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希斯看来,马嘶的禁忌法宝有点像超级强化版的地热发生器。
水分蒸发,大地干裂,直冲云霄的烈焰风暴深处,喷涌火焰的战轮像是钻头不断深入地下,将热量传导到地层中向地表散发,借此毁灭所有的有机与无机物。
建筑物被升温以后,房间与走廊和微波炉一样,人体进入一会儿就能被烤熟,地上已经没有立足之地,所有人通过各自手段移动到了空中观察这道染红天空的火柱。
不光是城堡在高温中开始发出崩溃倒塌声,连紧邻的图利法斯城墙也受到影响,逐渐在接近的火光中被带走质量化为飞灰,这就是足以让大地失去生机的破灭宝具。
“怎么办?”亚丝拉琪依旧无悲无喜一般。
“让我想想……”希斯露出头疼的表情。
“哟!你们这玩意儿还蛮有趣的嘛。”
三匹马驹拉动战车在空中碾出绿色轮辙,跑到大竖琴边上打起招呼,阿喀琉斯兴致勃勃的打量着这件礼装,在他车上载着的是一脸冷酷的哈根。
“……”
看见阿喀琉斯把这个人放在背后,希斯不禁佩服起对方的心大,不喜轻佻态度的亚丝拉琪没有反应。
密集破风声乍然响起,打断交流令几人一块看去。
矢如雨下,绝非虚言。
女王乘坐的飞毯上,有一骑从者屹立,宛如夜空中拉弓的射手座闪耀。
每一枚寒光闪闪的箭头只是零星微光,在行云流水的开弓下却拼凑起一道银河决堤灌下,为了将地上的愤怒之炎浇灭而落入其中。
星河倾泻,怎能不是天上星座的手笔。
钻入火焰的寒芒像是转笔刀下的笔头,在不断被削减质量的过程中一往无前,但长度有限的笔无法与轻松驱动的转笔刀比较,随着火焰的增长和菲奥蕾的汗如雨下,短暂的拉锯战在喀戎的摇头叹息下结束了。
箭术惊人的大贤者战术失败,其他人脸上多少蒙上些阴翳。
在场剩下的从者没几个擅长远程打击,亚丝拉琪虽然也会操作弓箭,但要赶上喀戎的背影需要踏实的锻炼和不少时间。
作为远程攻击代名词的弓兵束手无策,似乎只能尝试剩下的另一条道路了。
——踏入那冲天火炎中击破宝具。
希斯让亚丝拉琪把大竖琴开到飞毯边上,并驾齐驱之间商讨起来。
“Archer,你的宝具能中断那个宝具吗?”
“恐怕不行,以威力来说稍有欠缺吧。”喀戎叹息道。
坐在飞毯后端的菲奥蕾忽然出声道:“想要阻止那个宝具好像有很多复杂的要求。”
喀戎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希斯也关注的看过去,被两人注视的菲奥蕾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具体来说当时我目睹了经过……”
经过菲奥蕾细致到位的描述,加上喀戎和希斯分别提出问题补充,很快之前的情况大致还原了出来。
马嘶启动宝具破坏城堡时,芬恩先是脱离战斗抵达某处制高点,凭借智慧的宝具看穿了马嘶宝具的原理和带来的灾难,于是用千里眼准确洞察到火狱核心的战轮,借着魔枪能够自动攻击和折返的能力,重复了数遍投出再回收的工作,完成对火焰内部的狂风与干扰系数测定以后——
以念话要求御主使用令咒配合,再辅以魔术强化攻击,解放宝具投出华丽的一枪惊艳收尾。
不愧是弑神者……
目光交汇,希斯与喀戎佩服起芬恩的流利应对,现在轮到他们给这张棘手问卷交出答案了。
想通关节,两人在示巴女王的提醒下拿出一套可行方案,速度快的让一旁的菲奥蕾直发呆,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
城堡边缘的森林一侧,众人重新汇聚在一起,经过喀戎说明后两大阵营达成一致目的,各自提供需要的人手。
“确实这里一点也不适合我,再待下去尾巴都要被点着了,拜拜咯。”
示巴女王挥挥手乘着飞毯离去。她负责赶去图利法斯城内救火,顺便接应分兵出去的辛菲特利一行人。
“那么余之领土就全赖诸位了。”
领王固守在此保卫千界树的魔术师,以防红方突然撕毁脆弱的合作关系。弗拉德三世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在贤明的军师安排下这已经是最好的计划。
“看来没大叔什么事了。”
“也就是说有我出场的机会对吧!太棒了,老师!这次师徒联手。”
兴奋起来的阿喀琉斯像个孩子,让人跌破希腊大英雄的印象。
“我会全力配合的!”美狄亚紧张的抱紧法杖。
“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希斯储存的魔力并不足以支撑计划……”喀戎看向达尼克,含义不言自明。
