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京都的本能寺虽然并不大,庭院却是难得的精致。
这间和昔日里二条关白的别馆隔街相望的佛寺虽说隶属于天台宗本门流,根本就是那种连白河法皇这样的厉害人物都为之头疼的所谓“南都北岭”的山法师之流。可也不知道到底是居于此处的历代住持格外品性温和,还是庙舍过于狭小,僧众实在不多的缘故,总之自从本能寺建寺以来,这里还从未出现过一群恶僧抬着神木、神舆敲锣打鼓向着宫内和官门强诉的事。
既出身天台宗,却又从未像天台山上的那些同门一样仗着身份让平安京里的大人物头疼,因此倒也的确算得上山法师之中的一股清流了。
正因如此,这间小小的平凡寺庙虽无大德高僧挂单,也无豪族高门的跟脚,却又反倒比别处地方更得了那些公卿大族的青眼,就连平头百姓也喜欢在新年的时候来这里参拜佛陀,以求来年能交个好运道。
只是可惜即使有这样的好名声,本能寺的庙门的确是实在太小了,历代僧众渴望的藤原大姓住持或者干脆一步登天的皇族出身的法亲王住持根本就是了无音信,连累的代代僧众只好跟着学问僧跟脚出身的主持过清苦日子,反倒是随着日久年深,寺里火头僧一手在闲极无聊中练出来的漂亮素斋颇受上层公卿武士们的好评,因而让这里愈发成了个三春时节踏青郊游的好去处,虽然还是清苦,但多少有些积蓄,甚至可以做几次卖药治病的勾当了。
但考虑到置办滋补药材的耗费甚大,却也实在是个不能常做的买卖。再加上这寺庙就在平安京的腹心之地,就连想要去城外买田置地都格外的不便,连带着庙产的数目仍旧如同寺院里的僧众人数一般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平淡。虽不像有的地方寺庙那般寅吃卯粮,却也不像一些大寺那样能够随着年深日久渐渐豪富起来。
可惜自从应仁-文明之乱以来,公卿们的手头便越发捉急。大部分昔日登堂入室的高门显贵就连继承官位的仪式费用都得去地方上化缘,也自然没有闲情逸致饿着肚子来这里赏景。若再加上近年来畿内五国战乱频发,天下粮价飙升飙升,竟使得连带着往日里享受着不征不入特权,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领主大人的威风本能寺也要跟那些百姓一起纳奉着五公五民的税钱,被管领家细细的刮上一刮的缘故,这座默默无闻的本能寺变得愈发困顿自然也就显得理所应当了起来。
仔细算来,要不是因为素来贫穷的名声导致骨皮道贤之流的恶党也没心情来这里劫掠,外带端坐于十八间本堂里的曼陀罗如来法相下面还偷偷藏着三斗三两碎金的香油钱,恐怕就连向来老实的本能寺住持也要被这倒霉催的战国之世和咕咕叫的肚皮逼得动上什么鸡鸣狗盗的歪心思了。
当然,老实的老和尚就连歪心思也是不敢乱动的。
老住持目前的歪心思还只是限于让自家僧众舍了面皮好去走街串巷的同时对着徒有门第的落魄人家强行化缘一流而已,像加贺国本愿寺的僧众那样煽动一揆、让武士老爷感受一点小小的佛法震撼什么,本能寺的住持可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对于老和尚来说,像这种煽动一揆、土一揆反抗领主的事情就连想一想都算得上是一种罪过。
南无阿弥陀佛。
罪过,罪过。
对了,所谓的战国之世这种奇奇怪怪的说法,还是从一条老太阁和近卫太阁殿下的书信里的流传出来的。
据说当时一条太阁在跟近卫殿下的书信里说的原话是当今天下,宛若大唐上邦的战国之世一般。正所谓亡国五十二,弑君三十六云云,以上凌下、以下克上的事情自然是一样的层出不穷,而无论上下,不分贵贱,均是朝不保夕,祸福旦夕便至的意思云云。
再之后,这个说法居然不知怎么地渐渐地流传开来了。
当今之世便是战国之世也就这样渐渐成为了上至公卿,下至百姓的共识。
朝廷里的大臣唠叨着战国之世,幕府里的公方将军唠叨着战国之世,地方上的大名豪族唠叨着战国之世,大字不识一个的田间百姓也跟着赶时髦似得唠叨着战国之世,现在就连本能寺里标榜自己六根清净的僧众们听着住持整日里战国之世长,战国之世短的,竟然慢慢的也跟着混叫起战国之世了。
现今这个世道,恐怕也只有居于宫内的今上不会说什么战国之世了。当然,按照管理,今上向来是什么也不用说的。所以也许祂也会说这种浑话吧,但是没人会知道。
当然,在住持这个六根还算得上清净却又不那么清净的和尚看来,这个响当当的叫法多半是老太阁去地方上为儿子征收就任右大臣的官位钱时惊喜的发现一条家在地方领国上的庄园被国众豪族们私自分了个干净,结果到最后连路费都收不回来发的牢骚话。
要不然为什么会有“以下克上”云云?
