
叶鑫语气不是很确定,“那个名字好像很长还是很奇怪来着,我不记得了。”
方才只是有些小郁闷的久浩听到“老师”这个字眼后下意识挺直了自己的腰杆,立马追问道。
“哥哥你说什么,老师?”
见到久浩反应如此异常,这下叶鑫觉得更奇怪了。
“对,你妈妈用的就是老师这个词,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老师上门家访,是你的大学老师还是中学老师啊,这么有兴致,特别还是在临近春节的这个…”
在叶鑫碎碎念叨的话语中,逐渐陷入沉默了的久浩狠狠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哥,你别管了,这事一时间解释不清楚,我妈有说他什么时候到吗。”
“没说,她当时是一时说漏嘴了,还让我不要和你提,说是你老师要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是惊吓吧。”久浩低声说了一句。
任谁在18岁最惬意轻松的时候——高中毕业的暑假被一个奇怪老头要求天天提水桶扎马步,背着十几斤器材负重有氧跑,估计没有人会再想见到这个所谓的“老师”吧。
“哦哦,当时你姑姑也在电话那头,还说他可能应该还会带个以前的学生一起来。”
不过已经彻底心不在焉的久浩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随便了,毁灭吧,愚蠢的地球人。
…
而同一时间,在甬宁高铁站前维持秩序的年轻安保人员此刻很是纠结,他望着不远处停在出站口旁的那辆亮银色超跑有些一筹莫展。
这里作为公共通道是只允许临时停靠的,而这辆布加迪威龙已经在这里停了有相当一段时间了。
虽然没有引起交通障碍,但显然造成的影响并不好。
有一定社会阅历的他虽然不知道面前这辆跑车的具体型号,但极具前卫思潮的造型设计昭示着它的昂奢。
不多时,兜转巡逻的老保安老陈已经巡到了这里,看到年轻安保踌躇不定的样子觉得奇怪,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小蔡。”
随即年轻的安保指了指不远处的布加迪威龙。
老陈心领神会,任职在人流量非常大的高铁站那么多年里,他见过的事多了去了,自然知道小蔡如今在犯愁什么。
作为铁道宅的老陈完全不把当回事,复兴号不必这小玩具威武霸气多了。
“我们背后的这东西不比这玩意贵多了,也不见你对此有啥看法,怕啥呢,跟我去,再说了,往上数两辈不都是面朝土地背朝天地老百姓嘛。”
老保安率先迈步向前,曲身轻轻敲了敲布加迪威龙深色的车窗。
门窗上轻轻摇下一个小缝,原以为是个张扬跋扈的纨绔子弟,结果他没闻到那意料中的刺鼻烟味或者是乱七八糟的“味道”,在柔和的协奏曲中,他眼神对上的是一双漂亮的棕色眼眸。
【竟然是位女士】
“你好,我是甬宁站的治安人员,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请尽早驱车离开,这里是公共通道。”
原本强硬的语气稍稍放缓。
“嗯嗯,实在不好意思,给您的工作造成了困扰。”
轻灵的女声中带着明显的歉意,超跑的女主人意外的好说话,她似乎有着不错的好心情。
下一刻,伴随w16型发动机狂野轰鸣声中,布加迪威龙如利刃般窜出了甬宁站的出口。
借着夜间高亮的尾灯,俩安保完整地看到了车后方那升起的经典升降尾翼。
此前一直是铁道宅,对汽车嗤之以鼻的老陈一时间呆在原地喃喃自语,果然没有人能在零距离目睹跑车起步的全过程后对它说不。
然而年轻的保安小蔡则是连忙追问老陈:“竟然是女生欸,老蔡,怎么样怎么样,那小姐姐好看不。”
“瞧你那出息,车不比女生香多了!”
“跑车果然是人类制造工业的结晶之一啊。”
……
“hey,Siri.帮我导航前往甬宁国际机场。”
“好的,收到。正在前往浙江省甬宁市国际机场T1航站楼…”
[You’re the pulse in myveins]
[You’re the war that I wage]
[Canyou change me?]
此刻车载音响里和谐的钢琴曲已经被暴躁的摇滚所替代,这首Monster作为明日方舟PV的词曲极具感染力和穿透性,不失为让海猫公开追星的乐队。
在Starset主唱Dustin Bates的嘶吼声中,宛若精灵的女孩一脚踩满了油门。
【狂野的嗓音与旋律交织在一起才是引擎轰鸣声最好的伴侣】
女孩看了眼手腕上的那条手链会心一笑,她突然发现那夜某人不着调的醉言似乎有那么些许道理。
今天的偶遇其实不过是她随性而为,属于是无心插柳的举动。
真正的一出好戏,需要的可是天时地利人和,不多时随着整点的铃声作响,女孩的iphone跳出一条提醒:
2020年1月17日下午8:00前往机场接阿尔弗雷德·斯蒂格里茨,这条信息备忘于2个月前。
含着金钥匙出生,18岁率性从伦敦家中决然出走,再到旅居日本东京求学三年并做出自己的事业,亦或者如今带着些许执念踏上大陆这块先辈的故土。
当年的Tiffany想要的做的事情从来不会失败,那么如今亦是如此,李弘悠想要的东西也一定不会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