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一片漆黑,这是外城几乎不变的风景。
臭气弥漫,黯淡无光的垃圾场上,穿着破破烂烂,许多肌肤裸露在外的消瘦男人狠狠地踩了一个已经死透的瞪眼尸体两脚,尸体上立刻凹下两块皮。
“狼哥,这小子穷得很,身上就十几枚铜鱼币。”
他边殷勤地把抢来的十几枚铜鱼币递给他身边明显衣着整洁许多,正闭目养神的男子,边对着尸体鄙夷地说着。
而男子明明听见了他的话,却没有丝毫反应。
“狼哥?”
拿着钱币的男子见状突然不安起来,若是以往,就算狼哥没有立刻收下钱币,也会叫他先收着。
现在这样的安静,让他像面对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惶恐。他急忙慌张地再次呼叫。
“狼......啊啊!”
他的预感应验了。
话音未落,他放在身后的右手就感到剧烈的疼痛,令他失声大叫。而在他的右手边,灰狼冷漠地站着,手里握着的小刀滴着新鲜的血液,地上一根小拇指与两枚铜鱼币落在一起,布满灰尘。
灰狼弯腰捡起两枚污秽带血的钱币,冷眼看着眼前捂着右手跪在地上不断求饶的小弟。
他面色一变,跪倒在地。
“对,对不起!狼哥!都,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啊...”
跪下的男子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惊恐万分。对此,灰狼只是平静地说。
“我在乎的并非这点钱,以我的能力,这点钱算不了什么。”
接着,灰狼不再看他,将视线投向边上血迹斑斑的尸首。
“我只是气愤你的隐瞒。像你这样的人,外城多的是。我当初收留你作小弟,只是看中了你的忠诚。”
灰狼还记得当初自己救下他的时候,自己还没有与狼灵契约,和外城的众多人一样,是被淘汰的失败者,在这里苟延残喘。
那时,眼前现在因为一点蝇头小利而隐瞒不报的人甚至是愿意为他挡刀的。
“我...我明白!我一定会改...饶了我吧,狼哥!”
他带着哭腔祈求着,不敢抬头看灰狼那带着刀疤的凶狠的脸,只是不断地磕头,以至额头都渗出鲜血,狼狈得像个乞丐。
灰狼沉默地看着他,明白,他早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或许是因为权力的腐蚀,或许是因为利益的诱惑。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多少情义,只是利益相连。
在外城这样混乱无矩,物欲横流,道德沦丧的地方,没有几个人是不会被它改变的。
灰狼突然觉得好笑,为了这样理所当然的事生气。但他也知道,他只是希望他的兄弟没变,他也没变。曾经,他相信总有一天能和兄弟一起进入主城。
但,狼灵的意外,让一切都变了。
灵是这个世界一个重要的力量来源,像他们这样的底层人除了依靠契约灵来得到力量,就只能依靠机械改造。
而哪怕付得起改造的高昂价格,持续的维修费用也并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承担得起的,由此,无需额外费用的灵便成为了他们这类人的首选。
一个离开外城进入内城的机会不是谁都能放弃的,那意味着从一片需要时刻担心生命的混乱之地步入秩序,意味着由底层人变为海砂公民,意味着不用担心某一天走在路上被打晕带走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实验室里,不用担心一天醒来身边已经空无一物。
他那一次契约的机会来的并不光彩,但让他成为现在在外城还能有些名头的人物,也接近了进入内城的机会。
契约狼灵后,他很好运得获得了狼一般灵敏的嗅觉和奔跑的速度,这也是他能够发现那两枚铜鱼币并一瞬间砍断小拇指的原因。
就在灰狼沉思的时候,忽然,他配在腰上的一个圆形装置发出蓝光,他一愣,随后不顾小弟诧异的眼光,不自觉地大笑起来。
这是善灵的信号。
善灵是一种自然生成,往往不会主动攻击人,以自然能量为食,容易契约的灵体。相比于凶狠的,以人的生命能量为食的恶灵,它们的战斗力往往较弱,但也比灰狼契约的饲养灵强。
饲养灵是契灵者产业发展的产物,高等的饲养灵足以媲美甚至超过自然灵,但低等的饲养灵也能够让契约者得到一定的战斗力。在外城,这些都极具诱惑力。
灰狼契约的低等狼灵便让他铤而走险,背信弃义,而现在,一个自然灵的出现,更是足以在外城引发一场血雨腥风,因为它代表着更强的力量,更小的风险,甚至是进入内城的机会。
灰狼招呼下小弟原地待命,便独自向前观察情况。
虽然兴奋得手抖,但外城混迹出来的谨慎还是让他还是小心地前进。
善灵不轻易攻击人,是在它未被人类伤害过的情况下,否则,人类依旧是它们的敌人。
垃圾堆成的小山后面,灰狼从边上探出脑袋观察。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世间的大小事了,但目光所及的画面,让灰狼目瞪口呆。
暗淡的天光下,污浊肮脏的垃圾围绕中,有一个美得难以置信的少女,灿金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白银的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周围,似乎还有些困惑在其中,她微微歪着脑袋,身上黑色的哥特服让她清纯更添一份魅惑,端庄中透着一丝俏皮。
这是从出生开始就住在外城,看惯了外城阴暗光景的灰狼前所未见的。
他见过的,无非是那些走投无路,给口饭吃便跟人走的破衫男女,永远布满污秽,散发臭味的街巷,终日笼罩在头顶的灰蒙天空,几乎没有任何东西是整洁的,哪怕外表是,内在也不是。而眼前的少女,不一样,说不出来为什么,她看起来十分纯粹。
就在灰狼发现少女的那一刻,少女也发现了他。
看见有人在附近,少女笑颜逐开,一路小跑过来,轻柔的裙摆随风飘动,灰狼看着她,看着她绽放的如同花一样美丽、纯粹、绚烂的大大的笑容,突然感觉,那或许才是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请问,这里是哪里?你,有见到我的主人吗?”
