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呢？”
盈若缺很早以前，就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比起她身上的谜团，她要面对的谜团一点都不少。
和掩盖自己身上无数谜团一样重要的，就是当她来到这个城市，遇到了那些因为失败而无比沮丧，甚至失去信仰的石墨烯们。
也就是说，对于尤莉尔的这个问题，盈若缺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比失败更不能容忍的是背叛，而自从盗火者行动失败后，这种猜测就不绝于耳——“盗火者”行动里面的石墨烯收到的命令不正常，这不需要尤莉尔或者雷娅来告诉她，UNRC在她出发前，以及进入光幕市之后和方相都探讨过。
所以，盈若缺继续开口，没什么好犹豫或者思考的：
“我觉得不用我来向你描述这场战争，对吧，从各个角度来说，虽然你年纪很小，但你是我的前辈，我是一个该死的FNG，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
盈若缺缓慢而稳定地将绷带绕过尤莉尔甚至可以用纤瘦形容的大腿，语气也一样缓慢而稳定。
“但即使是我也知道的是，在这样一场面对着未知，恐怖且无比强大的敌人的战斗中，遭遇到什么样的挫折……都不奇怪不是吗？”
盈若缺说着，将尤莉尔大腿上的伤口包扎好，打上一个小小的蝴蝶结，金发少女抬起头，看着面前大海中倒映出的，随着海浪扭曲变形的月亮，手臂微微用力，抱住了尤莉尔小小的身体。
“但这场战争依然会继续下去，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继续这场战争，在光幕外，还有许多人像我一样，我死在这里了，就还会有人继续进来，直到最后一个人死在这里。”
“尤莉尔，你觉得，我们又是为什么这样前赴后继地要冲进来呢？”
“为了……拯救人类吗？”尤莉尔有些犹豫地开口，但显然，她颤抖的语气说明了她并不相信这个理由。
“人类已经没有救了，任何脑子里尚存一丝理性的人都不会真的认为人类还有救。”盈若缺果断地摇了摇头，说出了这句她已经在心里练习了无数次的话。
盈若缺抱着尤莉尔的手再次微微地紧了紧，不知道是为了让尤莉尔，还是根本就是为了让自己稍微温暖点。
“但我们还是来了。”停顿了几秒，盈若缺再次开口，“只是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
“对的，就是因为不甘心。”盈若缺伸出手，仿佛是决定了什么一样，抬起手扯掉束缚着金色中长发的发圈，让湿漉漉的头发自然地垂在自己满是沙砾的白皙肩膀上。
“因为放弃的理由可以有一万个，但坚持下去的理由也许只有一个。”
“不甘心也好，不理性也好，随便怎么说，这些东西到最后只会形成一个东西。”
“我不想，我不想就这样停下来，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盈若缺轻轻地说着，声音很坦然，没有意思软弱，就如同她的双臂和怀抱，不断地将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暖意传递到尤莉尔的身体里，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看到盈若缺的拳头握紧，然后又松开，不知为何，她意识到，盈若缺松开的掌心，比她握紧的拳头，似乎更有力量。
“所以，如果你问我会不会允许你离开，我的答案是可以。”盈若缺松开环抱着尤莉尔的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安抚一只痛苦的小猫一样，轻声开口，“但我认为，你的心底是不想就这样放弃的。”
“就当我是在PUA你吧，但我还记得，当我在花店里提出这个疯狂的想法的时候，你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的。”
然而，听到盈若缺的话，尤莉尔却没有丝毫的开心或者释然，盈若缺清晰地感受到尤莉尔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轻轻地开口。
“……这有意义吗？”
“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盈若缺沉默了一小会儿，仿佛在组织语言一样，“加里波第有没有真正的背叛。”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不认为加里波第背叛了？”尤莉尔愣了一下，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大海中月亮的倒影。
