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先生,您是北岛组的当家,不可能会莫名其妙的来看区区一场条件赛。”
我的思维稍微清晰了一些。
“包括在栗东的事,也过于不自然了。莫名其妙地被人群裹进错误的车、正巧碰到玉藻十字、又恰好遇见她的债主——也就是您,也过于不自然了。”
是的,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个成年人了,不可能跑到错误的站台,就算休息,也必然会确定周边环境。
但是现在只记得,在车辆进站的声音中迷迷糊糊站起来,立刻就被裹挟进人群,进了一辆完全错误的车。
遇到玉藻十字也就算了,但是她的债主、北岛组的当家,居然刚好在视察区区栗东市的一家风俗店?
“您刚刚说过,许多名门都对作为训练员的我有些兴趣,这很好理解。那么,如此苦心孤诣的您,对我又有什么想法呢?”
“毕竟,您在栗东就说过,赌约最终的彩头,是我要‘无条件答应北岛组一个要求’。”
语毕,我终于喘了口气,直视着北岛三郎的眼睛。
北岛三郎鼓了鼓掌。
“年轻人……小栗维盛,你真的很好,比我预料的要好的多。”
“我本来以为你会怒斥我贬低你的理想、玷污竞速的梦想、歧视神圣的比赛,然后狠狠地唾一口再离开什么的……你比我预想的要成熟的多。”
北岛三郎露出了十分遗憾的表情。
“太可惜了,如果小栗孝一也能像你这样,早早地成长起来,那该多好啊,也不会落得……”
“这不是成长。”
我打断了北岛三郎的自语。
“只是我比老师软弱很多,只要能保护好她们,我可以放弃一点理想。”
“不,放弃不切实际的理想就是一种成长……算了,不说这个了。”
注意到我的表情,北岛呵呵一笑。
“不要再兜圈子了,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您又准备做什么。”
在确定“我对他很有价值”这一点后,我立刻抛弃了对他地位的畏惧。
“真是可及时雨一般的援助之手,但即使是北岛家的底蕴,想接下名门们的压力恐怕并不容易吧。毕竟,您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作为训练员,特别是原象征家的训练员,与其他名门的交流也属于训练员的日常业务,而我则处理的格外妥当。正是因为如此,我很清楚北岛家与日本中央赛马几乎没有联系。
这也正是初步信任的基础。
“确实如此,老夫付出的,与希望得到的十分不成比例,恐怕很难令人相信吧。”
北岛三郎对我的质疑并无意外之感,只是更加严肃了些。
“也许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对老夫这类人并无信任可言,但老夫可以向你保证,接下来,绝无半句虚言。”
我点了点头,洗耳恭听。
“老夫,是极道组织北岛组的现任当主,近日受领关东联合会总长一职,多少还算有些地位。”
岂止是有些地位,明明事实上已经是日本极道势力的第一人了。
“发家的过程自然不必提,以北岛组区区一介只以武力见长的末流组织,在老夫手下做到今天的水准,死后入地狱道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种事没有必要重复。
“但想必你也清楚,以赛马行业的暴利和特殊性质,极道是不可能不牵扯其中的,北岛组的发家同样离不开几次成功的赛马界豪赌。而在这一过程中,老夫一定比你更清楚这个行业的真面目,特别是顶层的赛马豪门,这群凭借血统、财力和权力实质上垄断顶层赛事的人。”
“呵。”
没有忍住,我冷笑出声。
“所以呢?你是想说,在这一过程中你看清了豪门的真面目,突然良心发现,准备澄澈这个行业?”
这已经完全是不加遮掩的鄙夷和讥讽了,但北岛并不以为冒犯。
“如你所说,老夫这类人不可能有所谓的良心,更何况北岛组本身在这个行业中扮演着极不光彩的角色。”
“但是,她出生了。”
北岛突然露出了非常和蔼,就普通普通的老人一般的笑容。
“老夫的儿子早逝,除了年轻时的朋友无亲无故,在这世间如同浮萍,所谓北岛组、财富、地位、权力……死后不过一抔黄土,有甚意义?只有她,是老夫苟且至今的唯一理由。”
只有在这一刻,向来挂着虚伪面容的北岛组当主北岛三郎,只是一个普通的、爱着自己孩子的祖父。
“……Kitasan Black,这个名字,她是赛马娘?”