要不然一条家在这平安京里待的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不开,居然真的一咬牙一跺脚就跑到土佐国那个穷乡僻壤,又一砖一瓦的在乡下重新建起了个“小京都”?
难道是这些摄关家的大老爷们天生就喜欢挑战极限?
放屁!
还不是让这见鬼的穷日子给闹得!
最令住持感慨的是,这样的穷苦困顿,牢骚满腹本来是应仁之乱后高门的常态,大家最关心的却还是一条殿在他送出的书信里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
还是因为他是摄关家的族长栋梁,众所周知的文化人。
这样的人物,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自然也总是能够让人关注和信服的。
即使是在这混账的战国之世。
因此,每当那些学问僧和小沙弥们做功课不认真的时候,已经愈发年迈的住持还是要按照规矩来上一记当头棒喝,浑然不像其他有些寺庙里的住持那样,愈发重视对僧兵的培养,也愈发看不起只会念经的学问僧了。
这其中虽然多少也有自家根本养不起太多僧兵的缘故,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老和尚偶尔也会扪心自问:多少又算多呢?
就算那些号称大寺,威势宛若大名的大庙,真有一日被情势逼到墙角里的时候还不是要向管领代、管领、幕府公方这样的大人物低头?
就连昔日威名赫赫,强盛到能跟将军家并膀子,号称六分一殿的山名家现在不也只剩下了三国的领地还要忙着在兄弟家臣间闹家务么!
本能寺难道还能有强过山名家的一天不成?
老住持自诩自己平日里的《平家物语》也不是白偷听的,总觉得自家继续这么惨淡经营下去,只要不遇到像畠山政长那样失心疯似得跑到寺庙里来打仗、放火跟分分钟刨腹自尽或者假装自己分分钟剖腹自尽的武士,怎么也还能再坚持个七八十年。
至少也能还坚持个七八十年!
七八十年……七八十年后,说不定这世道又重新好起来了呢!就好像鹿苑院还在当将军的时候,就好像自己小时候……
细细算来,在当初那场大乱里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大多都已渐次作古。而当年你往我来,你争我夺,上下左右打成一锅粥顺便把这个当初对于和尚还算和顺的世道打成一团乱麻的应仁之乱也已经结束了整整四十六年了。
然而,就在这应仁之乱已经结束四十六年后的战国之世,就在这连春日里都在日渐消沉的本能寺,却在这样一个乍暖还寒的冬日里猛然沸腾了起来。
知客僧穿上了自己最隆重的衣服兴致勃勃的站在了门口,武僧拿上薙刀在院子里威风凛凛的站岗巡哨还亲切的和一同警卫的武士打招呼,穿着百衲衣的比丘众手捧着连夜新刷好的金经在侧间里高盛念诵经文做早课,身穿身半新不旧的斑斓袈裟的住持方丈在本堂里等着跟贵客打一打自己都忘得差不多的禅理机锋,就连厨房里那几个擅长素斋的火工头陀都在忙不迭地围着几个灶台打转——为僧众和武士果腹用的玄米粥和素馒头,更为了那十几道精心准备的素斋素宴。
一时之间,本能寺仿若又回到了那个鹿苑院还在的好时候,端的是一派人声鼎沸的盛世繁华。
这样的繁华热闹甚至让忙着整理肚子里许久不讲的禅机的老方丈都有一丝的走神,仿佛也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当初那个天真的小沙弥最大的梦想还是在这间寺庙里当上住持方丈,却从没想过有一天无所不能的住持方丈竟也要为了柴米油盐而绞尽脑汁。
这副气派倒不全是因为那位三条殿上人家的小少爷又要来,估计还会准备偷偷买药治自己的虚症的缘故,更是因为昨天莅临此地的土佐宰相。
这位一条权大纳言殿的出手实在阔气,一来就在佛前进献了价值足足两百贯文的黄金,进了一顿素斋又布施了两头活牛,因此上自然也就值得满寺僧众陪着热闹上这么一场,更怪不得僧众们看着一条家的武士们眼中异彩连连。
哎呀呀,怪不得他能当一条左府的父亲。
哎呀呀,要不怎么住持老说,摄关家就是了不得呢!
