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该怎么办呢?
行走在破灭的倒计时上,式无比挣扎地思考着。
娇小的能够轻易包覆的手。
柔软的仿佛摸不着骨头的手。
滑嫩的令人不愿放开的手
无论用上再多的形容词去描述,都无法改变帕依的手除了好看亿点以外并不特别的事实,也无法改变他正牵着帕依那只被他加诸了诸多形容词的手的事实。
好像也不是那么后悔的后悔在心中滋生着。即使此前的冲动之举让他见到帕依惊讶的模样,如此说来也不失为一次成功的反击,但等他冷静下来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然落入骑虎难下的境地了。
因为他虽然可以决定要不要牵起帕依的手,但是牵起她的手以后决定能否放开的主导权似乎不在他的身上──至少以他对帕依的了解,他已经能猜出他想松手时帕依会怎么做,也不认为帕依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戏弄他的机会。
而两人牵着的手不分开的话,那么被别人看到也是迟早的事情,其中的区别只在于看到的人究竟是路旁结束休息的村民、一起看人偶戏的观众、折返回家路上从身后追上的人们还是人在家中的父母。
虽然从实际的角度来讲,式和帕依牵手逛街这件事情被看到也没什么,毕竟葵的心意虽然会让式心存愧疚,但他俩的情况左邻右舍其实都有耳闻,他选择了别人顶多是让邻里感到可惜而不会让他被千夫所指;至于帕依的部分就更简单了,当她的家人在经过这么多天以后依旧放任她寄宿在花昙家这种只有独生子的家庭时,他们就应该做好自家失忆的孩子会被广受欢迎的少年拐走的心理准备。
但对于式来说,他考虑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实际情况。
此时正牵着帕依的手的式根本没有心力去思考这种事情,他光是注意帕依的步伐、注意帕依的身体状况以及极其矛盾地让自己不要去注意帕依那随着自己心脏跳动而愈发强烈的存在感就已经耗费了他绝大多数的心力,所剩的部分甚至只能够让他在脑中新建文件并输入“该怎么说服帕依放手”这个标题,除此之外连丝毫的进展都做不到。
简而言之,式正在为他鲁莽牵起帕依的手这回事感到害羞。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终末已然近在咫尺,式已经能隐约可以听到人偶戏的念白了,偏偏他脑中的新建文件依然只有那行空洞的标题。迫不得已之下,式也只能够停下脚步、硬着头皮做出徒劳的尝试。
“式,怎么了吗?”
明明式才刚有些松手的迹象,此前只是顺从地任凭他牵着的帕依却立刻反过来攥紧他的手,并且表现出疑惑的样子询问。
对于帕依不会容许他单方面放手这件事早有预料,所以式并未因帕依的主动而感到惊讶,他只是露出一抹苦笑,以自己干瘪的话语做出无力的挣扎。
“那个……馅饼小姐,虽然我刚才是跟你说为了避免走散才牵起你的手,但是我后来想了想,想起来在爱丽丝小姐面前时大家还是挺乖的,而且就算孩子们真的闹过头我也来得及出手保护你,所以我们其实没必要牵起手来才对,另外你看嘛,这天气还挺热的不是吗?我们手一直牵着的话会更热的吧。”
能够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比划着连他自己都看不懂意思的手势,口中也滔滔不绝地说着连他自己都不认为能说服帕依的借口,式看着同样停下脚步、“慷慨”地给予他更多时间的帕依,脸上浮现出释然的笑容。
而看着式脸上的笑容,帕依也同样的浮现出笑容──式所熟悉的、总是让他心绪起伏不定的甜美笑容。
“真是的,明明嘴上说了那么多,但你的表情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走到式的前方正对着他,帕依抬手将头顶的草帽向后压下、使其扬起以后,她无视于两人本就接近的距离再次向前踏出一步,令两人达到近乎于胸膛相贴的微妙距离。
在帕依走到式身前的过程中,她已经借着自然摆动手臂而不会引起式注意的情况下调整好两人牵起的手的位置了,这使得他除非愿意粗暴地甩开她的手或是扯痛她,不然他们牵起的手已然成为将他束缚在原地的锁链。
狡猾地以式的温柔作为锁链将他束缚在原地,帕依站在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吐息的位置看着胆怯地放缓呼吸的式、笑眯了双眼。
“式,明明你已经放弃了、接受了,为什么又要做出这徒劳的挣扎呢?”
