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的,回归单身了。
再也没有麻烦的女人了!
新海彻站在几天不见的家门前,心情轻松愉悦,哼着段Porpora的康塔塔,甚至还想跟着跳两段舞步。
以前的我是何等的愚蠢,竟然为了一点小小的好胜心,把人生浪费在取悦女人身上,简直不可理喻。
合格的社会人只应该取悦两种人,一种是自己,一种是领导。
一种是为了生活,一种是为了更幸福的生活。
新海彻拉开家门,嚣张的把鞋子甩在玄关,嗅嗅熟悉的空气,随后直奔冰箱,捞一罐啤酒。
哈,已上天堂了!
“你回来啦?”房间里传来女孩的声音。
唉。
可惜还有个妹妹在这里,终究无法过上真正劲爽放荡的单身生活。
“嗯。本来想住两天就回来的,结果又硬留了我一天。不然昨天就回来了。”新海彻一边灌啤酒,一边发出舒畅的声音。
“也挺好的嘛,老哥你都好久没回去了。”大和赤骥说。
“嗯,我也玩的挺开心的。”
“内恰昨天来找我了。她也说很开心哦。”
新海彻端着易拉罐的手顿了顿。
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的样子。
“……她怎么来了?”
“你听上去好像有点不情愿?”大和赤骥笑笑。
“也不是那个意思。”新海彻挠挠头,“话说……你是在忙吗?一直说话也不从房间里出来。而且今天是周三吧,你不用上课吗?”
“没有哦。我在躺着。假也有好好请过。”
“没事吧?”新海彻马上问,“训练受伤了?”
“没有哦,只是感冒了。”
怪不得说话总觉得有气无力的。
“要喝热水吗?体温呢?”
“三十八度二,我感觉还好。水刚才也喝过了。”
房门前的新海彻收回手。
“那我就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吧。”
“嗯。”
回到自己的房间。在电脑前一坐。
做了没多久的酒吧工作也辞了,接下来还能做些什么呢。
送报纸,送牛奶,进厂打工,黄袍加身送外卖……单单只想混口饭吃的话,差事并不算难找。
即便只有一张高中毕业证,在东京想活下去也是做得到的。
找份普通的工作坚持做下去,做到五六十岁,头发谢了,腿脚也渐渐不利索了。
生活里满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长辈一个个离去,年轻貌美的妻子已人老珠黄,儿孙还让人省不下心来。
普通又平凡的度过这一生。
但是,也并不是没有别的选择。
新海彻摸了摸烟盒,犹豫一会又塞回去,站起身蹲在床边。
他摸了摸,扯出一个沉重的箱子来。厚重的尘灰被惊扰着四散,吵醒记忆里沉睡多年的时光。
那里装着他曾经赖以生活的世界。
也是他曾经逃离过的世界。
打开来有些吃力,也许是太久没有动过,轴承已经生锈。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亮其中的内容物,灰尘渐渐静下来,漂浮在空气中,历历可数。
纸张经常会给人以轻薄的印象,然而在这里,庞大的数量堆积起来,将这种印象完全扭转。
旁人看来只觉得厚重。
但对新海彻来说,更多的是怀念。
随便抽出几张来,都是叫人忍不住会心一笑的作品。
这张是十五岁那年春游回来画的,这张是高中备考前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的,这张是初中的随手练习之作……
渐渐释怀之后,那段曾经觉得痛苦的时光,回忆起来也闪着温暖的光。
抛开那些遭遇,那些经历,自己终究还是喜欢绘画的。
也并不是说想成为所谓“特别的人”。
只是喜欢而已。
新海彻沉默着翻了许久,微微泛黄的纸张上的线条那么自信张扬,每一笔都叫人赞叹。
去画画吧。
他对自己说。
虽然逃避了整整五年,但做出决定时却意外的轻松。
也许是和解了,也许是释怀了,又也许是已经不再喜欢那个错过的女孩了。
但更多的是,想要再画出那样棒的作品。
