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作响之声不曾止息。
那巨大的尸骸如提线木偶般行走,它每迈开一步,便引得大地震颤,轰隆声自然也是因它而起。
任何生灵在它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薄弱。漆黑的诅咒以肉眼可见的形态,化作一双双枯瘦干枝的手臂,将一切生命吞噬。
角神科尔努诺斯,它象征着【自然】、【太阳】、【死亡】、【重生】等,几千年前被乐园的初始六妖精下毒杀害,但巨大的尸骸并未消失,在积攒了上千年的仇怨后,死去的尸体重新活了过来。
它并非真正复活,早已被诅咒和复仇的意志扭曲成只知毁灭的灾厄,但即使如此,它也依旧是这个世界的 真正【神灵】。
远帆七夜立于老远的地方,仅仅是用肉眼去看,就发自内心的感到战栗,那是灵魂层面的碾压,神与凡人的天堑之差。
摩根居然能够压制这家伙整整两千年啊!
他对身边女人的强大又有了新的认知。
只是如今没有再穿戴面纱的冬之女王脸色沉重,即使是她也能感受到角神带来的余威。
“跟在我身边,不要太远。”
摩根叮嘱道。
“放心吧,我比谁都惜命。”
他比摩根弱小,这又不是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事情,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逞能。
远帆七夜游历了诸多世界,深知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的小小尘埃,自知自信但不自卑,这才是他。
摩根微微点头,她主动抓住男人的风衣边角,发动镜魔术将自己和远帆七夜带到另一个地方。
卡美洛殿内的玉座。
这里早不复繁华,城市沦为废墟,但高塔依旧耸立,它并非简单的建筑,如今因为诅咒的侵害,反倒是暴露出这座塔的真容。
它更像是一个锚点,一杆长枪。
圣枪伦戈米尼亚德,泛人类史里是亚瑟王的【先锋之枪】,而在这个异闻带里,摩根将其改造为覆盖整个不列颠的,名为光之壁的结界魔术。
摩根以圣枪为基础,开发出能达到神域级的大魔术,这就是隐藏于卡美洛的十二圣枪,这原本就是摩根用来对付复苏的角神的武器。
在摩根和远帆七夜刚出现于玉座时,黑色的手就如暗影般蔓延过来,要将两人包裹吞噬。
只是这些诅咒还没有触碰到二人,就被光蓝的屏障隔绝。
这也是摩根早已布置的魔术。
要知道如今不列颠境内的空气中,都弥漫着被污染的魔力,无论是妖精还是人类都会受到影响,更不用说这里是最接近大空洞的地方,也是诅咒最浓郁的始发点。
仿佛是有所感应,角神行进的步伐居然停了下来。
它那庞大的身躯缓缓转身,血红的面容在此刻看来仿佛是来自深渊的恶鬼,远远凝望着卡美洛这边。
不用说,它自然是注视着摩根与远帆七夜。
而对上了角神的目光,远帆七夜呼吸一滞,只觉得整个人坠入黑暗,仿佛有无数双手在纠缠自己,同时要将自己撕成碎片。
而摩根突然动身,以身体挡住了远帆七夜的视线。
“不要直视古神。”
女人背对着他轻声说道,但看她那姿势,明显是在与科尔努诺斯对峙。
“……这样吗。原来如此,是你啊,芭万希。”
她叹息一声,洞悉角神的本质后感到无比悲伤。
原本摩根还很疑惑角神究竟是被如何唤醒的,可直视角神后才理解到它的内核。
它如今具备了【神核】。
一个诅咒着妖精的、顶级的活祭品。
那么答案也不言而喻了。
妖精们居然把芭万希丢进大空洞了。
这个答案让摩根勒菲愤怒,以及……
释然。
妖精们终于尝到了他们自己作恶结下的果。
但是。
“芭万希…我的友人…这一次,由我亲手结束你的痛苦。”
摩根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抬起权杖。
前所未有的庞大魔力在她体表涌现,就连她身边的远帆七夜都能感受到。
