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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枝清越看着平冢静,束手无策。
身为一位老师,平冢静认真,专业,有足够的耐心与细心,愿意将目光倾注在每一位学生身上,即便是其他老师已然放弃的那一份子。但身为一个女人,她的生活一团糟,没有男友,也就没有老公,租住在高端公寓,往返于无聊的相亲聚会。
她是有那种将平静的日子过的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天赋的。或许因为如此,她的身手才那么矫健吧。
还有一点,就是酗酒。
在松枝清越来到居酒屋之前,她已经独自喝了三个小时,喝的很充分,喝完了整瓶威士忌,估摸着是喝烈酒难受了,当下在准备用啤酒压压胃。她整个人已经被酒精淹没了肩膀,脖颈和耳后变得粉红,长长的睫毛软软垂下来。
“简直是瞎胡闹!”平冢静手指在灯光下画出轨迹,弹去烟灰,将烟头摁进威士忌空瓶里,“要是那帮学生能安安稳稳的叫人省心,我就谢天谢地了!”
松枝清越挡住平冢静从地上掂起的啤酒罐,“静老师,你已经喝了一整瓶威士忌了!”
“嘘!不是说了吗,不要在外面叫我‘老师’,我教你啊,咱们做老师的一定要注意形象,注意形象。”
说话声音不小,引来不少食客侧目。
松枝清越耸肩苦笑,没拧过她喝酒的劲头,放下了争执的啤酒罐,看着她悠然往玻璃杯里倒着啤酒,纯白的泡沫快速堆积着。
松枝清越和平冢静碰了杯,趁着她喝酒的功夫,出门吹吹风。
快乐的人没有过去,不快乐的人除了过去一无所有。
松枝清越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这句话,也许是他自己编造的。掀开居酒屋的帘子,东京的夜景恍然闯进眼睑,灯光在夜海中摇晃,写字楼依旧亮着,一个个显的素雅的广告牌一旦成群结队,立刻变得没格调起来了。
是与白色相簿相对的季节,夜晚空气中弥漫着夏季白昼的燥热余温,几位穿着短裙的JK妹子飘飘然掠过街道,松枝清越不由自主目送了那么一小会儿。
松枝清越,19岁,大三,今年到总武高做师范实习。
上辈子的经历泛善可陈,连穿越的过程都那么无趣。水果摊,过马路,泥头车。
醒来后发现自己在极小的屋内,一共十来平米,竟然隔出了洗手间,厨房,卧室,可谓五脏俱全,单身社畜天堂。
感慨着此生也是社畜命,松枝清越迷迷糊糊,出了房门,一栋大别墅映入眼帘,再回过头,原来刚才所在是一间车库。
碎片般的回忆涌入心头,组成部分拼图。
身为松枝家被寄予厚望的小儿子,松枝清越一直是“大人们的骄傲”,不论是学习成绩,还是艺术上的天赋,都足以令他人羡慕。
更遑论生在作为东京显赫的松枝家,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但他一直有着纤细而柔弱的心,这与他的经历有关。
长辈羞耻于底层商界打拼的出身,从小便将松枝清越送到文化气息更浓郁的亲戚家抚养,上贵族学校,因此,他一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抱着“尽快脱离这帮贵族子弟家伙”的心态,在拼命以17岁的年龄考上大学后,松枝清越就沉溺于游戏、书籍与音乐之中,诺大的学院与家庭,没有可以对话的人。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自己改造的车库了。
“或许你也不快乐,对吗?”松枝清越伸出手,在灯光下摇晃出残影。深夜的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
“枝枝君!”从居酒屋中传出嘟嘟囔囔的声音,松枝清越收回思绪,回去继续酒局。
“我不是枝枝君,我叫松枝清越。”松枝清越纠正道,但无济于事。
“好的,枝枝君,你知道咱们学校有多少教师吗?”
“教职工加起来,一共八十三名。”松枝清越回答。
“很好,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叫你来喝酒吗?”平冢静伸出细长的食指,悄声说。
“因为你觉得我一定会帮你付餐费,我平时都是抢着结账的。”松枝清越靠着椅背,苦笑着说。
“对也不对。”平冢静似乎被识破了般讪讪的说,收回手指,摸出了一根七星。松枝清越拿起桌面上的打火机,帮忙点火。
平冢静靠了过来,点燃了香烟,舒服的吐出一个烟圈,然后说道:“有个忙,只有你能帮。”
“付钱可以,让我做事儿……你都搞不定的事情,我可不敢接。”
“松枝君很有艺术细菌的吧,平时和学生相处的也不错,我是完全没办法和学生打成一片,他们好多见我就想跑呢。”平冢静眯起漂亮的眼睛,隔着烟雾打量着松枝清越。
松枝清越神态放松,英俊的面庞,因为几杯啤酒下肚,透着几分红晕。眉清目秀,双眸在灯光下略显迷离,闪着黑黝黝的光亮。
平冢静的话似醉非醉,名称是改回来了,偏又把“细胞”说成“细菌”,松枝清越心里嘀咕,但琢磨不来真正的状况,只当她是装醉。他没回话。
“你的实习报道分是我打的……”
松枝清越实习时期的打分老师便是平冢静。松枝清越只想平稳结束实习期,之后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再生在东京,总不至于一直苦哈哈早七晚八当老师的。
“静老师,有什么你直接说。保证完成任务。”松枝清越忘了这一档儿事情,被她一提,打了个机灵,端正起身子说道。
“别那么紧张……”平冢静摆摆手,弯腰揉了揉因为一整天踩高跟鞋而酸楚的小腿。“你知道霞之丘诗羽吗?”
“有所耳闻,”松枝清越说,“好像是年级第一?”
“差不多,也不对。但她是第二,年级第一是雪之下同学,你记错了……啊,你没有怎么注意过这两位吧,完完全全是两类不一样的人,总之如果她们站在你面前,你第一时间就会记住她们谁是第一谁是第二了。”
“我想请你帮帮忙,”平冢静手腕敲了敲脑门,收回话头,“她好像遇到了什么难事。最近在学校心不在焉。”
“一直没考第一心态崩溃了吧?”松枝清越随口说道,“这个年纪好像也没什么事情,无非是没考好,心仪的裙子下架了,游戏忘记登录领限时奖励……”
平冢静双手比了个打住的姿势,合掌抵到下巴边,“我感觉她魂不守舍的,怕是……失恋了。”
“哈?”松枝清越皱着眉头,“平冢静老师难道对恋爱一事看的很准?这是需要阅历的哦。”
“怎么,我不像吗?”
“如果是看感情失意的话,很像。”
说完,两双大眼睛隔着烟雾互相瞪视着。漫长的五秒过后,平冢静先笑了,她是摇头苦笑,额前的头发轻颤着。松枝清越也笑了,他很开心,难得见到平冢静无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