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现在才看清——
链接彼此的那个友谊之[结],原来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无法相信……面前这位名噪一时,在自己人生巅峰时期抛弃一切的名人、这个每次都会带着微笑来治愈病患的医生、这个远离他乡的孤独一人的游子,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把自己的人生轨迹强制划定在那个[幻想]的方向。
为了一个虚假的存在......伪装自己隐瞒了二十多年。原本以为这两年相处下来,我已经和他成为相识相知的友人,但这一切只是他的“伪装”而已,就如他所追求的事物一样,无法找到,没有[意义]
——虚伪至极
但是......喂,吾友啊,虽然你并不把我当成你人生中的一个知己朋友,但我还是想问你……你耗尽了三十年时光,强制去做那些......最初的你不会去做的事,你有找到那个存在吗?你满是伤痕的心有被治愈吗?你疲惫不堪的灵魂——
有被拯救吗?
我看着眼前离我越来越远的陌生背影,如此想到......
——
1
工作日的医院一如既往的嘈杂,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咳嗽声和吵闹声比比皆是,时而有几道白色的身体穿梭在病痛和混乱当中,与周围纷杂的景象形成对比。
精疲力尽的呼喊和双手从未停止的挥舞,可以看出他们在尽力维持住现在的“稳定”。
办公室里,电话和呼喊声彼此起伏,门口不停地有人飞奔出去或者快步跑进来,搬来一堆堆沉重的资料和档案,再带来几个不好的消息引得更多人被迫离开岗位放弃解决面前如山的工作,不得不优先去病患区解决更大的麻烦。
洁白但已经出现褶皱的档案不断在边发出哗哗声,一句句“请拜托了”不断在每个同事的嘴里相互传递,吵闹,忙乱,与因为急切而功率全开的人们形成对比的,是电脑上如死水般的进度条——还有他......
今天依然是一个忙碌的日子,只是和往常有着些许不同。
那个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遇见人就会微笑的子木医生,现在嘴角已经没有了那份弧度。虽然和以前一样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眼前的麻烦,但是在周围已经相处了两年的同事看来,应该发生什么大事让原本积极热情的子木医生变得像是只会工作的机器冰冷,没有了以往熟悉的样子,不再微笑,不再发光……
坐在对面呆若木鸡的久保撇了一眼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我,就默默转过他的死鱼眼,继续以社畜的姿态处理明明已经安排好但不知为何一实行就出乱子的工作。
虽然工作时就沉默不语已经是常态,但现在却没有了往常闲暇之时那些可有可无的,用来放松心情的玩笑。梗也好,嘲讽也好,本应由猥琐又开朗的我挑起的话头,现在没有一丝要发起的想法。
我在等待着,等在着那个死鱼眼社畜的回复,等待着这个便宜朋友,对我这三十年人生的,他那客观的“评价”。
或许早就该和别人谈谈的,或许......在心中那不停漂泊,无人问津的孤帆,早就该沉底了。
在看到那个之前,我是这样想的——
“这......这个病例.....”
我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一样从座位上猛地起身,整个人像石化一样直愣在原地。
这自然也惊动了在静静观察我的久保,他悄悄看了一眼我那震惊的表情就默默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不管怎样,现在这平静又窒息的氛围已经被打破,现在开口或许可以挽回些什么,久保心里这样想着。
但我现在除了手中那份病例,外界的一切声音,嘈杂声哀嚎声都已抛之脑后。只有这份病例,我像是要把它印入脑子一般,聚精会神地看着上面每一个字,不放过任何信息。
[那个,子医生?]
久保试图弄清除发生了什么,但我像是没听到一样,但也确实是没有听到。全身上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之情充斥着我的内心。
没有答复,留给久保的只有我匆忙离去的身影和手中那份有些眼熟的——紫色档案。
[那不是昨天的......]
就这样,我在久保的注视下,向人员混杂,吵闹不堪的外面飞奔而去,没有一丝犹豫,抛弃了面前沉重如山的工作,消失在人群拥挤的走廊上。
只留久保一人,在被繁忙和吵闹包裹的办公室里,和那些被我那些抛弃掉的、周围无人问津但仍需要解决的病例一起,陷入无尽的彷徨和迷茫......
夜晚,冰冷的风从从窗户外慢慢吹来,带走人们白天时留下的燥热和沉闷。
我拖着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但振奋着还没有萎靡的精神,慢慢地从已经摆满病床的走廊上缓缓踏过,就像小心不要吵醒已经熟睡的孩子一样,从那些终于进入安眠的人们之间跨过,只是偶尔有些咳嗽声从病人那朦胧的睡梦中传来。
看着病人熟睡的脸庞,默默地,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我在病房对她说的话。
希望能做一个没有病痛存在的好梦吧,我想如此祈祷着...