女人的雪白长发无风飘扬,选定之杖上绽放出耀眼光芒。
“化作洗刷罪恶的尽头之雨吧,”
十二圣枪同时拔锚,如星辰般划过天际。
就连迦勒底之人和阿尔托莉雅·卡斯特都被这一幕所惊艳到,呆呆的看着。
十二道光柱齐聚,轰碎了角神庞大的躯壳,直接将它体内最深处的【棺】暴露出来。
芭万希的身体便沉睡于那里。
处于不死不生的状态,永恒的诅咒着妖精。
而摩根勒菲,也因为瞬间消耗大量魔力,支撑不住身体,在倒下前,被远帆七夜抱住。
要知道,这可是十二道圣枪魔术同时发动,以收集了妖精们两千年的魔力量一次性发射,可想而知对于摩根勒菲的负担有多大。
“没能破坏掉吗…”
摩根有些失望,她见状想要挣扎着起身,再来一发。
“别逞强,现在的你需要休息。”
“但是,不趁现在的话…”
不用摩根解释,他已经看见了。
角神的血肉之躯在编织重生,恐怕很快就能将那么大的创口复原吧。
届时它就再也无法被杀死了。
“在此之前破坏掉它的核,对吧。”
远帆七夜知道摩根想做什么,可他也知道那样做的代价。
“再发动一次那样的大魔术,你会支撑不住的吧?”
“即便如此,你也要这么做吗?”
摩根沉默着,微微颔首。
“那,就由我去吧。”
“什——?”
“我的螺旋丸有扰乱作用,说不定能破坏掉它的内核。”
“不……不可以,以人类之躯踏足角神的身体,你光是接近它都…”
“如果你不在了,那之后的旅程我也会丧失期望。”
“与其未来一直后悔,不如就在这里结束算了。”
“你真是…自私的家伙。”摩根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这是以命换命。
“人类本来就是很自私的生物啦。”
他半开玩笑又认真的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去。”
摩根起身,“我来抵御角神诅咒,你来摧毁神核。”
“好。”
那一刻,世界仿佛都变得灰白。
那份力量不弱于圣枪,究竟是何人发出了那样不详而带有毁灭性的一击?
摩根勒菲怔怔的看着黑线的出发点,不知为何,她感到悲伤,仿佛又失去了一位友人。
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突然闪过。
她轻轻念出骑士的名字。
——
玛修抹掉泪水,放下了黑枪。
以御主藤丸立香的令咒魔力作为支撑,发动了炮身仿制品(Barrel Replica)的一击,摧毁了角神的神核。
虽然很感激摩根女王的出手为她们创造了机会,但因为将黑枪交给玛修,格格罗特也因此彻底消失。
…
在那一击后。
天空变回黄昏。
角神科尔努诺斯的庞大身躯转瞬间烟消云散。
大坑洞内不再喷发诅咒。
就这样结束了吗。
摩根勒菲有些意想不到,她小觑了异邦的魔术师,的确是漂亮的一击,虽说是她为她们创造了完美时机,但对方能够精准把握到这一点并给予反馈,值得赞扬。
“就这样…结束了啊。”
她呢喃道。
角神虽死,但它带来的破坏却是不可逆转的。
如今的不列颠,已是一片焦土,绝大多数的妖精也早已死掉,而且不可再转生。
想要将其复原回女王摩根统治时期的繁荣模样,是不可能的了。
一切都像是一场幻梦,两千年的幻梦。
女人就那样呆呆的愣着失神。
远帆七夜静静站在她的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那是怎样绝美的容颜啊,带着大战过后的疲惫,眼里有着看尽世间沧桑的淡漠。
不知怎的,他突然就想到不知是从哪个世界听过的歌谣:
“没有人知道你的疲累,
你也不想被看见黯淡收尾,
但星星亮起来的时候,
你还是想做一只温柔的萤火虫,慢悠悠地飞,痴楞楞后退。”
“摩根,”
他唤醒她,
“我们,该启程了。”
“嗯,”
摩根深吸了一口气,她深深的看着这片土地,感受着空气,又抬头凝望着天空。
她将离开故土,和值得信赖的友人展开全新的生活,这片她深爱的土地,承载了她太多的故事。
“该说再见了——嗯?”