“我刚才一直用的词都是，‘就算’‘假设’加里波第背叛了。”盈若缺笑着开口。
“但至少自相矛盾的证据不能算数的。”盈若缺笑了。
“自相矛盾？什么东西自相矛盾了？”尤莉尔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抱着自己的盈若缺的侧脸，急迫地问。
“我们现在知道两个信息。”
“第一，加里波第知道，钻石筹码里面的信息对人类是无害的，并且很重要。”
“第二，加里波第毁坏了钻石筹码，将这个东西打了个稀碎。”
盈若缺慢慢地说着，尤莉尔跟着句子缓缓地点头了两次，再然后，盈若缺就带着满脸灿烂的笑容，再次看向怀中的娇小少女。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加里波第身为石墨烯的最高指挥官，如果她想要背叛，那肯定不是临时起意或者一时冲动，她一定应该有精心谋划对吧？”盈若缺看着满脸惊讶的尤莉尔，紧张的心情第一次微微放松，“石墨烯的最高指挥官可能是叛徒，但不可能是个情绪化的蠢货。”
“是的，加里波第她……一直都擅长谋定而后动，说是沉稳理性到可怕也不为过。”尤莉尔将目光从盈若缺脸上移开，轻轻点头。
“那钻石筹码对她来说，恰恰是绝对不应该摧毁的东西，不是吗？”
“啊——”
尤莉尔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似乎是花了几秒钟消化了一下盈若缺的话语，随后脸上晕开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抬起头，这次对上了早就等着她目光的盈若缺，金发少女琥珀色的眸子里，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如果她真的打算背叛，不管钻石筹码里面有什么，在幕后黑手如此执着地寻找它的情况下，钻石筹码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没错，”盈若缺点点头，继续伸手抚摸着尤莉尔的头发，“反过来想，那她又在什么情况下会毅然决然地毁掉钻石筹码呢？”
“她……想要掩盖里面到底有什么的时候？”尤莉尔的眼中再次恢复了灼热的光芒，“她想要……保护什么？”
“要吃糖吗？”没来由的，盈若缺突然转移了话题，她变魔术似地拿出一颗糖，递给了尤莉尔。
“哪来的糖？”尤莉尔愣了一下，微微转身，看着全身上下和自己一样只穿着运动胸衣和运动短裤的盈若缺，下意识地问。
“医疗箱里的。”盈若缺没有继续卖关子。
“医疗箱是我拿来的，我怎么没注意到？”尤莉尔接过糖，看清了这确实是医疗箱里用来快速补充糖分的葡萄糖压片，喃喃自语。
“因为你太近了。”盈若缺拿出另一颗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
“太近……了？”尤莉尔不能理解。
“整个‘盗火者’行动都太蹊跷了，加里波第如果真的想要背叛，也完全没有必要选择这么一个时间，整个人类在光幕市精心准备的情报和行动两张大网，从一开始就绝对考虑到了会有高层背叛的问题，但即使是做了层层准备，整个网络还是几乎被连根拔起了……”
“不自然的事情太多了，不仅仅是加里波第，还有很多人，还有很多事。”终于，这次开口的是尤莉尔，她紧握着那片压片糖果，低声地呢喃着，“你离得越近，看到的就越少。”
“我并不是说，加里波第一定是清白的。”盈若缺继续说，语气舒缓了不少，品味着嘴里过分到发苦的甜味，无奈地笑了，“也许将来我们会发现更多的证据，证明她确实背叛了。”
“我想知道这所有的不自然到底是为什么，凡事有果必有因，一切的不自然背后都应该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也许我没办法找到这个答案，但这已经是在我的生命剩下的日子里，唯一要追寻的东西了。”
盈若缺抬着头，看着因为光幕而散发出淡黄色的天空，她没办法看到璀璨的星空，但她却知道，它们就在那儿。
……
“我说，你就不能走快点吗？”
“可是走得太快沙子会跑进鞋子里啊，很难洗的。”
“你像我一样脱掉鞋袜提在手里不就好了。”
“那样等下脚会被沙子磨得很疼啊。”
时针指向凌晨三点，雷娅和露易莎终于找到了盈若缺和尤莉尔。
“你们两个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看着盖着医疗箱里的救生毯，只穿着内衣的盈若缺和尤莉尔两人，雷娅无奈地挠了挠头，“没出什么事吧。”
盈若缺没有开口回答，而是竖起手指，冲着雷娅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这个时候雷娅才注意到，尤莉尔趴在盈若缺的怀里，已经睡着了。
最终，盈若缺也没有听到尤莉尔的表态，到底是否还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