不知不觉间,我又回到了传染科的办公室门前,除了一些夜间值班的人员在巡逻预防意外,大部分医生已经按照规定的时间准时下班。现在除了夜班医生和因为突发疾病而正在进行手术的外科医生,大部分已经下班的医生在这个时间变成了普通人,每个人进行简单的消毒后,各自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家中,和家人们一起,珍惜这动荡时期里难得的团聚和安宁。
但并不包括他吧——
我微微叹了口气,已经预想到了这扇门户后,传染科办公室的夜晚到底是个什么景象。
吱——
门被打开了,而办公室里的灯在门外就能看成没有亮起,应该是他怕打扰离这里不远的,那些因为特殊时期在走廊里过夜的人们吧。
我走进去拿起一边的酒精,对医院刚从上午额外订购的医用防护服进行了简单消毒,然后保持一定距离绕过那个正在用台灯的微弱人影,怕惊动唯一个到现在还在座位上伏案工作的人。
我悄悄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但还是惊扰了他。
与上午不同,原本那种死寂氛围并没有再次出现,唯有疲惫和无力感传来,两个忙碌一天的医生已经没有什么精力分心工作之外的事情了。
我刚坐下,就感觉有什么东西递到了我旁边和山一样高的乱七八糟的档案上,那里摆放着两个正方形的金属盒子。
我轻轻摸了一下,温的?这是......
[晚饭。]
还未等我说出口,松开饭盒马上抓起笔工作的久保就揭露了答案。
我看了一眼又一次进入超负荷状态的久保,他那死一般的眼神正努力的扫过面前的档案,已经有些冰冷僵硬的手指还在书写个不停。
又是一个人独自留在办公室里,处理现在看来或许根本派不上用场而又麻烦的档案。
碰了碰饭盒,稍微思索了一下,还是觉得不拿为好,但是久保像是预知了我的想法一样打消我那些多余的念头。
[不是我买的,我父亲,高桥主任给你的。吃吧快凉了。]
实话实话,一天没吃东西肚子已经在咕咕反抗了,既然对方已经给了台阶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呗。况且不说已经产生间隙的久保,高桥主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我这身紧缺的防护服还是他从其它医院剩余的储备中抠出来,刚刚送过来就指名让我穿上。说什么,在这个紧要关头还特意放下一切赶来的我一定不会被亏待的。
这句话由主任他老人家来说,我还是挺愧疚的。毕竟,我的本意并不是来这里......
——拯救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啊
但饭已至此,总不能不吃吧。
我便怀着愧疚之心,用刚才开始就逐渐变得冰凉的双手开始享用高桥主任这还有些许温度的,丰盛的晚饭。
......
把饭盒盖好,放到一边准备拿去清洗的时候,久保像是掐准我吃完一样,啪一声丢掉握在冰凉手心的签字笔,从座位上伸了个懒腰,然后扭扭捏捏地靠在椅子上,装作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
[额咳咳——咳咳,咳...]
听着过劳之人在眼前的聒噪之音,我知道是久保要清清已经嘶喊了一天的嗓子然后再回到那个早上的话题,那个我们彼此想问但又都沉默了一天的话题。
[咳,咳咳咳。那个,咳,子......]
“唉,浪费三十年的时光,到如今,只是来收尾的,这真的是......这一天终于来了吗......”
久保搞不明白我指的什么,而我只是将已经不知道透支多久的身体依靠在椅子上,开始回忆,仿佛是其他人的记忆一般,把自己的人生慢慢重温了一下。
在日本漂泊了十几年,我——
“久保桑。”
[是。]
久保看向缓缓起身的我,看向那对已经十几年没有焕发出光芒的眼睛......
那是十分温柔,但又悲伤的表情,仿佛彻底失去什么重要之物般,仿佛丢失了什么一样,无奈,迷茫。随后又像是做出选择一般,坚定但无光的神色映衬到久保的眼瞳中,使我之前所有的印象在久保眼中再一次被推翻。
我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不,是抛弃一切伪装,在相隔十几年后重新变成那个原原本本的,对一切都彷徨不定对世界有所期待的,天真的自己......