“咚……”
老住持敲了敲面前的木鱼。
阿弥陀佛。
罪过,罪过。
“咚……”
穿着简易腹卷防身的行脚僧人一敲手中的木鱼,竟引得马上的少年一阵失笑。
这支从三条殿上人官邸出来的队伍不紧不慢地在从以仁王门到三条大桥的官道上缓缓前行,仅仅随行的武士和装作僧侣打扮的忍者随从便足有一二百人。若是在当初行人稠密的平安京里行进,高低得引起个交通堵塞之类的麻烦。
“还真别说!服部叔你这个扮相还真有那么几分大德高僧的意思。先不说佛法如何,僧这个扮相用来唬人是绝对够了。”
“实不相瞒,我曾在信州时跟当地的曹洞宗高僧粗浅的学习过几天经文,这只是在下一点不值一提的长处而已。”
年过半百的服部半藏头发已然斑白,悄悄鼓起的啤酒肚让这名昔日里在乱军中都能存身留命的传奇忍者早已不复昔日里飞檐走壁的俊俏模样,却让这个他显得愈发淡然,任谁看来都会觉得这是个深藏不露到了不起的老者。
可走在他身后的儿子满眼无奈的看着自家老爹和二少爷橘持正的惯例互动,只感觉一阵阵的牙酸。
他可太熟悉自己这两个不靠谱的君长了。
一个乐此不疲的装傻,另一个乐此不疲的陪着装傻,相互之间的信重简直比自己这样的主君小姓出身的家臣关系还要好些,从某种意义上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君臣。
是的,虽然服部平藏曾经作为小姓跟伴读与自家少爷同吃同睡同长大,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青梅竹马、总角之交,但身为二少爷橘持正的相伴众,他总是觉得还是自家老爹跟少主的关系要更好一些。
当然,作为命定的家臣来说,主君的善意对于服部家可算得上是绝对的好消息,可一旦平藏自家这位少主那想着一出是一出的性格,还是多少会觉得有些头疼。
而最为关键的是,自家少爷却从不觉得自己的这种性格有什么不对!自打几年前在大少爷的订婚仪式上放狗咬近卫家的少爷们开始,二少爷的行事就愈发放荡不羁,让人摸不到头脑了起来。
要不是因为他这个人实在是有才到惊艳绝伦的程度,无论是相貌人品还是汉学、礼法、骑射、枪棒都属上上之选,只是偶尔抽抽风,外加橘家嫡脉格外源远流长近年来又一直有钱有势的恰到好处,虽然家格只不过在堂上家打转,却总能跟各大高门大户说得上话,远不是简单的破落公卿可比的缘故,这位少爷恐怕高低得荣获个“三条街道的大傻瓜”或者“平安京的大傻瓜”之类的外号。
就好像要拿什么特殊家族成就似得。
不消说,就连家族成就这种怪话,自然也是平藏从二少爷的口中学来的。
服部平藏有一次专门跟自家老爹吐槽自家少爷的言行,才知道竟连这样的言行也属于少爷源远流长的家学。
无论是老爹服部半藏曾经侍奉过的已故橘家栋梁政以公也好、将服部家这种国人众出身的忍者大张旗鼓的从伊贺招过来担当家臣,自家祖父服部长治半藏曾经侍奉的已故老大人图书助恭久公也好,都是这样天纵奇才又满嘴跑火车的性格。
而一两句当时看来不过是随口捻来的笑谈,等过个几年十几年再看,便只觉得对方完全是个腹有沟壑,颇具先见之明的奇才,果然怪不得人家是堂堂“源平藤橘”四大家里橘家的宗家。
说老实话,要不是现在的橘家栋梁图书头殿下和继承人大少爷明经博士大人都是那种标准的老成持重公卿性格,平藏怕不是要觉得橘家代代都是怪人。
就好像橘家代代都是文化人一样。
还喜得了个皮肤特别黑的贵子!