曾经幼稚的迁怒,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做错的只是年轻的自己而已,与绘画本身没什么关系。
先寻份差事做吧。
他摸出手机,翻找出通讯录里许久未曾通话过的联系人,顿了一下,拨打电话。
忙音响起很久之后,才终于被接通。
“喂。”
对方没有说话,新海彻先开口。
“哟……好久不见了。”
电话另一头静默着,只听得见不规律的呼吸声。
良久。
新海彻垂下眉眼。
静静听着电话另一端渐渐抑制不住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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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王光环觉得世界上已经没什么能伤害到她了。
站至山巅,再跌落谷底,这样的经历她早已有过无数次。
她曾经是万众瞩目的赛马娘。
出道的第一年,她势如破竹,四战,三冠一亚,绝对无懈可击的战绩仿佛在向围场宣告帝王的降临。
然而紧接着便是接连的失败。
弥生赏,皋月赏,日本德比,京都新闻杯,菊花赏,有马纪念……
二着,三着,十四着,五着……
赛马娘是为了奇迹和梦想奔跑的生物。
然而奇迹在她身上似乎只显露短暂的一瞬,就残酷的眷顾起了别人。
那一年,她是旧日的赛场霸主,是新王登基的唯一指定背景板。
就连过去的荣耀也化作他人传奇故事的养料。
三女神是残忍的。
她们赐予赛马娘天赋的羽翼,将她们从凡间托举而起,以窥见星空的无尽绮丽梦幻。
但却从未说过,这份馈赠是有份额的。
用光了,就再也没有了。
像是竭力飞翔到天空中的伊卡洛斯,被阳光烧尽焚毁羽翼后坠亡。
某个训练结束后的夜晚,她随意走在街头,突然听见某处传来歌声。
木吉他弹着重复的旋律,技术并不算那么精湛,但好在贝斯手把控住了基调,听起来倒也不差。
“君の目が覚めたら 当你睁开眼睛以后”
“どこへ行こ どこへ行こ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
“変われないよ 依然毫无改变”
“東京フラッシュ 东京flash”
“君と手を繋いだら 牵起你的手的话”
“どこへ行こ どこへ行こ 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
“変わらないよ 依然是毫无改变”
“東京フラッシュ 东京flash”
不知不觉间,丧气的旋律抓住她的耳朵。主唱青涩中带着迷茫的嗓音似乎与这首曲子正相称。
像是身处凌晨的东京街头,在沉寂的繁华中迷失了方向。
圣王光环站在这支街头乐队旁边,忽然有种冲上去抢下话筒的冲动。
当然她没有这么做。
那两段词与旋律被重复了又重复,在她平时常听的曲子里,不会有这么低级的处理。
一流的音乐应该如交响般盛大,每一段旋律的流转都指向它所诉说的故事。
但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呓语般的歌唱将迷茫渲染,将现实解构。
恰巧在这一个瞬间,扣动了某人的心弦。
抱着吉他的男孩投来淡漠的眼神,只扫了她一眼便收回。
他们的初遇就这样发生在一个萧瑟的初冬。
两个在大都市里沉沦颓丧着的年轻人,开始交往好像也并不需要太多的原因。
出乎圣王光环意料的是,虽然男孩自己的生活经营的一团糟,但却意外是个负责过头的好男朋友。
会经常给自己带来训练后的淡盐水,见面前总会留意不留下烟味,生日或是什么纪念日比她记得都要更清楚,也会提前用心准备好惊喜。
她也从一开始总是会嫌弃男孩的穿衣打扮,变得主动把他拾掇的帅气时尚。
知道男孩收入状况一般,她也花了很多时间去挑一些冷门便宜的牌子,在他生日那天用八万日元给他买下一套正装行头。
不仅对自己的生活负责,男孩就连自己的竞赛生涯也一样负责,研究许久后,他一力主张让自己转向短距离英里赛。
