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太宰落语
“快快射箭，快快射箭！”
随着剧院天窗上人力机械幕布的开合，光斑随着剧团的心意在舞台上穿行，将众人的目光汇聚在仿佛真的处于惨烈战场之上的边角。
“快快射箭，快快射箭！”
一身黑色狩衣，粘着胡须的女演员一边揪着一名龙套的衣领，一边冲着另一名饰演弓箭手的龙套怒吼，充分的展现了作为反派角色之一的大丰左佑门卫的震惊与绝望。
“那是太守，那不是神佛！那是太守，那不是神佛！射箭啊，你们射箭啊！”
眼见高台之上无人动手，恼羞成怒的左佑门卫抽出硬纸条做的佩刀，干净利落的斩杀了一名倒霉的龙套。
“无礼之徒！”
坐在城墙之下，身着白色缎袍的太守大人从围绕着她做莲台造型的散乱羽箭中对着眼前冥顽不灵的逆臣勃然大怒，“竟敢在余的面前对着已经有着悔悟之心的下属挥刀，余饶你不得！”
太守橘晴持从刚才身穿黑袍的龙套插在地上的箭丛中干净利落的起身，向后踱了几步，施施然从身后的马型道具上抽出了自己的朱漆大弓，又亮了个像，装模作样的随手一弹弓上那根本不具备实战能力的丝线，只见城墙以上的大丰左佑门卫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只羽箭，用假装捂住咽喉的方式固定在自己的脖子上，直挺挺死尸倒地，那干净利落的动作立时引来了观众席一片片的叫好。
伴随着一阵阵唱腔清丽的歌声，舞台上的阳光缓缓从右侧挪到了左侧，穿过了杂乱穿行的龙套武士，缓慢但坚定的落到了逆臣·秋月义四郎种忠的身上。
接下来就是独属于反派的独白时间了。
“喂，左三郎，今天怎么没有一个武士大人来剧院啊。”
“估计是看腻了吧？”
“看腻了？不愧是武士呢，我明明觉得很好啊……”
“可这出戏已经是第三十场了啊，吾郎。那些有闲心来博多看这出《筑前风土记》的武士老爷们可不是咱们这种町民帮闲可以比的，怕不是早就看过不知道多少遍内部排演了。倒是最近宝藏剧团新出的另一折《楠木记》挺火的，就是票实在是有点贵，已经第十五场了还要五十文的门票钱，足足够咱们听上十场太宰落语了，咱们要是想看怕还得再等等……啊，秋月唱歌了！”
“呵，唱的倒是好听。可唱的再好听，不也是一个反贼，最后落了个战败身死的下场。要不是太守大人的仁慈，怕不是连秋月家的都要被连根拔起。”
“嘛，吾郎你说的倒也有道理。”
仅仅不到三年的功夫，就连博多的町民也已经对这位过去有着莫大势力，手握六郡，在筑前国内号称“半太守”的遮羞人物失去了敬畏之心。除了有太守官方背书的宝藏剧团外，一些零散的民间艺人也开始敢于编造这位逆贼的段子了。
“两位的话可不能当做没听到啊。”
义三郎和吾郎的背后，一个胡子拉碴的浪人开口说道。
“即使身为反贼，秋月大藏卿毕竟也是有苦衷的啊。我们的太守，恐怕也远不是剧中所表现的那般正义吧。竟然在剧中将朝地楠木家演的如此正义，而将幕府昔日的重臣高师直嘲弄的那般恶俗，恐怕筑前的麒麟对于公方的忠心到底有多少还要打上个问号呢！”
“那有什么。”
吾郎不顾同伴暗中的拉拉扯扯，毫不在意的冲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插话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浪人又怎么地？这博多的好日子才过上几天，谁还不配个短刀似得。先不说进剧院除了武士必须下刀，对方要是敢行凶，博多町奉行所的同心老爷就饶不了他。
“就算被朝廷指为朝敌，楠木家好歹也是跟太守大人同出一门，都是诸兄公的苗裔，让他们演一演正角又有什么要紧？”
多亏了太守大人开办的这个剧团和太宰落语社，现在就连没读过几次书的吾郎也能好像京都的文化人那样说两句诸兄公、关白殿，仿佛真的是什么纵古通今的饱学之士了一样。
“哼！橘晴持得意恐怕也就这几天了！”
“喂，大伙儿！这里有个敢咒骂太守、直呼贤侯名字的无礼之徒！”
听到这个浪人居然胆敢直呼太守殿下的名字，就连刚刚还有点缩头缩脑的义三郎也忍不住了。
“出去！”
“滚出去！”
“小点声，别打扰演戏，来个人把他扔出去。”
町民们对于叫不叫太守名字倒无所谓，只是诅咒太守大人实在是不能忍。毕竟要是太守大人真的危险了，这年头他们还到哪里去找四公六民的领主去？
隔壁的肥后国可是听说今年已经刮到八公二民了耶！
町民席一角的小小骚乱根本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在博多剧院，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常见了。只要不打扰到舞台的效果，也没谁想要关注旁人的悲喜。几百年后的冷漠在战国时代也早已深种根苗。
几个町民一窝蜂的把刚才还大言不惭的浪人撵了出去，挥舞着拳头看着对方连刀都来不及取就抱头鼠窜的离开，相互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哈哈大笑了起来，虽是陌生人却也恍若在短短一瞬间就亲密了起来。
“喂，不用跟同心老爷汇报一下吗？这个家伙。”
笑声渐渐平息，一个声音从汇聚的小小人群中传来。
“不用管他。一个浪人而已，还能翻起什么风浪？无非也就是嘴厉害罢了。”
反倒是刚刚最为激愤的吾郎对这个家伙最不在意。
“要我看，这家伙多半是因为受到秋月家牵连而被改易的倒霉蛋，没什么好在意的。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又怎么可能真的搅动风云。”
毕竟就连搅动风云这个文绉绉的词，也是从戏里面学来的。
“咱们还是去一趟奉行所吧，反正也不远。等回来，估计还能赶上太守殿下的唱段呢。”
“说的是呢。”
“一起去，一起去！”
“真拿你没办法呢，义三郎。”
吾郎撇了撇嘴，还是选择随大流一起向町奉行所走去，只是嘴里还是忍不住嘟囔。
“你看那些戏里哪里有我们的位置？不是太守贤侯，便是六郡名主。就算被随手斩杀的龙套，也是拿着几十石年俸的武士老爷。我们在这个时代的角色，也不过是幕间的过渡，戏前的楔子罢了。属于我等这般平头小民的时代，还远未到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