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不吝变化,沧海桑田,旦夕祸福,齐云认为自己熟知并能适应这一点。
但当足以颠覆过往一切常识、经验的变化出现,并以风暴般不可抵御的姿态将他卷入其中时,齐云依然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那是在过去无数个日常中搭建起来的精神世界,被不可理喻的变故猛然击碎的痛苦。
也是破碎后,不得不嵌进冷硬的现实,勉勉强强将矛盾的认知拼合在一起的痛苦。
惊悸、头痛、恶心、晕眩,还有更加剧烈的精神消耗,如果就此晕过去或许能好受一些。
但齐云不敢这么做。
陌生的环境、诡异的怪物,这意味的未知的处境,不明的危险。
仿佛一把悬在蛛丝上的小刀,齐云仰望着它,也只能望着它,看着它不断摇晃,将那抹森然的寒光刻入他的眼睛,深入他的脑髓。
这样不行,继续这样恐惧下去我自己就会垮掉!
保健室的规模不大,三张床和一个诊断台,彼此间用帘子隔开。齐云躺在靠门的床上,淡蓝色的拉帘上映着保健室老师的背影,坐在诊断台前写着什么,能听到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像是一枚枚细如牛毛的小针刺着他疲惫的心脏。
然而这无端的恐惧是在白费精力!
冷静……冷静……冷静……
不管干什么,都要先把脑袋里那些混乱的念头挤出去。
齐云用力砸了两下脑袋,强迫混乱的大脑整理目前的状况,
穿越……不知道是不是穿越,总之在异常发生之前他还在电脑前刷视频,深夜看恐怖片剪辑,却越看越困,然后没有任何准备,迷糊中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就变成了高中教室,让他一度以为是在做梦。
然而这里不是梦,至少不是普通的梦。
完全和真实一样的触感,那最好还是当真实看待。
不进食会死,不睡觉会死,伤重会死,得病会死……死前的饥饿、困顿、痛苦、绝望,不知道是怎样一种感受,但齐云绝不想尝试。
所以我不能莽撞,要规划好行动,但是该怎么做?
“靳山……”
这里的人都叫他“靳山”还有“转校生”,那应该是他们眼中齐云在这里的身份——我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若有所觉,齐云的手伸进裤兜,手指摸到了一个坚硬又平滑的事物,取出来,是一枚看上去崭新的学生证。
“靳山,云。”
首先进入齐云眼中的就是头像旁的姓名,按照字体间的隔断来看,“靳山”是姓,“云”是名。如果这不是其他人的学生证,那齐云在这里的全名应该是“靳山云”,同时他也想起了另一个不久前听到的名字。
“保崎令人……”
虽然有可能是复姓,但这种命名的感觉,还有课堂上学生的校服风格,现在身处的保健室和保健室里的保健室老师,给他一种穿越到日本校园动画的感觉。
等等,也许这里真的是日本呢?万一我只是和一个刚转学的,刚好名字里都有一个“云”字的日本高中生交换了身体呢?
但当他往下看到入学日期的时候就不得不把刚才产生的侥幸扫进垃圾堆。
“15031年……这真的不是填成门牌号了吗?要说是未来也不像啊?”
头又疼了起来,但还忍得住,齐云继续看下去。
“高中部2年C班,34号,御子市立樱母中学校。”
这些倒是挺正常的,但也是不认识的地址,学生证背面则是仿佛三片花瓣一样的图案,可能是这所樱母中学的校徽。
怎么都感觉是日本学校,但15031年太过分了,而且因为过于离谱以至于让人感觉有了些真实性——毕竟现在他存在于这里也很离谱。
“需要验证。”
总而言之需要搜集更多信息,确认所处时代和地点,弄明白自己究竟是穿越还是身体互换,如果是后者该怎么联络大海另一边的“自己”,如果是前者,就该好好思考怎么以“靳山云”的身份生活下去。
想到这里,齐云松了一口气,虽然绕了一大圈,但总算恢复了清晰的思维能力,这是目前他能得出的最稳妥的做法了。
“什么都不知道就什么也做不了,既然有身份就好好利用起来吧。”
至少以目前的表现来看,这里不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也不是完全陌生的异世界,虽然他的遭遇很离奇,但仔细想想自己并没有遭遇到什么危险。
不用那么急迫,完全可以按部就班地来。
可是奇怪,自己之前为什么会怕成那个样子?
齐云突然有种自己忽略了什么的感觉,但想来想去什么也没发现,只是有一丝异样感像扎进小指头的木刺一样盘踞在心里,没有办法,只能搁置。
最后齐云才将目光放到最显眼却不怎么重要的头像上,这是他现在的长相,不出所料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娃娃脸,有一点可爱的感觉,仅此而已。
“看看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把学生证放到一边,齐云继续翻口袋,然而不论是现代人理应随身携带的手机,还是可能存在的零钱和家钥匙都没有,他身上除了一套衣服就只有一枚学生证。
“难道在书包里?但书包应该还在教室,现在去拿?”
齐云感觉自己状态正好,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下来,便要拉开帘幕向保健室老师告辞。
但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保健室的门,不偏不倚,节奏清晰的三下。
“咚……咚……咚……”
“三井老师,有什么事吗?”
保健室老师停下了书写,扭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人,惊讶地问道。
“锦川老师,上节课我班上有个学生身体不适被送来了保健室休息。”
不知道为什么,来人的声音给齐云一种异常的熟悉感,并非印象深刻到无法忘怀,而是不知为什么让他心中出现了一种危机感,拉开帘子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这是课堂上老师的声音吧,中年人的声音在这边他只听到过这一个,而且来人和保健室老师的对话也证实了这个身份,可为什么这会让他感到不安?
“没错,原来那是三井老师班上的学生啊,”保健室老师恍然大悟,“三井老师是来看学生的吗?真是热心啊,那个学生没什么大碍,可能有些中暑,现在就躺在最里面的床上休息,可能睡着了吧。”
“我能看看他吗?”
“当然,有三井老师这样负责的老师,学生也会高兴的吧。”
面对保健室老师的话语,来人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走了进来,一个高大的影子从边缘移动到帘幕中间,正在齐云的面前。
这不是个普通的中年教师吗?难道因为古板了一点,还教的是数学课就让我怕成这样?
齐云看着帘上的人影感觉有些不对,却不知道哪里不对,记忆里这就是个四十岁往上古板又充满威严的中年教师,不存在什么特别的地方。
然而脑袋又开始疼了起来,一股异样感却从心中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
齐云想躺回床上去装作睡着的样子,然而身体刚动,帘后的来者就以和方才敲门完全不同的粗鲁动作一把拉开了帘子,无面的面孔俯视着惊骇地望着它的学生,仿佛教室里情形的再演。
不,和那时不同——
“你果然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