虽说作为忍者能得到主家的赐名是莫大的荣耀,可他连婚都还没有结呢,又哪里需要找什么乌帽子亲?
即使是这种事,也实在是未雨绸缪太早了些吧!
可就是这样的一句玩笑话竟然搞得自家老爹那颗平静淡定外表下的七窍玲珑心不断的躁动,开始疯狂的给自己找亲家。
一想到自己护卫之余还要不断相亲,对练的时候百地静华那个笨蛋也不知道为什么跟吃错了药一样,招招都是杀手,搞得平藏这段时间只觉得格外的烦躁。
他可没像自家老爹一样觉得这是自家少主什么的承诺,只觉得是少爷怕不是哪根筋又搭错了,闲极无聊的拿自己开涮玩呢。
毕竟是二少爷嘛,不奇怪。
“话说,小静,要不然跟一条宰相会面后我们就上山吧!冬天可正是赏红叶的好时候啊……”
“你这家伙,多少也收敛一点吧。”
手持长枪,身穿华服的姬武士不由得把枪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用空出来的手扶了扶额头,显然对自家少爷的跳脱颇为头疼。
“身为高门,多少还是控制自己的欲望一些吧。昨天不是刚刚赏了牡丹吗?”
“所谓‘鹿肉增豪气,梅花共靓颜’,冬日赏枫正可谓是一大乐事,小静你还真是不懂浪漫啊……”
这个一身蓝色直缀打扮的女人叫做平冢静。只能说幸而今天是来会见贵客,无论是少爷还是她多少都还收敛些。不然你一定又能看见她那氅华丽的月白色丝绸面包火狐边披风。披风外面还要特地用金线绣上四个大字,“铁拳无敌”。
这倒不是说她是如何的精于拳术的武者。
平冢静本人最为精通的,其实是枪术。只是她的枪术实在是过于高超,以至于在面对京都里饿急了眼的群盗恶党时,往往根本不用拿出枪来,就能一拳一个小朋友的把那些软脚虾揍趴下一片。久而久之,就从少爷的口中得到了这样的一个雅号。而她自然也就堂而皇之的拿着自己身为枪术师范的俸禄订做了这样一氅披风招摇过市。
只能说幸而没有戴上个罗刹的面具再别个烟袋,不然妥妥就是一副倾奇者的扮相。也不知道传说中为了护卫栋梁政以公奋战至死的平冢老爷子知道自家女儿变成了这幅样子,会不会气的从棺材里爬出来。
当然,考虑到她已年近三十,少爷送给她的另一个雅号“死而无汉”是绝不能让她本人知道的。
因为真的会死!
那可是相亲的时仅靠气势和风度就能把男方震慑到腿软的女中豪杰啊!
“另外,还请少爷你记得,千万千万不要在本能寺顺手买药。要是让宰相大人认为你一直以来格外虚弱,这项婚事万一有什么变故可好!就算只有今天,还要烦请您格外牢记。”
“嘛,这又不能怪我!谁让本能寺做的酱牛肉实在是一绝啊。对吧,服部叔。”
服部叔笑而不语。
“可是……”
“还有小静,明明我买药回来的时候,就属你吃的最欢不是吗?”
“唔……嗯……啊啊啊啊啊!”
被怼到抓狂的平冢静开始朝天乱挥大枪。
秘技·枪衾之四.jpg
“就算这样,就算这样……您也不用像个傻小子一样穿的这么单薄啊!”
“啊,你说这个啊。”
橘持正看了看自己身上华丽中带着点混乱彩绘的薄衫,又看了看自己系统界面里高达120的武力值,耸了耸肩,悄咪咪的小声说道:“因为你看,不是要去本能寺吗?”
“所以……”
“所以说您就别再故意说这种傻话了啊!”
反正就这样吧。
平藏颊甲下的嘴角微不可查的咧了咧,就这样随着队伍通过了三条大桥,直奔本能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