与普通人迥异的命名方式,只会出现在蒙三女神赐福而生的马娘中。
“是的,说来惭愧,老夫并无法判断她的天赋,在她出生后才开始组建的训练团队,水平也只能说是参差不齐……更何况他们并不会对我说实话。但既然她有着追逐速度的愿望,那么老夫必将倾北岛家所有,成为她的助力。”
北岛三郎目光炯炯,我无从判断这一荒唐主张的虚假与否,但最起码,不像是假的。
或者说,我希望是真的。
“那么,为什么不去寻求JRA的协助?以北岛家的财力与人脉,获取JRA的资源并非难事。”
“JRA?”
就如同听到什么笑话一般。
“说起来,JRA的缔造者野平佑二,与老夫和你的老师也都是老相识呢……这个名字应该很耳熟吧?”
我点了点头,野平佑二,与小栗老师同一时代的传奇训练员,象征家家主速度象征的训练员,这些是我再清楚不过的事。
但是,老师的旧识、JRA的缔造者……闻所未闻。
“看来你的老师很多事情并不愿意告诉你,那么老夫就不越俎代庖了。总之,JRA自诞生之日起,其使命就很明确……也就是,以一个公平合理的方式实现豪门世家对中央赛马实质垄断的工具。而老夫,北岛组,则是豪门世家们的一副白手套,并且是已经弄的很脏的那种。”
“谋求JRA的协助自然很容易,事实上,JRA已经很多次提出由JRA的资深训练员出面,担任老夫孙女的训练员,并前往JRA的封闭训练设施进行从幼年开始的特别教育……小栗维盛,你觉得,老夫能同意吗?或者说,你能容忍一副脏手套与自己平起平坐吗?”
我默默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即使是我也清楚,这只是送个人质而已。即使以最美好的心态来推测,大概也就是被安排几个重赏然后用于联姻,并吞掉北岛家丰厚的资产吧。
“而你不同,小栗训练员。你是绝佳的天才、小栗孝一的弟子、被象征家抛弃的弃子,你有充裕的发展空间,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和机会……老夫愿意以老夫所有为你最为艰难的起步保驾护航。”
“老夫愿意以北岛家为注,尽数压在你的身上,只求在你脱离这一时困窘的未来,给与她一个美好的未来。”
激动的北岛三郎喘息一会儿,平复心情,略带期冀地看着我。
就如同一个听候孩子班主任发落的家长。
但是……是真实的吗?
一个黑帮头子的保证?完全出于感情的考量?说到底这种人会有感情吗……即使有,居然能赌上这般筹码?
我的犹豫溢于言表,北岛三郎静静地看着。
“小栗维盛。”
我猛然惊觉,看着一脸……凄苦与无奈的北岛。
“老夫知道,干了这个行当,就绝不可能再取信于人,特别是你这样光彩照人的青年……我无法进一步说服你,所以……”
瞠目欲裂,我看到了我完全无法想象的一幕。
北岛三郎,毫不犹豫地,向我做出了土下座的姿势。
“所以,老夫恳求你,以老夫的爱孙,北部玄驹的祖父的身份恳求你。”
“请你……向这个只是热爱奔跑的孩子,伸出援助之手。”
时间短暂地停滞了一会儿。
我慌忙扑过去,尝试搀起面前的老人。
即使只是考虑年龄,也断无此理。
然而,北岛三郎的膂力远超我的想象,即使我已用尽力气,干瘦的老人仍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地上。
“……北部玄驹,那个孩子,她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吗?”
“她不知道,老夫怎么可能让这无垢的灵魂沾染我这种虫豸的罪恶,她只是个单纯的孩子。”
这是刚刚记事便失去生母,独自流浪多年的我没有资格享受的。
“……我现在已经有两个担当了,新的担当,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北岛猛地抬头,尽是欣慰与释怀。
“请您站起来吧,北岛先生,您这样我可是要折寿的啊……不过接下来我有几个与陈年旧事相关的问题,还望您不吝赐教。”
“老夫绝无半句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