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但却伤到了神经,以至于让她很难剧烈运动——或许是因为射出那枚子弹的人的身份,让“认知之力”在她身上几乎不起作用了。
倒不是守密人又有了什么新的能力,因为她后腰的伤口并不是守密人的杰作,那枚子弹的主人是一个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对其中一部分石墨烯来说更是如雷贯耳的名字。
梅蒂娜·加里波第。
如果说对别人来说,加里波第的背叛还是一个不确定的猜想的话,那对她来说,加里波第用那把有着意大利文雕花的银白色M1911手枪把.45ACP子弹打进艾瑞卡的身体这件事,则是切实发生的真相。
艾瑞卡·叶格,18岁,黑色短发,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敞开的衣领露出里面整齐的白色衬衫和复古的黑色马甲,过去的一年被人熟知的不是名字,而是代号。
“风筝”。
海浪缓缓地涌上沙滩,擦过艾瑞卡的皮靴高高的防水台,黑色短发的少女站在沙滩上,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远方波动着的光幕,一手叉腰,一手拎着保温杯的塑胶绳子,沉重的不锈钢保温杯在海风中规则地前后摇摆,将力道传递到少女白皙纤细的指尖。
和后腰传来的阵阵疼痛一样规律而清晰。
艾瑞卡并不在意自己走上这条路,在过去一年中亲手打爆三位石墨烯前同僚脑袋,又差一点把盈若缺和尤莉尔困死在计算机中心这种种行为有多少是私人恩怨,又有多少是出于她如今所坚信的事情,又有可能这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
重要的是,已经没人在意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自己都不在意,反而会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人在意。
哪怕是背叛这种事情。
“下不了决心吗?”
一个声音从艾瑞卡的右后方传来,黑发少女微微转过头,看向了声音的主人。
洛云,代号“引线”,17岁的少女将自己的一头白发盘在脑后,淡红色的瞳孔盯着面前在过去四个小时里堆起来的沙雕城堡,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浅蓝色的百褶裙。
白发的少女赤着脚盘腿坐在沙滩上,身下垫着一张撒满了沙砾的防水布,右手边是一个野餐篮,一切都像是一个普通的,在周末来海边戏水野餐的高中生一样。
如果不是脸上那凝重的表情。
停顿了几秒,因为洛云花了点功夫才用手指夹起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放在刚刚堆积起来的沙堡上,做完这一切后,少女抬起头,看向黑色短发少女艾瑞卡半扭过来的侧脸,“她是叫尤莉尔吧。”
“那是因为那个新人?”
阴天,没有太阳,这片海滩浴场上没有什么其他人。
一年多过去,艾瑞卡也多少了解了西塞罗这个神秘的“董事会”的作风,自从自己“叛逃”以后,董事会没有给自己下达过任何命令,只是开放了她的权限,给她配属了一支武装小队,额外的装备和支援只要打报告,大部分情况下都可以得到满足——不管是查阅西塞罗收缴到的所有关于石墨烯的情报,还是以高权限对某些还在活跃的石墨烯进行围剿……甚至就在一周前,连艾瑞卡提出的,希望组织一支近海打捞队这种奇怪的要求都轻松地批准了。
越是这样,越彰显出了光幕后入侵者的傲慢;越是这样,艾瑞卡就必须采取行动。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了。”艾瑞卡摇摇头,“或者说,我没想到UNRC还会继续派人来吧。”
“你真的相信,那个金毛,是UNRC派来的?”洛云拿起身边的红色塑料小铲子,轻轻地在沙雕城堡上拍了拍,注视着在城堡顶上打转的小螃蟹,开口发问。
“石墨烯的基因数据里面没有她,她肯定不是我们的同僚。”艾瑞卡转过身,走到洛云的沙雕城堡对面,俯身蹲下,“但她未必是UNRC派来的。”
艾瑞卡和洛云在莫林计算机中心里找到了受伤的盈若缺和尤莉尔散落的血迹,从中提取到了生物信息,在经过比对后,确定了尤莉尔的身份,但盈若缺却没有数据。
这倒不奇怪,艾瑞卡掌握的生物信息是一年前的所有石墨烯的生物信息,如果盈若缺真的是后来者,那比对不到也是正常的。
至于照片,因为尤莉尔的木马程序运作,清空了所有的摄像头资料,结果就是艾瑞卡她们只拿到了一张两人进入基地前所拍摄的模糊照片,在便装的影响下,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另一个人是金色的头发。
“我说不好,但她不像是石墨烯。”艾瑞卡接过饼干塞进嘴里,饼干沾上了沙子,但艾瑞卡没有在意,黑发的少女看着洛云也将一块饼干塞进自己嘴里,伸出手指继续修整自己的沙堡,皱着眉头开口,“虽然我没有见到她,但这种感觉不会错。”
“所以你向董事会申请了近海打捞?”洛云轻声回应,一边用小铲子把试图爬出城堡的小螃蟹推了回去,“我不明白,如果和过去一样,那个金毛新人是利用096级,洛杉矶级或者奥斯卡级部署的话,你能打捞到什么?单人潜航器的残骸?”
