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任何一名石墨烯来说，都曾经有过一种错觉。
因为光幕市总有一些地方，当你游荡在这座城市中——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战斗或非战斗——你总是会经过一些角落，那里的风景，建筑，那里的人就像活在童话书中一样，在最美丽的风景里最平静祥和地活着，一切的谎言，战争和死亡都和他们无关。
就像面前这栋建筑，这栋“光幕市最好的自助餐馆”一样，它坐落在光幕市西面的海岸边，紧挨着几家奢华的酒店，街对面又是廉价的平民旅馆，在这条通往西岸的观光海滩的路上，穿着昂贵西装和华丽礼服的人，和刚从沙滩回来，赤裸着上半身的孩童们一起等待着下一个红灯变绿；街边不到一美元的冰激凌柠檬水摊位对面，是毕恭毕敬地打开豪华跑车的门童，两边都熙熙攘攘——或许对很多人来说，在这里看到的是阶级，等级，剥削与贫富差距，但对少女们来说，她们在这里看到的却是来自旧世界的回忆。
那个一样充满阶级，等级，剥削和贫富差距的世界，在它消失前，在每一个人类都必须为之而战之前，没有人怀念它，甚至没有人留意过它。
人类不完美，人类文明不完美，人类的一切都不完美，或者说从不曾完美过。
但这不影响人类永远会不问理由，不计得失地去捍卫它。
就像总有人会同样拼尽全力，想要让它变得更好一样。
所有的人，都只是想，明明知道已经没有可能，但还是想，让这些幻境重回光幕外的世界。
“我们……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
就在盈若缺和雷娅看着熙熙攘攘的，脸上洋溢着——至少此时此刻洋溢着——类似的幸福笑容的形形色色的人们，下意识地开始思考战斗的理由的时候，露易莎的话语将沉醉在思考中的少女们拉回了现实。
粉红色短发的少女站在酒店的门口，小心地踮起脚向里面张望着，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点也不正经不严肃的运动夹克，扫了一眼其他人。
“不必吧，一般这种饭店都是有领子外加不要穿凉鞋。”尤莉尔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出于良好的家教给出了猜测。
“有些地方裙子太短也不行，但露背的晚礼服却可以，很奇怪。”雷娅略微思考了一下，“有些晚礼服的胸前深V也远远谈不上检点。”
“哎，雷娅小时候也经常出入这种场合吗？”露易莎一脸惊讶，看向雷娅，“我以为你和我是最后的平民阶级呢。”
“打零工的时候在豪华酒店做过门童，不可以吗？”雷娅白了一眼露易莎，轻轻叹了口气，“这种活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到，来的都是大人物，小费拿到手软，熟悉了接待流程也不太辛苦，缺点就是代客泊车的时候要小心再小心，一旦刮花了的话，可不是一天白干的问题，要赔到死的。”
“好的好的，我现在知道你们要么是达官贵人资产阶级，要么是阅历丰富的当家小能手，那么能有人回答我的那个问题吗？”露易莎挠了挠头，把话题拉回来，“我们到底要不要回去换衣服，如果要，那么马上，我挺饿的。”
为了最大限度地不浪费这张豪华的自助餐券，露易莎从昨晚开始就啥也没吃了。
“哼哼，不必担心，露易莎同学。”盈若缺低着头，闭着眼睛，中气十足地摇了摇头，“这地方和外面那些华而不实的庸俗餐馆可不一样，不得不承认琳茜的品位。”
“你来过？”雷娅眉毛一挑。
“还蛮熟。”盈若缺睁开一只眼睛，冲雷娅眨了眨机械的左眼，伸手把食指放在唇间，做了一个停止话题的手势，然后直接迈开脚步，边走边说，“我很喜欢一句话，叫：”
说着，盈若缺已经带着众人走到了大门口，她熟练地掏出邀请函，冲着门童开口，“盈小姐订的海边景观位，四位。”
“好的，请跟我来，四位女士。”
穿着红色制服的门童礼貌地轻轻点头，让雷娅有些惊讶，要知道她当门童的时候，都是要四十五度鞠躬然后迎宾的。
但正是因为这种点到为止，不卑不亢的礼仪，反而比那种毕恭毕敬让雷娅感觉到更舒服，就像是有礼貌的朋友邀请自己来家坐坐一样。
“相信琳茜的品位，她虽然不太会说话，但绝对不会给我们推荐那种徒有其表，见人下菜的店的。”似乎是看出了雷娅的惊讶，又像是无心插柳，总之盈若缺大大咧咧地走到座位边，拉开凳子，招呼四人坐下，然后拿起被古朴皮套包裹着的平板，打开了点菜页面，“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那种满是规矩的私房菜，就是这种味道第一，没什么规矩，努力拥抱科技的店才配得上光幕市第一。”
“是自助点单式的。”尤莉尔点点头拿起自己面前的平板，给东张西望的露易莎不经意地给了提示，“想要什么下单就可以了。”
“四位随意下单就好，桌号是共用的，每位的下单都会被汇总的。”服务生站在桌边，适时地做出提醒。
“那我点了？”露易莎看着平板上琳琅满目的食品，试探性地问了盈若缺。
“点点点，阔气一点，露易莎，还有你，雷娅也是，纠结什么，”盈若缺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今天谁不吃到扶墙出，谁负责下个月的花店卫生，这是队长的命令！”
既然盈若缺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么哪怕是出于避免搞卫生的压力，众人也都利落地行动起来，对着面前的平板指指点点，以石墨烯特有的简洁和高效完成了点菜。
没有耽误太久，一辆银白色的餐车就被推了上来，事实上除了露易莎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之外，其他几个人也都很默契地从早上起来就没怎么吃东西，更有默契的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没提早饭午饭的事儿，也没问其他人吃了没，是不是打算不吃东西。
说到底，“因为有了自助餐券所以要大吃特吃所以早早开始节食酝酿”这种事，除了露易莎这个直率的笨蛋之外，其他人大概都觉得嚷嚷出来有损少女的矜持，哪怕是盈若缺也是。
只是当食物端上来的时候，大家却又做出了与少女的身份不相符的事情。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餐厅逐渐变得座无虚席，尽管其他桌形形色色的客人都保持着礼节没有高声谈笑，但只有这张桌子上的四个高中女生完全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埋着头认真地消灭眼前的食物，客观地说，比起四个青春少女，更像是在军纪森严的食堂里飞速进餐的大兵。
主观地说的话，像是在吃断头饭。
这种沉默的用餐甚至引来了旁边服务生略带关切的眼神，猜测是否因为菜品不合口味导致了这种诡异的沉默。
“鉴于我觉得大家都没那么饿了，不如我们聊点什么吧。”最终，不出所料的，打破这种诡异的沉默的自然还是当仁不让的盈若缺，她拿着一条帝王蟹的腿，就像是魔法少女拿着自己的魔法杖一样，从桌边抽出一张餐巾纸递给塞的满嘴毫无吃相的露易莎，看向了把自己用各种甜品堆起来的尤莉尔，“尤莉尔不来点主食吗？”
“非常感谢，不用了，有这些点心就好。”尤莉尔将一块马卡龙送进嘴里，关切地给坐在自己对面的，快要把自己噎死的露易莎递上一瓶气泡水，有些尴尬地看向盈若缺和雷娅，“我从小就被要求……均衡饮食，其实一直也没什么机会这么敞开吃甜品……抱歉……”
如果盈若缺没记错的话，那块战斧牛排比她脑袋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