后者迟疑着说道:“需要我的魔术刻印吗……”
魔术刻印虽然能精炼魔力,但是自我产出的魔力不算多,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只有达尼克的源流魔术刻印能够连接土地调动灵脉的魔力供给。
达尼克眼中的挣扎清晰可见,最后终究释然的做出了取舍。孰轻孰重,八枚舌的心中其实早有定论,没有刻印只是没有未来,没有大圣杯就连现在都已是奢望。
并未耽搁,凭借千界树刻印优越的适配性和希斯没有任何的排异反应,在喀戎的帮助下刻印的移植超乎想象的顺利完成了。
只不过完成这项工作以后,达尼克脸上已经浮现几分灰败之意。
他看着曾几何时只是视为人造人的生命,眼神复杂难明的说道:“那么拜托你了。”
“……”
希斯无言,缓缓的颔首答应。
完成最后的准备工作,本次行动的特攻小队开始行动,帮不上忙的英雄们则用目光送别他们,在心中为其献上祝福。
风声呼啸,距离迫近。
地上炼狱筑造于眼前,掏空近百米的火坑深处填满爆燃声,围拢的土壤剩下焦黑与结晶两种极端颜色,周围的人工林像是在簇拥着这地狱大洞,蜂拥并起出火舌朝几人招手挥舞。
凭着美狄亚的魔术抵挡脚下惊人的热量,几人的目光严肃起来。
“这个威力比之前更夸张了。”阿喀琉斯蹙起眉毛提醒几人。
“就算现在去摧毁魔力供应的源头也来不及了。”喀戎说着一边往火柱中心射入一支箭矢,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中,箭矢骤然被弹飞到天空消失不见,见此喀戎露出遗憾神情,“果然不行吗,风眼中心反而有某种强大的斥力,只能通过边缘的岩壁接近了。不过我们要快,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希斯审视着不断窜高的火柱,不禁点头赞同。
三台魔力炉供应的EX级宝具,再加上至少两划令咒的启动,照这么发动下去毁掉图利法斯根本不成问题。
先前有芬恩站出来及时止损,而他们这些人统一意见、分配调度花费了不少时间,面对的考验比前者更难。
“开始吧。”大贤者开始发号施令。
指挥官兼任射手喀戎,骑手阿喀琉斯,魔术强化人员美狄亚,射手亚丝拉琪,以及保险装置希斯,五人组成的别动队在熊熊热浪前停下身形。
阿喀琉斯跃上车架,单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架起神匠打造、诗篇赞颂的大盾,然后回头飒然笑道:“上来吧!”
喀戎一马当先,众人随即跟着登上战车,各自抓稳扶手后车上空间一下子变得拥挤。
“转身开始……”青年开始准备前置的咒文。
亚丝拉琪的眼神从他身上收回,同样开始进行专注的作业,左手握住具现出的魔银之弓,右手指间夹起两根光矢。
“强化术式,准备完成!魔法阵构筑完成,强化发动!”
伴随魔女合上眼专注而认真的咏唱,神代的辉光降临到大家身上,尤其是马车和血肉之躯的人造人还附赠了数层防护。
确认应急的念话联系设置完毕,喀戎点头,然后以超越星空般遥远的眼神举起弓。
“诸君,相信你们应该明白——我们只能胜利不能失败!失败意味着一切的结束,但是在那之中没有胜负也没有荣耀,得到的只有如同机械不再运作的空洞结果。”
战车之上,捷足的大英雄挺身昂首在前,大贤者与女武神分立两旁,青年与魔女屈身半跪被守护在车座中央。
前方并非坦途,而是火狱之渊。纵然如此,被火光照耀发亮的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一丝动摇。
三匹战马打着响鼻,铁蹄来回踩踏灰白地面,它们也像是在为这场英雄的狂宴而雀跃起来。
“然而即便是虚假的第二人生也不可轻言辜负!涌动的血液,燃烧的意志,托付的愿望,既然各自的道路已经交汇,那么至少在这你我携手的路口……众神哟,降下目光欣赏我等在此献上的荣光吧!”
“喝啊——!”
祈祷之音扬起化作信号枪声,缰绳空挥,抽打空气声宛如针刺钻入马驹脊髓,激奋引着鬃毛抖擞留下一声长嘶,四肢化作神风驱驰而起。
嘶嘶——!
车轮辗过干硬地质擦出刺耳音鸣,战车之上,亚丝拉琪与喀戎的长发被狂风拂动乱舞。
静止到移动比想象要快,跨过炎之障壁的刹那——
汗水冒出,热。
汗水落下,高热。
汗水蒸发,超高热。
架设在体表的十多道魔术防护仍然无法完全阻断热传导,战马踩上下坡般的倾斜角度冲锋而下,连残影都被整齐并进的马蹄蹬在身后。
啪——!