一股此前未曾闻过的、似有若无的馨香萦绕于式的鼻尖。
“你这样真的不是在挑逗我吗?你明明知道的,你看似困扰、实则害羞的模样在我眼里究竟有多么可爱,而且对于那些会给你添麻烦的机会我都忍耐着放过,只做出会让你窃喜而害羞的行为。”
“所以呢,看着你现在这可爱的模样我又怎么可能忍得住?就如同你猜的那样,我要说出坏心眼的话来戏弄你,以此来让你放弃、让你接受。”
听着帕依的话语,式脸上的苦笑更盛,原先放松力气的手也重新握紧。
“我喜欢跟式牵手的感觉,所以在我满意之前我是不会放手的,就算你要松手我也会主动握紧,你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力甩开我的手……”
帕依甜美的嗓音多出了几分危险的感觉,就如同带刺的玫瑰一般。
“……甩开失去记忆以后唯独只信任你、将你视作相信这个世界基准的我的手。”
“为此我会伤心、我会难过,我会产生被你给抛开的错觉,然后我会觉得世界之大却无处容身,直到记忆恢复之前都深陷于迷惘当中。”
“你明知道我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如果不是因为不忍心甩开你的手,早在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会松开你的手而不是纠结到刚刚了。”
“嘻嘻!所以说啰,责任可是在你的身上,如果你真的为此感到困扰的话,我也不会这样戏弄你。”
伴随着轻快的笑声,帕依的声音再次恢复成那纯粹的、诱人的甜美。
“不然这样好了,连同继续牵手在内,我可以给式你三个选择哦。”
无视于式那并未因听到更多选择而露出喜色反倒是因为心底的窃喜被戳穿而增添了尴尬的苦笑,帕依首先竖起了食指,自顾自地说道:
“第一个选择是我们就这样继续牵手,一直到我满意为止。”
随后她竖起了中指。
“第二个选择是现在松开手,但我会因为觉得很孤独,所以主动抱住你的手臂,直到我们到家为止。”
最后她竖起了无名指。
“第三个选择是现在松开手、我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孤单,但是在回程的时候我会觉得今天走了好多路,所以累得没力气走路,需要式你一路背着我回家。”
说到这里的时候帕依再次向前挪动双脚,毫不顾忌地令自己股股囊囊的胸部直接压在式的胸膛上,并且踮脚附耳、在朝他已经成了一片绯红的耳朵吐了口气后继续说道:
“因为对象是式所以我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感觉怎么样?如果喜欢的话我建议你选你二个或第三个选择。”
在强烈的刺激之下式也顾不得可能会扯痛帕依的手臂了,只见他猛然向后退开、远离帕依,两人牵起的手也因为他的退避而从她的身后来到两人中间。
依旧紧紧牵着帕依的手,式单手捂脸、撇过头去,像是求饶一般地低声喊着:
“第一个……我选第一个,我们就继续牵手直到你满意为止吧!”
“嘻嘻!既然问题解决了,那么我们就继续走吧,之前听你那样夸奖爱丽丝小姐还有她的人偶戏可是让我对此感到很好奇。”
心满意足地点着头,帕依牵着式主动朝人偶剧的念白传来的方向走去,反倒是此前都是主动带路的式就像是失魂落魄一般沦为跟在后面的角色,满心只希望能赶紧遗忘还残留在胸口的柔软触感,让他那快得仿佛要爆炸一般的心跳能恢复正常。
……
随着舞台上金发蓝瞳的男性人偶以及紫发紫瞳的女性人偶在操偶师的控制下朝着台下观众齐齐鞠躬,这场人偶戏也此结束。
这就是式所夸赞的人偶戏吗?怎么感觉其实也就一般?
表面上不动声色,帕依在心底狐疑地做出评价。虽然她没能从最一开始就在场完整的品味整个故事,但仅从她看到的中后段内容而言,这就只是个乏善可陈的boy meet girl的故事,能有此好评全靠栩栩如生的人偶、操偶师出神入化的技艺以及人间之里娱乐匮乏的环境。
老实说帕依对此是有些失望的,只是在她心中浮现如此评价时,她忽然发现她的思考有点不对劲。
她刚才是不是下意识地站在人间之里之外的立场去看待这场表演?