不用摩根说,远帆七夜也感受到了异动。
大地在颤动,比起角神行动引发的震动还要剧烈,简直就像是一场猛烈的地震。
大地正在崩落,不列颠正在崩落。
这座岛屿,正在毁灭!
“怎么会如此?!”
摩根勒菲没想到会这样。
角神的威胁已经结束了,这片土地即使没有多少妖精存活,也会一直存续在这茫茫大海上吧?但是,为何——?
“世界越新,根基就越腐烂。”
“无人知晓,如此这般。因微不足道的虫豸蚕食而崩溃。”
“再牢固的人类史,只要根源被咬动就会这样,连同星球,漂亮地消失的一干二净。”
幕后之人终现身。
模仿人类的建筑物、
在遥远过去积攒的残骸、
现在由于角神诅咒而死去的尸体、
所有的这些,被每时每刻飘荡着的那只虫豸吞噬。
北方的大地像雪花一般飘散而去。
南部的大地如尘土一般消散而去。
勉强生存下来的人也只能手牵着手,带着绝望一同下落。
为什么是坠落?
佛经中形容永不能解脱的无间地狱,俗语中指无法脱离的境地,不知道底部的深的地方。没有办法再爬上来的境地,
——其名为奈落。
而它则是奈落之虫,或者说是虚空。
被它蚕食掉的都会落入无尽之洞,永远的下坠。
“原来如此,”
摩根彻底理解了一切。
被自己的分身杀死的奥伯龙只是障眼法,因为他的本体一旦出现,就会被自己洞悉。
而他现在出现,则意味着不需要再隐藏了。
“角神的存在反而是为了预防你的出现,而角神却被妖精们杀害了,但即使如此,它也依旧守护着这个世界,毕竟它就算化身灾厄也只是为了杀光妖精,但你的存在,是为了毁灭整个世界。”
被彻底蒙骗到了。
恐怕这场布局从很早很早开始就存在了。
“伴随神秘时代的终结而诞生的,渴望自身破灭的不列颠岛的意志具现,”
摩根勒菲洞悉了真相,她不由分说,直接发动镜魔术瞬移到伏提庚那边,这一次连远帆七夜都没有带上。
必须——必须阻止这家伙。
不同于阻止角神,角神只是为了报复妖精,并非要毁灭这片土地,真正要毁灭这个世界的是他才对。
她绝不允许对方将这个世界彻底毁掉,那是承载了她过去一切的、她守望了两千年的、深爱的东西。
怎么能、怎么胆敢将其消抹殆尽?!
“咦,是你啊。”
奥伯龙·伏提庚还在迦勒底的虚数方舟甲板上和藤丸立香与玛修叙旧,却不想来了不速之客。
的确是让他有些头疼。
“在我的计划中,你本该死在玉座下的。真是伤脑筋啊,因为那个外来人类的存在吗。”
伏提庚微笑着,看上去好像是那位妖精王子,可他才是,隐藏的比欧若拉还要深的幕后黑手。
确实是真黑手。
他如今的形态也早不是当初蝴蝶翅膀的妖精王子。
黑龙之爪,虫豸的四道薄翅,漆黑的羽织,漆黑的短发。
简直……
摩根脸色苍白。
她是想到了不好的东西。
虫子,她最讨厌的虫子。
这家伙可以说是最大最公害的虫子。
偏偏是她最不擅长应付的家伙!
要知道当年虫之灾厄,她都是让巴格斯特去处理的。
现如今却要强忍恶心来面对伏提庚了。
真是,被克制的死死的。
“我的失落之庭也在你身上吧,我感受到它的气息了。”
摩根咬牙问道。
她不是有多生气。
不对,她就是很生气。
她的东西被虫子染指。
她一点也不想拿回来了,尽管她随时都能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