空气里,传来少女清澈的声音。少女有着甜美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笑容,眼睛里充斥着天真,好奇与浓浓地期待。她想找回记忆里的温暖。
“我...”
灰狼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悸动,愣在原地,一时竟连少女的话都完全没有听进。
就在这时,他的身侧,圆盘状的探灵机吱吱作响,发出的蓝光拉回了灰狼的注意。
闻声,少女看着探灵机,疑惑地晃晃头,漂亮的金发随之摇曳。她刚想开口问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突然一股强烈的疼痛从胸口袭来。
灰狼左手从背后压制住少女,右手握着匕首直直地捅入眼前的“人”的胸口。
在探灵机响的一瞬间,灰狼就知道了,眼前的少女就是自己要猎杀的灵。冰凉的理性回归,在那未知的悸动和唾手可得的利益面前,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此时,灵能涌动的匕首在“少女”的身体一剜,她的胸口被狠狠剖开,少女痛苦的表情在他面前完全淹没了先前的笑意。下一刻,灰狼手里多了一个比“少女”的眼睛更闪亮,有着奇妙的纹路与颜色的小球,中心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与此同时,“少女”柔嫩的肌肤变得不再富有光彩,关节处出现明显的人造痕迹,双目由惊恐疑惑慢慢失神,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生命,变成了人偶。
原来是人偶。他不屑地想着。
是干扰心神的能力吧。他猜测,不过这无关紧要。
随后松开手,不顾少女人偶“砰”的一声落在地上,粘上污秽,灰狼感受着体内的灵对这个小球,也就是灵核的渴望,兴奋到了极点,直勾勾地看着捧在双手里的灵核,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每个人一生只能契约一个灵,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但并不是契约了弱小的灵的人便无法战胜契约了强大的灵的人,灵可以进食,可以成长,可以进化。
眼下,灰狼便要让狼灵进行进食,然后成长,甚至进化。他几乎已经看见了未来,他进入内城,成为他所处的城市——海砂的公民,拥有财富与安全,甚至加入上层部门,成为人上人。
不用整日提心吊胆被人杀死,抢劫。不用为生计奔波。不用一定要背信弃义才能得到一切。
因此,他喜形于色。
然而,灰狼的喜悦到此为止了。数声枪响打破了寂静,子弹贯穿了灰狼的心脏。他在喜悦中,没有发觉临近的危险,否则,他应该避得开。
“哈...哈,中了,中了!”
垃圾山旁,被割去小拇指的小弟看着中弹的灰狼癫狂地笑着,颤抖的,滴着血的手握着还在冒烟的枪,嘴里激动地叫。恍惚间听见声音,熟悉得让他有些觉得厌烦,灰狼拖着沉重的身体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他兴奋得发抖的身体,他咧开嘴的笑一同深深地映入灰狼的视野。
耳边响彻着刺耳癫狂的笑声,视野愈发模糊,灰狼第一次感到生命如此清晰地流逝,他估计,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不出意料的话,这个小弟可能会替代他,爬到外域的上一层。相信,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未来的画面。
但自从契约了狼灵,灰狼便越发像狼。此刻,死的威胁激发了灰狼的兽性,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拉着杀他的人一起死。
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他,双眼忽地冒着绿色的幽光,双足猛地显现出虚化的狼形,蹬地的同时烟尘四起,一瞬间他已经来到了小弟的面前。
惊慌之下,小弟枪口里又是几枚子弹飞出,直穿灰狼的心脏,打出好几个血洞,血如泉涌。但灰狼只是闷哼几声,眼中的凶狠依旧,不为所动,扬起的嘴角和溢出的鲜血更是让他看起来像恶鬼修罗。
小弟得意的笑终于僵住了,冰冷的恐惧满溢全身。在他恐惧的目光下,这次小刀没有指向手指,而是冷静地,准确无误地指向了心脏。他的目光甚至还带有求饶的意思。但是,当他选择背叛的时候就该有这样死去的觉悟。
我也该是如此。
看着眼前的人逐渐失去动静,熟悉的场景令灰狼困倦。视线染上血色,手中的刀渐渐滑落,他先是摇晃地站着,很快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地上。最后的回光返照后,他已经一点力气不剩了。
弥留之际,刻在脑海里让他无法抹去的念想不是后悔自己的大意,而是在想——当初的自己原来是那么笑的啊。
他又想起他曾经的兄弟,他们待自己不薄。
这样的自己,或许,早该死了?
已经没人能给予他解答了。
他最后看向东南方高耸的城墙,阳光普照,那遥远的内城成为了他永远不能触及的“天堂”。
所有想法与愿望都永远停滞了。他,合上了眼。
外城里,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无论是期望的破灭,他人的背叛,还是突如其来的死亡。
它还将吞噬更多的生命,直至它吞掉自己,然后以另一个名字,在另一个地方重生。
这一场戏谢幕后,昏暗的地上,只剩下灵核还散发着淡淡的蓝光,那是灵的核心,灵的生命与力量之源。此刻,它依旧不染纤尘。
黄昏的余光照耀下,它被一只散发着黑气的手抓起,随即蓝光变得暗淡,内里开始染上黑光。
“情绪的能力吗?”
“……看来会很好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