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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在桌面上印造出不规则的矩形,微粒在橙黄色光柱里浮动着。
这是一件堪称巨大的卧室,如果非要给个风格评价的话,像是宾馆而不像一个“家”。
松枝清越不喜欢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实际上,他也没有将这里看做是自己的常住地,他和前身一样,更喜欢那个小小的车库。昨晚满身的酒气,不得不来到这边浴室洗澡,洗完澡就近睡觉。
众所周知,车库里是没有洗澡间的。
他没有在门口草坪上对着水龙头洗澡的嬉皮士精神。
昨天平冢静喝的很尽兴。
常去的那家居酒屋,格局和别处是不同的。价目很高,格调更高,许多是穿着合体西装的公司高层,温文尔雅喝着精酿或是威士忌的,平冢静是穿裙子豪饮的唯一人。
松枝清越上厕所的功夫,她就趴在桌面倾倒而出的酒水上,呼呼大睡,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喝酒,教师的事,能叫喝酒吗?”
松枝清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平冢静从威士忌酒水中剔除出来,送回了公寓。
松枝清越在床上摆出了大字型,舒展身体,然后才慢悠悠起床。
打开手机,line上出版社编辑们的讯息接连弹出。
“松枝先生,您的作品《剧演的终章》即将再版,请问您有时间能参加一下签售会吗?”
“松枝先生您好,我是来自Fantastic文库的责编町田苑子,最近在网上读到您的一些校园向短篇,不知先生是否有意向结集出版?”
当然,还有他潜伏在自家读者群里的消息。
“松枝,松枝老贼,承诺说好的年初出的第二本书呢?已经夏天了!”
“求求他坐在电脑前干点正事吧!#磕头”
“为什么只有一些短篇,我们想要长篇,长篇!”
松枝清越啪的关上手机,起床刷牙洗脸,打开窗帘,白热阳光刺入房间。他所在的别墅,靠近海岸,在山头之上,极目远望,能看到海浪拍打着海岸线,白色的海水泡沫出生,堆叠,又缓缓破碎。
远方传来轨道上“铛铛铛”的响声,还有学校操场里的音乐。
松枝清越眯起眼睛,用手遮挡阳光,是狗的舌头一样的苍茫炎热的夏季。
收拾妥当,他骑着小摩托来到了总武高。
“老师好——”
几位穿着短裙的学生鼓起勇气,在学校门口看到了松枝清越,她们抱团笑着和他打招呼,声音软糯,然后互相对视,捂着嘴巴笑着跑开了,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松枝老师真帅哦~”
“听说还没20岁呢,好年轻!”
“要是他能多教我们班几课就好了!”
“咦,你想得美——”
松枝清越耳朵里塞着耳机,扶正棒球帽檐,快步走向办公室,学生的讨论隔绝在外。
比起他所上的“山上学校“,他更喜欢总武高这样的氛围。那边一个班里拢共就没几个学生,也因此养成了独处的习惯。
“松枝老师,你周二没有排课,好羡慕啊!”
数学老师拿着三角尺教具匆匆而过,她打着哈欠奔赴工作刑场。
转进平冢静老师单独的隔间,松枝清越惊讶的看到了办公室里的两位。
窗户开着,雪之下阳乃几丝黑发随风飘过如雪的面颊,正与平冢静相谈甚欢,扭脸见到松枝清越进来,她眼里黝黑的眸子,倏然点燃一星愉悦笑意,而雪白面庞又显得清净而挺秀。阳乃这一瞬间的剪影,犹如微微倾斜的冰锥的斜断面,晶莹剔透,又像夏夜祭一闪即逝的烟花。
“啧,好久不见!”
雪之下阳乃,帝国理工高才生,硬说起来,和松枝清越算是熟识。
松枝家热衷于攀识东京大一些的家族,雪之下阳乃和松枝家在商业上联系紧密,于是,在松枝清越十八岁暑假那年,便被强行拉去和雪之下阳乃多相处见面。对面亦如此。
按照两家长辈的说法:最好能亲上加亲。
结果是两人难得相谈甚欢,一有空,就一同在车库里打游戏,直到暑假结束。手柄和键盘都快摁坏了,喝的冰可乐足够灌满车库外的小池塘。但一直到开学的那天,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及长辈嘱咐的话。
平冢静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丝毫不见昨晚的醉态,淡淡烟味很好掩盖了啤酒花的香气。她诧异问道:“你们……认识?”
“岂止是认识,我们可是共同经历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呢!唉,可惜,某人心狠的和我断了联系,再也回不去啦!”雪之下阳乃小恶魔一般,故意做着羞涩姿态,楚楚可怜低下头,挽着额前头发,嘟嘴回答道。
平冢静看看阳乃,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松枝清越。大为震撼。
好啊,你做的好啊,我的学生你也敢泡?
“雪之下家……我们两家算是故交,之前一起玩通关了很多游戏,她还搞坏了我一个键盘。”
松枝清越平静解释道。
雪之下阳乃和平冢静对视一眼,眼神承认,恢复了常态,只有嘴角还扬起一点儿弧度。
“哦哦,我还以为……”平冢静松了口气,“我说呢,总不至于嘛!”
“那么,我就免去长篇大论的介绍了,雪之下阳乃,我之前的学生,松枝清越,现在我的下手。”平冢静掏出烟。
“所以,我过来是找静老师叙叙旧,你过来是?”雪之下阳乃笑盈盈问道。
“工作上的事情,”松枝清越转头问平冢静:“霞之丘诗羽在几班,课间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别着急,放学后你去这个教室找她,空置的。”她写了个纸条递过去。
“……要我一个人去吗?”
“和学生单独对谈,是生活老师的必修课哦。”平冢静拿出业界大佬的神态,“这不是什么难事,你就正常交流好了。”
松枝清越艰难点头,和雪之下阳乃打了个招呼,便拿着纸条离开。
“回见哦!”雪之下阳乃挥手告别松枝清越。
看着松枝清越离开,雪之下阳乃却倏然觉得心里放空了一小块。像是一块消失已久的拼图块忽然找到,又转瞬丢失。回忆里的那个夏天,是她自从想要担负起“雪之下”这个姓氏的重量后,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原本已经褪色的回忆相片,却如雪花般飘落在心田。
——她们玩的眼睛酸楚,傍晚时平躺到草地上,仰头灌着冰可乐。遥望着傍晚时分澄净的天空。草尖穿透她的和服,又痒又痛;昏昏欲睡的蝉鸣催着时间流动,视线里的云在天空伸延出长长的飘带,似乎在两人的眼角里轻轻晃动。
她情不自禁的喃喃:“这种无所事事悠闲的夏日,一生中恐怕也没有几次。”
而那样的时光再也不会有了——随着悠长假期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