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线”实验基地一共有六层,地下三层是主要的实验地点,而地上区域是明面上的“公司环境”,甚至大多数工作人员都不知道有地下场所的存在。
现在时至正午,地下三层已经被完全封锁。无论有无幸存之人,都不能让下面那个怪物来到地表——
这是埃里克下达的死命令。
没有所谓法术小组的增援,也不会有政府维和部队降临,地下设施所有士兵唯一的用途就只有拖延那个怪物的步伐,仅此而已。
无奈埃里克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销毁一切证据后带着资产逃离这里。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必须处理。
……
研究所三层信息处理室内站满了士兵。
在那些高大的身影之间,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虚弱地靠在墙角。
正是雪莉娅。
埃里克走上前,身边的年轻男子则为短铳上好膛,对准了雪莉娅的脑袋。
“老夫佩服你的胆量,丫头。”埃里克说,“想好了吗?要是供出你背后的人,老夫还有可能饶你一命。”
“呵、不好意思,没有、没有人指使。”雪莉娅抬起头,做出一个悲惨的笑容。
此时她完全没有了之前知性大姐姐的模样,灰色长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满是血污和伤口,一看就知道没少受折磨。
但她的眼神中不见丝毫痛苦,反而有种解脱般的释然。
“让你孙子开枪啊,老鬼……杀了我。”
埃里克身后的士兵见雪莉娅宁死不屈的样子,当即就举起长铳。
“等等。”
埃里克压下那人的枪口,走到雪莉娅面前,微笑道:“丫头,平日里老夫待你可好?难道这就是你对老夫的回报?”
“不是回报……是报应。”雪莉娅盯着埃里克浑浊的小眼睛,冷声道,“这是只属于你的报应……老东西。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老夫做了什么?无非就是为了压过同行的无奈之举,孩子。”听雪莉娅出此言,埃里克没有生气,反而语重心长地说,“你可以随便去镇上的医疗组织看看。人体实验、生化武器、甚至挑起暴动威胁政府,他们的所作所为,可比老夫要残忍不少……”
“少废话,开枪啊!有本事就杀了我——”
“按住她!”
没等埃里克说完,雪莉娅突然暴起,两个士兵上前合力才将其按住。
埃里克后退一步,望着在地上挣扎的雪莉娅叹了口气,“这几年,老夫一直把你当成孙女来看待,你为何至今都无法理解老夫?”
“你年轻气盛,犯了错可以理解。只要你告诉老夫,是谁把你带上了歧路,念在你对公司奉献的情面上,老夫对此事既往不咎,怎么样?”
“……既往不咎?那你告诉我,那四百多个感染矿石病的孩子,他们又犯了什么错!?”即便被死死按在地上,雪莉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屈服之意,“他们只是想摆脱病痛的折磨,可你呢!?只是把他们当成赚钱的工具?你这个该死的恶魔!!”
“丫头,你是老夫见过最有天赋的医生,但哪怕是你,不也对矿石病束手无策吗?”埃里克皱起眉,沉声道,“你比老夫清楚,那些孩子的病根本就治不好。与其在短暂的后半生被病痛折磨,不如早点结束他们的痛苦。”
“早点结束痛苦,方便你继续吊着你那条老命?”雪莉娅不再挣扎,嘴角溢出一股鲜血,眼中的释然之情更甚,“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我和那些孩子们一样好骗?”
“老夫何故骗你?”
“呵呵、资料……我已经带出去了,他们很快就会找到你,到时候,我们地狱里见……”
“他们?他们是谁?你——”埃里克变了脸色,刚想追问就发现雪莉娅的瞳孔愈发涣散——
“让开!”
见此,一旁的年轻男子立马赶走了士兵,掰开雪莉娅眼皮看了许久,最后呆滞地回过头,“她……她死了。”
“……妈的。”埃里克表情十分难看,手中拐杖用力砸了一下地面,转身走向出口,“尸体带走,我们先撤,没时间在这耗着了!”
“是!”
……
……
泛黑的血液顺着台阶缓缓流下,整个楼道里都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诺菈漫步在残肢断臂间,享受着此时的安静。
平日里,这儿只有各式各样的惨叫声。
但现在却如此安静。
她喜欢这种氛围。可说不上为什么,她更喜欢一个人在遗迹里生活时的那种感觉。
带她离开遗迹的那个人,称她的父亲是一个叫做“神明”的伟大人物。
神明无处不在、无所不能,可以在天上,可以在海底,甚至可以在她身边,时刻陪伴。
即便被如此敬仰,父亲最后还是杀死了那些人。因为他们强迫她离开了最喜欢的地方,阿兰娜始终这么认为。
这证明,父亲同样喜欢安静。
而这个给她治病的地方与那个村庄一样,太过吵闹。自从第一次喝下药水,被告知能忘却痛苦之时,她就深刻意识到了——
父亲绝对不喜欢这里。
因为她丝毫没有忘却痛苦,反而愈发痛苦。这是父亲在引导她,引导她走向正确的道路。
她也是时候学会独立了,不能每次都依靠父亲。
“咳咳……咳……!”
诺菈突然捂住嘴,蹲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出两大口乌黑的血。
望着手上粘稠的黑色不明液体,她没有感到意外。
正如这里穿白大褂的人所说,她是病人。而且病得十分严重。
但现在,是不是病人已经无所谓了。
她不喜欢那种治疗方式,也讨厌被扯断肢体的疼痛。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
与其被父亲杀死,不如由她亲自动手。
……
……
当诺菈来到一层时,研究所已经人去楼空。
“我知道的,父亲。你不喜欢这里。”
再也没有令她恐惧的白褂医生,没有药品和血液的刺鼻气息。
时隔半年,她再次沐浴到了正午时分的阳光。
可她却并不开心。
重归自由的感觉平淡如水,隐隐中甚至有想哭的冲动。
“可为什么……你会不喜欢安娜姐姐呢?”诺菈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令她眯起双眼,“是不喜欢……她讲的故事吗?”
咔嚓!!
就在此时,一群盾卫撞开了大厅大门,弩箭手和法术小组紧随其后,眨眼间就将阿兰娜团团包围!
他们死死盯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白发女孩,眼神中充满警惕,仿佛在面对一头吃人的凶兽。
“我……我明白了。”见状,诺菈委屈地低下头,小声自语,“诺菈,以后不会迷路……”
“盯紧她!别让她跑了!!”
……
……
诺菈最终还是动手了。
她杀掉了那些挡住大门的卫兵。
干净利落,把每个人平等的、毫无痛苦地撕成了碎片。
她坚信,即使自己不做任何反抗,父亲也会动手。
而她仅仅牺牲了自己的半条尾巴。
或许,这是她对父亲小小的反抗——
但她想家了。
她要回去。回家。
回到乌萨斯,回到那个安静的遗迹。
她还是想当个乖孩子。
同时渴求着……父亲会愿意给她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