“如果我想得没错,我们就能打捞到一些特殊的东西——总之,这不会影响我们继续行动。”艾瑞卡把带着沙粒而有些苦涩的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双手一撑膝盖站起来,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你说的是你的那个匿名账号吗?”洛云反应了几秒,然后埋着头从野餐篮子里翻出了手机,翻了翻,然后反手将手机画面展现给洛云,“‘陆战队员’有发信息过来,希望我们按照先前的约定,帮她看看这人是谁。”
“嗯,之前是她把尤莉尔她们的情报给我们的。”艾瑞卡点点头,接过手机,点开“陆战队员”发来的大图,愣了一下,眉毛一挑。
“雷娅,雷娅·舒尔布蕾赫,你应该认识她吧。”艾瑞卡抿了抿嘴,“所以说,这个新的四人队,就是尤莉尔,小金毛,雷娅和……一个不知名的狙击手了。”
艾瑞卡得出了判断,雷娅她知道,打不出狙击,尤莉尔和小金毛当时在数据中心里,那么狙击手另有其人……标准的四人队。
不过洛云却没在意艾瑞卡的想法,她拿着手里的塑料小铲子明显愣了一下,少女皱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这次要对雷娅下手吗?”
“我从来没打算杀掉任何认识的人,或者说……好吧,我答应你。”艾瑞卡上前一步,俯身坐到了洛云的身边,尽管这个动作明显牵扯到了她后腰部位的伤口,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洛云的肩膀,“不管是她还是尤莉尔,我绝对不会向她们开枪。”
“我不是这个意思。”洛云轻轻地摇头,“因为我知道她们很可能会对你先开枪——”
“那也是我咎由自取。”艾瑞卡笑着耸耸肩,“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
“战争已经结束了,人类从来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机会,灭亡是注定的,挣扎是没有意义的,加里波第的背叛已经说明了这一点。”艾瑞卡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握住洛云因为沾满砂砾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不该再有人为了UNRC和外面那群混蛋的妄想而送命了。”
洛云张开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她注视着顽强的小螃蟹再一次爬上她加高过的城堡顶部,这次她没有伸手阻止,而是目送着小螃蟹用尖锐的鳌足顽强地爬上沙堡的墙壁,翻出了高墙,然后四脚朝天地摔在了地上。
“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所以如果你死的话,这次我会陪你一起的。”
沉默了一会儿,在海浪的沙沙声中洛云轻轻地开口了。
“给‘陆战队员’回复,我们也不知道她找的人是谁。”艾瑞卡停顿了一下,给出答案,然后搂着洛云的肩膀,轻轻地和她的额头碰了碰,笑着继续开口,“所以,我们都会活下来的,活到世界毁灭的最后一瞬间。”
“我有办法了。”
艾瑞卡说完,缓缓地站起身,伸手旋开保温杯的盖子,浅浅地抿了一口里面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