“我想让你看一个人,一个......我永远拯救不了的人。”
月光透过遮掩的幕布照射进昏暗的房间里,给两位孤独之人徒增一份微小的光亮。
——
2
穿过各处那些已经熟睡的人堆来到第四区的病房。
久保一直跟在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我后面。明明穿着臃肿的医疗防护服但仍然毫不犹疑地穿过那些熟睡的阻碍,我向某个地方笔直前进,步伐没有一次停顿。
无法拯救的人——这句话一直在久保心中不断响起,什么是无法拯救之人?久保看向我未曾停滞的身影,不断按耐着心中的疑问,两人就这样穿梭于病患当中,行走在洁白月光照耀着的医院走廊上。
每次久保因为避让过道两旁的病人而快跟不上我时,就会停下来等着他,然后继续不顾一切地前进。
如果丢下自己不管,现在早就看不见背影了吧,久保这样想着。
“久保,你应该知道「空窗期」这个名词吧。”
好不容易通过最后一个人堆的久保忽然被我询问,他只好眨了眨眼眼睛开始搜寻自己的记忆。
「你是说我们平时对病患的血液进行检查,初次感染的十天内无法发现病毒的「空窗期」?你......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输血的时候被感染了吧,这……几十万分之一的概率……」
“不……应该说,理应如此吧。”
我顿了一下,对久保的猜测予以否认。
而久保完全没有理解我刚才的话,什么叫……理应如此?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身后百思不得其解的久保。
“高桥久保,久保桑,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呢?”
久保紧接着愣在原地,思考着这个自己好像想了两年的问题,那就是面前的这个外国人子木,到底是个拥有怎样品性的人呢?
三年前,久保刚听说辞退副主任的子木放弃了大好前程转到这个不大不小的医院,一开始子木在他眼中是个不追求名利的人。
当两年前,当子木刚转来横滨港北的一家综合医院成为久保的同事时,他那刻苦认真的样子和热心开朗的心态无不照耀着每天在生死之间穿梭而过的其他同事们,这时候的子木在久保眼里是个富有责任心的好医生。
还有一年半前,久保和子木第一次接触是在就诊室里,被对方具体详尽又通俗易懂的病患分析折服,并由此开始了这为期两年半的友谊,这时的他,幽默又有能力,应该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的吧。
但在昨夜,这三年来对子木的所有印象都在那个夜晚那个房间被颠覆。
那个布满了某个小说角色的手办和海报的房间。
那个挂满了横滨全部医院的分布图的房间。
那个搜集了近年来所有日本横滨地区所属医院的艾滋病患者档案的房间。
那个记录了近几年因为感染艾滋病而死去的14岁左右的病人名字的房间。
那个摆放着,一个不知道向谁祭奠的灵位的房间……
子木把他的全部,隐藏在了那个房间,向外展露出来的,是他近乎三十多年的「伪装」。
如果他那幽默开朗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如果他每次以微笑对待病患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如果他进半辈子的人生所做的努力是装出来的话。
眼前的这个人,我又能评价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明明一切都不是由真心驱动的人,但仍然创造了许多美好的事物。即便如腐肉般从根本上烂掉这种人,却仍然让几朵枯萎的花盛开。
这种事情,这种人
我又能怎样评价呢?
久保无法回答我的问题,而我也没有继续追问。就这样默默地带着身后的久保,来到了那个地方。
“到了。”
我身后就是医院里比较特殊的区域——血液科。在这里,即便是工作的医生也得进行细致的杀菌消毒才能进去。
在长度约一百多米的走廊旁,排列着许多由蓝色门扉和巨大玻璃窗组成的房间。与其他挤满病人的地方不同,这里特别告知了不允许任何人逗留于此,因为这里有着一群特殊的病人。
和值夜班的护士打了声招呼,说明自己是其中一个病人的主治医生后,便带着已经穿上消毒隔离服的久保停在其中一个玻璃窗前。
两人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的房间,久保看见那里有个孩子。
「她是谁?」
“一个病人,从出生开始就得了艾滋的,病人”
我轻轻地说道,怕惊扰到里面已经熟睡的孩子。
玻璃窗里,有个约十二岁的小女孩静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上边边有个一闪闪的机器,红绿色的光点在病人看不到的地方闪烁着。那就是用来和隔离开的家人进行通话的设备。
整个房间里,除了有一张床,两张收纳在床下和墙壁上的桌子和排列在床边的一些普通的清洁用品外,还有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通常都会有的小玩偶和小玩具。
但是,柔软可爱的玩具并没有给人带来放松感,反而是另一个感觉——孤独。
就在这样的一个房间里,生活着这么样一位十二岁远未成年的女孩。
“她是昨天才转来我们这里的,很凑巧的是,我是她的主治医生。毕竟我研究艾滋这方面,很有经验。”
「啊!昨天我给你的那个紫色的档案?」
久保有些惊讶地发出了声。
我看着房间里已经熟睡的女孩,看她稍微翻了翻身,便静静地对子木说到:
“我们去外面走走吧,不要打扰到她休息了。”
随后便离开了这个安静的地方,又重新走入了拥挤的走廊当中。
……
我和久保来到医院给病人休息的庭院当中,两人乘着月光漫步在植被间的小径上。
「所以,她就是你要找的人吗?即便冒着被曝光不在被其他医院录用的危险,也要把病例偷带出来的那个病人?」
久保看着我的背影,询问道。
“不,不是她。只是凑巧很像而已。”
「那我搞不懂了,我知道你来日本是有想找的东西,但这个东西到底是物还是人,我现在完全看不明白。」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叹了一口很长的气,然后缓缓说道: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了,长到十几年前了。久保,你知道《刀剑神域》吗?”