效果是斐然的,树挪死马挪活,她立刻便斩获东京新闻杯与中山纪念两大重赏级赛事,一扫阴霾奇迹复活。
看上去这已经是个很棒的,救赎的故事,一切如果在这里画下句点,该多么传奇美好。
可故事最怕一个后来。
紧随而来的,是他们两人的噩梦。
安田纪念,第十一名。
宝冢纪念,第十一名。
每日王冠,第五名。
秋季天皇赏,第七名。
英里锦标赛,第二名。
一连串的失败挫折她的自尊,也让这段关系渐渐变得冰冷。
每一次输掉比赛后,他都会送上无微不至的安慰和陪伴,只是她却总会把气氛弄得僵硬尴尬。
“没事的,下次肯定会更好的。”他总是这样温柔却无力地重复。
总是温柔到让她觉得内疚。
只要拿到一个冠军……再拿到一个就好,证明自己的确是一流的赛马娘之后,自己一定不会再那样不成熟的发脾气。
圣王光环这样想着。
矛盾不断的深冬过后,她迎来最后的希望,泥地G1赛事,二月锦标赛。
泥地赛事的竞争力本身就是一众G1赛事中较低的,更别说她的血统也继承自一位擅长泥地的赛马。
这次,绝对要……
由于在内道受扬沙影响,圣王光环一直被甩在后方且无法在直道加速,以第十三名完赛。
赛马不是F1,只要完赛也算有些收获,哪怕全年不拿一个分站冠军,也有能拿下世界冠军的可能。
赛马是绝对的一场论,几分钟内便分出胜负,出了任何差错,便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在这维系着最后希望的比赛上,她失误了。
网络上对她议论纷纷,训练员也为此背负骂名,先前的王者归来似乎只是回光返照。
连她自己都不再相信自己,开始自暴自弃。
训练只随便应付过去,能不参加的比赛全部找借口推掉,拉着同学唱卡拉OK,拍大头贴,到处逛商场……
连训练员都默许了她的行为,着手准备退役去接手下一位担当。
只有他和她大吵了一架。
当时的细节……说实话已经记不太清晰了。
也或许只是不愿意记起。
最后的最后,在那个樱花树都已经变得光秃秃的,说话都冒着白气的,一点也不浪漫的冬天,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第二年,高松宫纪念获胜之后的采访上,她呆呆的,不知道要说什么。记者几次尴尬的救场之后,她才在汇聚的镁光灯下回过神来。
“我要感谢一个,在我自己都放弃之后,还没有放弃我的人。”她拿着话筒,声音极轻的说。
媒体都说她是最倔强的赛马娘。
跨越了十次以上的败北,即使输掉比赛,即使迎来失败,即使努力落空,也绝对永远不会低下头。
是啊。
圣王光环是最倔强的赛马娘。
即便本来准备在大众面前发表恋爱关系的胜者采访,最后变成这样姓名都不敢吐露的区区一句感谢,我都没有哭出来哦。
很棒吧,我?
时过境迁,她已经没有在赛场上奔驰的能力,退役到现在,也已经有两年了。
现在她是一名独立的新锐服装设计师,主攻方向是面向大众的流行潮牌,曾经的爱好变成工作,也算是幸福了。
而且,这些衣服……那家伙买得起。
她对幸福的要求,就只有这么多而已了。
所以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害到她的了。
她已经没有弱点了。
坐在Nine Ball的角落,端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蓝山咖啡,手上的iPad里是今天待完成的工作,拿着笔轻轻勾勒着,暖暖的阳光照进来,都市丽人的一天就是这样低调而枯燥。
室内温度正好,她撩起垂落颈间的几缕长发,修长的指尖掠过耳畔,举手投足间都是优雅的美好。
包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想必是甲方又要交代新的要求。
唉。
麻烦,但又不得不接。甲方就是这样混蛋的生物。
圣王光环拿出手机,在接通前扫一眼联系人的姓名。
「新海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