波及车架的动静中,战马们同时发出痛苦嘶鸣,车身随之剧烈颠簸起来。车后的希斯感觉也随之一变,眼前的线条状风景构图从红色向着橙色渲染。
从中段开始深坑换了形状,土壁不断脱落流下岩浆构成生命绝迹的地带。
战马四蹄陷入岩浆之中,动作一滞又恍若无事的继续冲刺,掀起熔岩巨浪的跑速宛如在海面上漂流。
“——佩达索斯!”看着其中一匹爱马渐渐化作光点消散,阿喀琉斯不禁握紧了缰绳,“老师!”
咻、咻、咻——、箭矢在前。
“嗯。”回应在后。
从车上如雨洒落的箭矢,分开插在战车前进的方向上,随着上面装载的术式发动,流动的岩浆忽然减速迟滞下来,一道凝固以后的黑色火山岩驰道出现在前方。
“唏律律!”神驹长啸,马蹄一跃,整座车架跟着腾空。
砰——!
战车稳稳落在崭新道路上,在大贤者的不断开弓射击下道路始终领先于战马所向。
然而,战车速度慢了下来。
空气扭曲,熄灭生命的焦糊之风回旋。
众人宛如一头扎进大气圈,热风令外部披上一层火光,呼吸混入火灼般的痛楚灌入五脏六腑,体表的魔术防护也开始忽隐忽现,美狄亚慌慌张张的再次施加防护魔术。
喀戎眼中前所未有的璀璨,千里眼之作用被发挥到极致,在光线歪曲的视觉中将‘路标’一支支射出稳稳插在路上,只是动作已经不复之前果断。
神铁大盾嗡嗡摇晃滚烫起来,与高温剧烈摩擦下形成陨石般威势,靠着它顶在前面,所有人才不用直面炙热的高压气壁。
“切——!”看了一眼举盾的手臂,眼角皱起的阿喀琉斯没再出声。
噗——、战车一口气穿透了最后障壁,撞破了气墙尽头,盾面上挤压的火炎悉数拂散。
还没等众人看清坑洞底部情况,不可视的力量像大手张开擒来,抓住马车令它骤然刹出火花倾斜浮空。
“阿喀琉斯!”
果然和老师猜测的一样,听见传令,阿喀琉斯闪电般掠过念头,随即解放了早早装备的王牌。
“包围苍天的小世界!”
大盾放出翠绿光辉!
湛蓝咆哮,波涛海流从上涌出。隆隆作响,岩土大地于内浮上。与盾对峙即是与世界对峙,英雄一生奔波的广袤世界再现于此。
海鸟远奏,浪花飞沫。
一束束绿意从车辙印迹上萌发,沃野在炼狱中伴随驱驰一路开拓生机,无限折叠铺展的空间将炙热与火光推向天际,拍在众人身上的凉风则带来清爽气息。
然后,这片空间倏然崩塌。
“唔?!”
压抑的忍耐声哼出,阿喀琉斯像是遭到重击一般弯曲身体,宝具的解放也随之掐断,生机盎然的世界眨眼间收缩离开眼前。
是令咒的干涉!
现在用令咒强制再启动也来不了,两道令咒的效力冲突下,阿喀琉斯无法及时做出挽救之举。
“全员跳车!”
惊变之中,大贤者的声音依旧沉稳如初。
希斯眼神一闪,就是现在——
“其名齐格飞。”
就绪的咏唱画上终了符,屠龙英杰的身姿飞越半空。
箭矢插入氤氲光芒的流体岩浆,瞬间凝固成供人立足的固体平台,随后箭矢逐一落在不同角落,随着结界立起一块临时阵地构筑了起来。
众人刚刚落在上面,一股强大引力追上便要将他们甩飞出去。
大家把武器刺入平台基座作为支撑,依靠魔术屏障带来的喘息之机,开始打量起大洞深处的环境。
然后所有人失语了。
与混乱的外部相比,内部简直焕然一新,但恐怖感却像蛇在衣服里游动,让人全身陷入滑腻与冰凉感。
中心处有个直视会烧伤眼球的发光体。
光线围绕它运动,以规律的曲线轨道。
风暴螺旋喷发着,像极了旋转洒水器。
从岩层上剥离的岩浆汇聚于底部流向核心,光与热在这里暂时摆脱了现象,作为被观测的物质牵引成一股涡流,整个大洞底部像盖上了一块在运作转动的白色磨盘。
又或者说,类似宇宙中的吸积盘。
望着眼前模拟出来的微缩宙域,希斯撤回前言。
很好,这东西绝不是什么地热发生器,分明是地核模拟装置。
光源上方,人影模糊的马嘶悬空立住,眼神中述说着不言而喻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