只是这件事情虽然值得在意,但对于帕依来说其实也就那样,毕竟这本就是最初的两种猜想之一,而且她早已猜到她会失忆的罪魁祸首十有八九就是自己,比起人间之里的大家闺秀,果然还是神秘莫测的妖怪更有可能把自己弄到失忆。
因此她很轻易地就把这件小事给抛到脑后,转而去关注那名从舞台后走出的美丽女子──与式同样有着金发蓝瞳的美丽女子。
平心而论,这名从他人口中确认是那位“爱丽丝小姐”的女子的确美貌非凡,即使她本身已经对自己的相貌和身材都极有自信,也认为对方即使是那种穿衣显瘦的类型在身材方面也不如自己,但即便是在这种前提之下她也无法厚着脸皮说出自己比爱丽丝更漂亮这种话。
有如此相貌也无怪乎式会说她是人间之里这几代所有男性的初恋,就连女性为此而心生倾慕也不奇怪。
只是会因爱丽丝的美貌而对她心生倾慕的人并不包含帕依,反倒是让帕依觉得她那与式同为金色的俏丽短发以及蓝色眼眸显得无比扎眼,即使两者的色调并不完全相同、即使帕依能从爱丽丝身上感到一丝熟悉感也一样。
她很确信这股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因为上一个让她产生这股熟悉感的就是之前在鲵吞亭门口碰到的那位粗暴的妖怪小姐。
虽然当时的情境让她没能细想,但只要事后仔细思考就能发现当时美宵的反应有些奇怪、似乎是认出她是谁,偏偏就是在美宵即将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位让她感到熟悉的妖怪小姐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并塑造出必须立刻把她带走而没空招呼他们的氛围。
这种好似为了继续帮自主失忆的她隐瞒身分的情况让她确信了那名妖怪小姐必然是认识她的,那么有着同样熟悉感的爱丽丝也必然是她认识的人,反正她是不相信舞台上那对可以代入成她和式的人偶只是巧合。
而这也代表着她在恢复记忆之后就得继续打交道而不会像现在一样两个人面对面却装作不认识对方。
记忆真的恢复以后情况如何先不论,但试问对于如今唯独对式抱有异常信任的帕依而言,她要如何才能对外型比她更与式相衬、容貌比她更漂亮、以后得继续打交道而且还是式心中初恋的爱丽丝感到顺眼呢?
她还没大方到会对具有威胁的人予以宽容!
正当帕依沉浸于自己的思绪时,看完人偶戏而心满意足的孩童们纷纷从他们的身旁跑过,有的是准备与朋友们接着去其他地方玩耍,有的则是得准备回到家里的店铺继续帮忙。
刚才完全没在听爱丽丝说话的帕依这才发现,除了少数几位是为了看着孩童们、不让他们迷路而来的大人以外,其他成年人竟然都待在原地一副等看第二场表演的模样。
依照式的说法,不是每次都只有一场表演吗?
正当帕依还在疑惑为什么包含式在内的人都不离开时,爱丽丝在明显与她目光对上之后以清冷而疏离的声音说道:
“既然小孩子们都离开了,那么接下来开始后日谈的部分,这是我和朋友之间的小玩笑,所以内容倾向会跟以往大不相同。”
说完以后爱丽丝便径自走回舞台之后,而那对已经在刚才迎来幸福结局而退场的金发蓝瞳人偶与紫发紫瞳人偶则是一左一右地再次走上舞台继续演绎他们的人生。
这次的演出就与刚才孩子们在场时让帕依看得内心毫无起伏的时候完全不同,随着人偶们在爱丽丝的操控下展现出精湛的演绎,仍在现场看着演出的人们全都投入到这场虚构的戏剧之中。
就仿佛有股魔力将这些人类的灵魂塞入人偶之中,让他们以人偶的视角去体会人偶们的经历,并将其异常鲜明地记忆在脑海中。
彻底将自己代入那个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紫发紫瞳人偶的帕依就这么观看着、体验着这出人偶剧直到结局的到来
──即使恋人对她百依百顺,但始终想要完全占有恋人、不愿与他人分享恋人的紫发紫瞳少女终于无法忍耐地出手将那位金发蓝瞳少年给杀害,并且满怀爱意的将其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