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
“道什么歉，笨蛋。”
看着一边熟练地用刚从海滨浴场的值班室顺来的急救包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尤莉尔，盈若缺无奈地伸出另一只手，插进尤莉尔的亚麻色头发里，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对方的脑袋，“又不是你打的。”
尤莉尔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用因为过度疲劳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给盈若缺小腹的贯通伤口进行着换药，毕竟在档案室只是临时地处理了一下，在二十多分钟的浸泡和剧烈运动中，伤口的敷料已经被完全撕开了。
从莫林计算机中心逃出来的过程还算顺利，但连续二十分钟的急流勇进让盈若缺暗自决定五年……不，三年以内都不会再去水上乐园玩类似的项目了。另一方面灌溉用水大部分是工业用水再处理的，虽然光幕市的污水处理能力没什么问题，但经过长时间的管道运输，肯定多少也会有点污染物。
所以两个人顺着水管被冲进大海，又艰难地互相扶持着爬上沙滩后没喘几口气，尤莉尔就强撑着身体爬起来找到了海滨浴场的管理人小屋，找出急救包开始帮盈若缺二次处理伤口。
想到这里，盈若缺又稍微有些自责，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个小不点更温柔一点，于是当尤莉尔帮盈若缺处理完伤口后，盈若缺抬手紧了紧扎在脑后的头发，大方地伸出手，开口：“我也帮你处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吧。”
“啊，没关系，我自己——”
“背后很难处理吧，我们可以一起。”
盈若缺吸了一口气，蜷起白皙的双腿坐了起来，指向了旁边的躺椅，“我帮你处理背后的伤口，你可以自己处理大腿上的。”
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幸运，两个人钻进的这个灌溉排水管，通向大海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海滨浴场，此时已经是深夜，但天空中的圆月将这个空无一人的海滨浴场照亮，连同两个刚从海里爬上来的特工少女洁白柔弱的身体一同。
这次尤莉尔没有拒绝，盈若缺忍着痛故作利落地站起身，走了两步，又转过身，伸出手，放缓脚步牵起心事重重的亚麻色头发少女一起走向了旁边的木制躺椅。
盈若缺先是自然地坐进了躺椅里，甚至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轻轻拉住有些局促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尤莉尔的手腕，转动她的身体，将娇小的少女揽在自己怀里，让她背对着自己坐着，露出肩胛骨位置上那一道被子弹划出的伤口。
不管是身形还是气质，都像是一对要好的姐妹一样。
“在想加里波第的事情？”
盈若缺没有犹豫，从脚边的急救包里拿出工具，开始帮尤莉尔处理伤口，但仿佛是因为这个过程太过无聊，又或者是特意为之，盈若缺用一种带着一点点试探和故作轻描淡写的口气开口。
“……我有点想说……不是……”
尤莉尔原本已经拿起工具开始处理自己大腿上的伤口，但听到盈若缺的话，手指又僵在了半空中。
“都写在脸上了啦……”盈若缺苦笑着摇摇头，然后突然想到这样从背后抱着尤莉尔看不见她的脸。
不过也好，如果一定要尤莉尔看着自己的眼睛，那恐怕也没办法正常沟通吧，盈若缺这么想着。
“如果说之前我还是个新人，和你们不算过命的交情，那现在，至少我们两个，应该没什么不能说的话了吧。”盈若缺微微歪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用带着轻微抱怨的语气开启了话题。
“队长……你……”尤莉尔也露出了类似的苦笑，“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那说点不是玩笑的。”盈若缺伸手将绷带环绕过尤莉尔的前胸，开始包扎处理好的伤口，“加里波第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吗？”
“不是我，是‘我们’。”尤莉尔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能被刷刷的海浪声盖过去，“对很多人来说，她都是独一无二的。”
“是她创立了石墨烯，是她总结出了那些让我们能够活着战斗下去的手册和须知，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活跃在最前线，为了大家为了人类可以牺牲一切，是她……是她……”
“所以你觉得她背叛了？”盈若缺微微低头，语气中不带悲喜。
“不是吗？”尤莉尔的声音说不好是冰冷还是失落，“是她毁掉了钻石筹码，让我们所有人的牺牲都失去了意义。”
“而且。”尤莉尔继续说，“在最后时刻，让夏妍她们小队把钻石筹码从六号码头转移到四号码头的命令是她下的。”
她微微抬起头，盈若缺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可以确定她的目光一定是投向了大海。
或者说大海尽头波动着的黄色光幕。
“是的。”盈若缺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点点头，纤白的手指灵活地挑起惨白色的绷带，她停顿了几秒，继续说，“而且我可以确认，钻石筹码里面的信息是很重要的，这是根据情报人员前期传出的一些数据，UNRC做出的判断。”
盈若缺思路清晰语气坚定，仿佛完全不知道这句话对尤莉尔来说意味着什么，金发的少女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一边将绷带的头打成一个蝴蝶结，打完后还满意地鉴赏了一下。
“所以，她背叛了，对吧，她真的背叛了，是吧？”
出乎意料的，当温柔但因为已经入秋而带有些许凉意的海风划过沉默的两人的面庞的时候，尤莉尔却没有颤抖，没有痛苦，盈若缺轻轻地抱着她，甚至从娇小的少女身上都感觉不到痛苦和悲伤。
只有疲惫，极度的疲惫，不知道是因为接连的战斗，还是一直以来支撑她的东西的崩塌。
“如果我想退出，可以吗？队长。”良久，尤莉尔张开嘴，没有回头，艰难地说。
“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下去，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所有的人，那些所有死去的人到底是为什么死的，我不在意UNRC还有什么计划，或者人类还有没有什么希望，我已经……”
“我不知道……”
尤莉尔垂着脑袋，轻轻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你这什么，绷带怎么打得乱七八糟的！”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盈若缺突然提高了声量，没有接尤莉尔的话茬，她向前探头，看到了尤莉尔给自己包扎的伤口——凌乱而敷衍。于是金发的少女伸出手，拖着尤莉尔的腋下，像抱一只小猫一样把她整个身体拖起来，抱进自己怀里，以便自己的双手可以直接触及尤莉尔大腿上的伤口。
“会有点疼，不过谁让你自己包不好呢，我来帮你吧。”盈若缺带着一点都不严肃的笑脸，拿起旁边的剪刀剪开了尤莉尔包得乱七八糟的绷带，然后取出一卷新的，在尤莉尔的身前打开，“来，把腿蜷起来，我好包。”
“我说过的话，不会改变。”盈若缺没有继续回避问题，坦然地一边帮尤莉尔包扎一边继续说，“但我有些话想要说，你可以听我说完吗？”
“加里波第是谁，我真的不熟，倒不是说不认识，我在石墨烯的训练营里确实也了解过她的简历，但确实没有接触过她。”盈若缺思考着，语速很慢，“但正因为这样，我觉得我可以更客观地来看待这件事。”
“我们先假设加里波第是个十恶不赦的叛徒，这没问题，如果，注意我是说如果，加里波第真的背叛了，那我肯定也很痛恨她，我也能理解你们这些并肩作战的人对她的失望情绪。”
“但说到底……我们所有人，不管是现在大言不惭在这里分析的我，还是雷娅，露易莎她们，甚至是那些已经牺牲的……同伴们，也包括你的姐姐……”
盈若缺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她的大臂和身体贴着怀里的女孩，感受着对方平静的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认为自己应该用这样的语气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