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请问商队几时会经过这里?”
“商队?哪有什么商队。”乌萨斯老头吐出一口烟雾,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埃拉菲亚少女,“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不知道昨天出的事儿?”
听老头出此言,阿丽娜不由得睁大眼睛:“啊,这里……发生了什么?”
“哎,你真不晓得啊?昨天老爷带了一帮人来村里。那阵仗,拿刀架着脖子赶人哩!”乌萨斯老头眯起眼睛说,“年轻娃娃一个都没剩,全被带走咯。当真可怕!”
“老、老爷?您是说,子爵领的上尉先生?”
“原谅我老糊涂,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位大人。不过现在村子里可没什么人咯,那商队,说什么也不会来这儿了。”
阿丽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那您是否知道,那位老爷为什么要带走村里的人?”
“征兵。”老头叼着烟斗,含糊不清地回答道,“逃吧,姑娘。逃得越远越好,指不定他们今晚会不会回来,把我这半死的老头子也抓走……”
“……”
沉默良久,阿丽娜最终向那乌萨斯老头鞠了一躬,“感谢您的提醒。”
“姐姐……”
“我们先回家。”揉了揉诺菈脑袋,阿丽娜看向远方的山谷。
驻军去村里征兵,这绝不是个好消息。
无论那些浑身血腥味的家伙目的如何,她都必须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转告给塔露拉。
但她感到忧心。
该如何告诉那个心系感染者同胞的德拉克少女,“我们的敌人将是曾经无辜的冻原住民”。因为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含义,不单是增加了每次挥剑的重量——
她完全不敢想象,那些住民;那些原本淳朴善良、对生活充满期待的乌萨斯人,在加入军队、拿到武器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塔露拉肯定是不愿相信的,尽管,连阿丽娜自己都不愿相信这种事可能会发生。
……
再次回到岔路口,周围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诺菈不再牵阿丽娜的手,而是一言不发地跟在后者身后。
她虽然笨,但再怎么说也知道有什么不得了的坏事正在发生——足以令阿丽娜姐姐一改之前和煦的微笑,火急火燎往回赶路的坏事!
不过她并不感到意外。事情的进展,仅仅是比她想象中快了一些——
父亲不会允许她如此安逸的生活。
因为这是逃避。从医院逃出来的那一刻起,诺菈就意识到,父亲对自己有某些难以理解的期待。
或者说,苦衷。
那正是她需要寻找的东西。钟声敲响之后;在能靠自己双手弄到面包之前,她便走上了这条父亲为她选择的道路。
但其实……她不想这样,从来都不想。
她真正渴望的,可能只是与聚落里的那些孩子们一样——在树林里捉迷藏、在荒野上追蝴蝶、在山崖边数星星。
仅此而已。
……
“你、你们想做什么……!?”
就在诺菈情绪低落的时候,阿丽娜颤抖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粮食留下,衣服脱掉,留你们一命!”为首的蒙面人冷声说着,手中铁棍拖在身后,发出更加冰冷的刺耳声音。
“别、别过来!”阿丽娜惊恐地后退一步,手中木篮摔落在地,“我们出门没带多少粮食,也没遇到商队,要粮食你们拿去就好……”
“给你十秒钟。”蒙面男人拖着铁棍走近,扫了一眼散落在脚下的几袋面粉和蘑菇,视线又落回阿丽娜身上,“衣服脱掉,小的也脱!”
“诺菈……”阿丽娜愣了一秒,连忙护住身后已经呆滞的白发女孩,“不、求你们放过她——放过她就好!要我做什么都行……她年纪小,不要伤害她……”
“哟,上个娘们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呢?”
“死咯~哈哈哈!”
“嘿嘿,小东西长得还挺标致,哥几个就喜欢这种~”
阿丽娜死死抱住诺菈,颤声哀求,换来的却是周围一阵令人绝望的嗤笑……
脚步声愈发逼近。那些蒙面人怪笑着挥舞手中的棍棒,摇摇晃晃的样子像极了深夜拦路的酒鬼。
只有领头的那个男人,始终居高临下地盯着瑟瑟发抖的埃拉菲亚少女。
诺菈缩在阿丽娜怀里,怔怔地与面罩后的那双眼睛对视着。
在这瞬间,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啪”地断开了——
感染者。
眼前的这群人,与想要杀掉她的那个军官不一样,他们都是感染者。
不光是那些身体健康的人……就连同为感染者的这群家伙,也想抹去她的存在。
而她现在所经历的,与那段浮现在脑海的回忆逐渐重合……
她终于想起来了。
……
……
“爸爸,什么是感染者?”
“为什么问这个?”
“老师好像也不喜欢你写的书。她说,她说感染者都是邪恶的。”
“阿兰纳,感染者就是生病的人。他们与咱们一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而且,他们也不想生病,更不希望被视作异类。”
“嗯……那‘邪恶’呢?邪恶又是什么意思?”
“哎哟,宝宝,我才教过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邪恶就是坏人,或者坏人做的事;但你一定记住,这片土地上没有真正的邪恶存在。你看,那些人,他们上了报纸,都是罪犯,你觉得罪犯是不是坏人啊?”
“……是吗?”
“不是的,孩子。他们都有自己的苦衷……唉,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不、爸爸,阿兰纳不想这样,班里的同学都说我……说我是……”
“他们说了什么?”
“怪家伙。”
“别听他们的。谁要是敢说你的不是,你大胆骂回去——”
“不行!不行!笔盒会被丢掉的……妈妈送的雨伞、还有运动服、上面的颜料……”
“谁做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告诉爸爸,爸爸帮你解决。”
“我、我不知道。对不起,我、我其实不想这样……”
……
“明天。明天爸爸就带你去公园。”
“……”
“听话,阿兰纳,再忍耐一段时间。”
“……”
“别担心,我只是出趟门,很快就会回家。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一定不能出去。”
“……不要。不要走!”
……
诺菈想起来了。
那段在父亲身边的记忆——
她的父亲,根本就不是无处不在的“神明”,而是一个作家。诺菈依稀记得,父亲是受大家喜爱的……曾经是这样。
从母亲消失的那天起,父亲便开始说,感染者与自己一样,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一样。
可她从未见过感染者,只知道这个词语代表了邪恶,但父亲并不认同这一点。
也正是那天之后,她的生活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看不清前方,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雾气消散了。
而她,也成为了感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