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5班所在是一楼进门处,这让他们有些窃喜。
小姑娘卢静雅说:“能早点去吃饭再早点回来,路上省些时间。”
笑天说:“哪个班下课了都能听见,不用我们去提醒拖堂的老师了。”
题册一堆却总是斥责别人“你太卷了”的张光伟说:“可不是,多好。别人下课咱也下课。别人都回去咱们才能安静下来。”
高一年级所在的教学楼是距离南门最近的一栋,这让他们有些抱怨。
静雅说:“食堂也远,宿舍也远,真是伤脑壳。”
灶膛色被戏称为的“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的张博艺说:“外面的千达广场每天突突突起楼,睡也睡不着,再看这个进度,怕是我上学的时间是看不到建成了。”事实证明,确实如此。这楼在突突了我们两年半后毕业的暑假营业了。
笑天说:“破南门就是个装饰,修的气派不让学生走,有领导来又要我们首当其冲地收拾。”
高一高二高三三栋楼分别以楼口的红绿蓝色刷漆区分开来。笑天就经常看着斜建而突出的红色楼口,感到这就像一张血盆大口,他们就像牛最终被反刍的草料,在一遍遍被吞吐中消失了营养。
“咣,当,咣,当”冬天的晚上来的早,风也攒了一天劲,在晚上出来耍耍。好看且被擦的透明的玻璃门翕动着,竟与笑天不安分的呼吸重合了。
人都有这种情况,本来自己是意识不到自己呼吸的,但是一旦你意识到了,你的呼吸立刻变成需要自己刻意控制的,而且感觉多少有些烦人。笑天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好像有些加快,他不觉得这是件值得愉快的事。他看向三米远的教室门口,自己都觉的这样说服不了自己。
笑天一阵烦躁。这个教学楼的门,该死的门。我曾经精心的擦拭过你,你透明到让我一头撞了上去。我曾经用完抹布又找来报纸擦拭你,你都不愿意为我挡风。我曾经用我嘴中的水蒸气擦拭你,你现在在嘲笑我吗?
当然笑天不会去和一扇门计较,就算他想计较,突然出现的贾向阳老师恐怕也不让他这样做。
“呦,这是谁啊。”贾老师笑眯眯地说道。
“真贱啊,这个声音。”老贾是隔壁B5班的班主任,黑黑瘦瘦高高,走路如一根滑稽的摇摆竹竿,笑起来嘴唇抹起,牙龈如干涸的河床毕露无疑。
“又犯什么事了?去学校湖里抓鱼还是往教室监控糊纸?”
这些“丰功伟绩”都是笑天曾经干过的,如今依然被津津乐道,尽管笑天本人不觉得他当时做的有什么问题,他还是配合地低下了头颅,躲闪着老贾戏谑又充满好奇的目光。
“没——有——”好家伙,这声音,就像撒娇的小媳妇。“哪有那么多闲事,就是不小心把卷子叠成纸飞机扔到孟老师电脑上了。”他一边谦虚着一边赶紧把自己的事说出来。怕耽误贾老师时间,也怕他失去听的兴趣。
“呵呵,哈哈哈哈。”贾老师抬头笑了几声“真有意思啊你。”
“没有,其实我......”
“水卡借我用用。”
笑天一愣,把自己的卡递过去,看着贾老师捧着自己的棕泥色仿古董水杯一步一摇扬长而去,就像一根滑稽的摇摆竹竿。
学校每个月都会给老师的饭卡打些钱,几块的水卡却不值得学校管。于是,饭卡里剩下几千块钱的贾老师经常拿着一张别人的水卡,泡茶,冲咖啡。
说到贾老师,他是本省师范大学毕业没几年的研究生,分数不高,学历无金,在笑天所在的班级里,中等一些的学生便能考上。看着老贾滑稽却逍遥的背影,笑天不由得想。
“我会不会成为他这样呢?我能不能成为他这样呢?”
迷茫,这是笑天给自己下的定义。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说,因为他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些天机,然而却苦于没有登天之梯。就好像证明题,由A得B,由B得C,他看到了A和C,却不知道B在哪里。所以他经常觉得自己清醒地看着自己在沦陷。
“无所谓!想,永远是对的;做,永远有错的。无论做些什么,我总不能像现在这样。”他说服了自己,想到自己能且仅能做些什么。他眼神坚毅而桀骜,握了握拳头,走向B5B6教室之间的专属于老孟和老贾的小办公室。
推门,瞪眼,近前。
“老师,我错了”
正在打游戏的老孟似乎也被他吓了一下,手中传来一声“you have been slained。”略有呆滞地有瞅了两眼手机后,将手机翻转,眉头一皱,抬头,抿上他那曾被笑天嘲笑小如皮燕的双唇。
“说说吧!你什么个意思”
“没啥,就是,就是多给我发了一张卷子,我想着不能浪费,就瞎弄了个东西。”他讲自己的行为形容成无知与无聊,并且在字间给足了老孟骂自己的空间。”
“浪费?让你叠成纸飞机就不浪费了?什么思想!一点正形没有。说了让你站着今晚就不能回去,拿着作业出来做,明天早读也在外边上。”
“诶,嗯,好,行”孟老师明显不想和自己多说两句,他识趣地退了出去。关门的那一刻他又听见“you have been slained”和一声叹息。
他灰溜溜从后面溜进去,路过第九排、第八排、第七排......到达了他的第二排,只有坐着姑娘的第一排,也就是静雅她们看不见。可惜他自忖没有弄出声响,还是被静雅意识到了。她回头先是一惊,然后眯起她弯月似的小眼睛,明明没有笑出声睫毛也微微抖动,眼球黑多白少,仿佛话是从他眼里说出来的。
“活该”
这个女人的眼睛可真好看。像笑天这种单眼皮厚嘴唇,笑起来眼睛只能眯成缝,露出如老贾一般的牙龈的人,不知道有多羡慕。
他歪头撇嘴,不置可否。抓起桌上被老孟怼到他胸口已经皱了的飞机,转身抬头离开,不看两边同学,不看静雅。
他哪里有多了一份试卷了,这份试卷兜兜转转还是得被他收回来。他擎着这皱了的飞机,虽没有勇气再掷出去,但他还是觉得可惜,挥舞两下,感受风对飞机的升力。
黑影闪过,捧着仿古董棕泥色水杯的贾老师恰巧回来。
四目相对,略显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