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先生们。”
底士巴监狱长马尔斯放下手中打空了所有子弹的狙击枪,对坚守在最后哨岗周边的狱警缓缓说道,“你们无愧于任何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周边的狱警紧抿嘴唇,从骚乱爆发起,马尔斯消极抵抗的指挥策略便让他们早已意识到此幕的来临,但仍然不愿意放弃抵抗的意志,阿格拉城防军退伍兵的身份让他们拥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不愿意在任何战斗中成为败北的一方。
马尔斯伸出手,压下左右两人的枪管,示意下属们放眼望向烽烟遍地的阿格拉城,“看看我们的家园吧,先生们,已经没有任何人能给我们提供补给支援了,兴许我们还能再坚持几小时,但又有什么意义呢?让后世的史书再多骂我们这群冥顽不灵的‘反动者’两句么?我们此刻已经成为了阻挡在大势车轮前的螳螂,无谓的抵抗只会平添无谓的死亡。”
“我们不甘心啊,监狱长。”年轻的狱警发出低沉的哭腔,“我们明明什么坏事、错事都没做,他们心心念念的罗庇入狱之后我们也是当作上宾对待,可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整座城市的敌人?”
马尔斯拍拍他的肩膀,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如何言语——相同的问题同样困扰着他自己,兴许从接受城主命令,接受罗庇入狱开始,此刻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他想左右逢迎,让自己和底士巴狱在之后剧烈的政治斗争中幸存,却没想到要成为了这场人祸中第一股覆灭的势力。
监狱守军同一时间举起白旗投降,让攻入监狱的起义者们怀疑有诈,直到哗变的狱警们将被捆缚的监狱长押解到下层,押解到负责组织攻城战的罗庇门徒面前,起义者们才在恍惚中得悉己方大胜,顿时间惊喜的欢呼声以底士巴狱为圆心,如同涟漪般朝外圈扩散,整座城市都响起惊喜的欢呼。
维护城主卢伊反动统治的最后堡垒业已沦陷!
罗庇的年轻门徒走上前,一巴掌抽在马尔斯脸上后拽着他的衣领说道,“城主的走狗!你把罗庇先生和其他政治犯都关押在了哪里?”
“罗庇就在最上层的牢房里,而底士巴中并没有关押其他政治犯。”即使已经沦为阶下囚,马尔斯依然不卑不亢,如实回答。
马尔斯高傲的态度让年轻门徒心生怨怼,眼前这旧贵族的可憎嘴脸让年轻人回想起自己曾在三阶会议上所受的非议与刁难,以及最后和罗庇一同被扫地出门的难堪。
在此刻,双方地位逆转,自己是罗庇的门徒,是未来即将在新议会场上登堂入室的明日新星,整个阿格拉都将因为自己和同伴们的携手努力焕然一新,而眼前的家伙,只是失去了一切权柄,将要随着旧时代一同覆灭的臭虫而已。
年轻的门徒又是一巴掌抽在马尔斯脸上,羞辱昔日上位者的快感让他浑身舒畅,而他表面上依然是义愤填膺。
“残暴嗜血的狱卒酷吏,充满毒虫的地下牢房,爬满粪蛆的发馊食物,饱受摧残并随时可能瘐死的囚徒,站着进来的活人,又有几个能身体完整地出去——碎轮、鼠刑、铁处女,刑锯、针椅、裂脑器,溢散的血腥气味无时不刻都在宣示着城主的恐怖统治,残酷的手段不断消灭着人民渴望自由与尊严的崇高理想,有多少英雄在我们脚下的阴暗监牢中卑微死去,又有多少志士还在饱经摧残后仍坚强地等待着自由理想的实现?!”
马尔斯监狱长眨巴眨巴眼睛,啼笑皆非道,“你描述中的这个,真是底士巴监狱么?”
马尔斯由内而外的不屑态度让年轻门徒勃然大怒,他抬起脚径直踹向退伍军人的腹部,同时等待着搜救监狱幸存者的报告。
很快,搜救人员回来了,并带回了在下层能找到的所有囚犯:四个造假者,在看见荷枪实弹、气势汹汹的起义者后,他们误以为要被处以极刑,当即因恐惧而坦白了自己的全部罪行,并如卡壳的复读机般交待了窝藏赃款的区域。
“其他受害者呢?!”确认这群歪瓜裂枣是搜救者从监狱中找出来的所有囚犯,年轻的门徒险些崩溃,“是都被你秘密杀害了吗?!”
马尔斯苦笑着摇摇头,也就在他准备出言讽刺这天真愚蠢的年轻人时,另外一队搜救的起义者双腿绵软地跑到底士巴狱内院,给年轻门徒和马尔斯带回了最糟糕的消息。
“血!血!整个医务室都是血!”精神受创的年轻人用声嘶力竭的声音哀嚎着,“所有人都死了!”
为了和平谈判而进入到底士巴狱中,二十名平民代表有十七人陈尸于医务室内,他们的死讯给马尔斯带来了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打击,原本还能维持表面客气的起义者们,此刻在暴怒下毫无顾忌地摁着他的脖颈,将他的头颅往地面上撞去,带着防滑钉刺的鞋底往他的身上踢打。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在地面上翻滚躲避踢打的本能求生反应越来越微弱,马尔斯吐着血沫并不辩解,因为他知道毫无意义,他只是一味惨笑着道,“我已经活不成了。”
揪着马尔斯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拎起,年轻的门徒一口痰啐在监狱长的脸上,嫌恶地说道,“想死?没门!准备上法庭接受审判吧!屠杀平民的恶魔!现在,你快点交待罗庇先生究竟去了哪里?!你们是通过最下层的密道将他转移走了么!”
马尔斯没有说话,在他看来,此刻事态正朝着他曾经料想过的其中一个可能发展,自己即将要遭受到死亡的命运,罗庇在罗兰先生这般无双勇士的保护下安然,那么自己委托手下通过密道隐秘送出去的那本口供,必将按照自己的嘱托,在自己死后抵达罗庇手上,成为将陷害自己之人一并拽入地狱的绝妙布局。
马尔斯露出胜利的微笑,旋即一声来自上方的诡异呼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也吸引到了所有参与攻城者的注意力。
“罗庇已死!”
血水模糊了眼睛,马尔斯监狱长抬起头,逆着阳光只看见城墙的破口处,浑身披挂着乌鸦羽毛的壮硕身影,将一颗大好头颅临空抛下,砸落到护城河对岸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