明明在说一个很严肃的话题,但是我却突然开始谈一个在日本很常见的轻小说。
「额,那个主角被困到死亡游戏里的《刀剑神域》?啊,我记得去年11月的时候网络上还挺火的那个,说是什么和现实的时间对应上了,十周年加小说里那个死亡游戏发布的时间。所以,这个小说怎么了?」
我又叹了口气,开始翻找脑海中尘封已久的故事。
“还记得那个夜晚,我15岁的时候成绩并不理想,人际关系也很差。偏偏父母对我又有所期待,所以只能在痛苦又寂寞的学习中挣扎。但每次考试考的都不理想,所以就有了轻生的念头......”
「这......我记得你高考的成绩不是很好的吗?」
“那是我后来努力的结果,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我有今天的这个成就。所以就在一个夜晚默默地收拾我的东西,整理遗物,准备跳楼自杀......”
久保愣住了,他看着一脸平静的我说出如此恐怖的话题。他从未想过,像我这个表面上看起来顺风顺水的人,原来也有遭遇这么大挫折的时候。
“当时可能是命运,也可能是我当时单纯想死之前高兴一下。反正,又把那本看过一遍就仍在一旁的小说看了一下,那边名叫《刀剑神域》的小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笑了一下,用一种看傻瓜的语气默默复述着我过去的想法。
“只不过,被一个编造出来的故事,一个被编造出来的角色感动了而已,所以啊,当看到这本萌生死志的我看了那样的故事后,看完那个从出生就带着不幸和命运抗争的故事后,我下定了决心......”
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那个今夜格外明亮的月亮。
“想拯救那个不幸的女孩,仅此而已。”
然后转过头来,向久保露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然后便沉浸在无限的感伤当中。
久保则是呆呆地愣在原地,试图理解我心中的想法。但我未等他缓过神来,就又开口说道:
“从那时算起有十七年了,我一直再为这个目标努力着。可是到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类似的存在,但......她已经被拯救了,被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拯救了”
然后我继续着刚才的步伐,慢慢地向庭院更深处靠近。久保跟在后面,默默听着我好久不曾向别人述说的,心中真实的话语。
“于是我就在想,我已经来到日本十几年了,故事里那个原形的房子也好,她的手办周边也好,我都买了下来都已经拥有了。但一般人也就止步于此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幻想」。所以啊,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寻找和她相似的人,治好她拯救她,便是我剩余的愿望了。只是我来晚了,她已经被拯救了,现在来到我这里也只是做最后的身体修养而已。所以......”
我头也不回地说出了一个沉重的决定:
“我该回去了……”
久保愣在原地,像是无法理解我的话一般发出疑问:
「回......回去?你是指......回国?」
“嗯,差不多在一个月后吧,等这个女孩出院的那一天,我就把辞职申请交给主任,然后,回国、回家。”
「可......」
“我已经追逐这个梦想追了十七年,也只得到了收尾这个结果。我已经不敢想象真正遇到那种病人的那一天需要多久。所以,我放弃了,因为我等不起了,逐渐老去的父母也等不起了,我的人生等不起了……久保桑,很抱歉,但是现在我得提前和你说一声,再见了。”
「……」
久保没有回答,而我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两人就这样漫步在月光之下,静静地行走在这没有星星的夜晚当中。
只是久保觉得,不知为何,明明道路两旁是鲜花和小草,明明两人之间的路宽阔笔直,但是,久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熟悉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自己伸出手来无法触及的地方.
.....
——
3
2023年2月28日,午后。
难得回家一趟的久保现在正急匆匆地赶到医院来,因为他在这之前就听父亲说子木要辞职的消息,所以着急赶来询问本人具体情况。
因为没有车,久保只能徒步从家向医院前进。中途或许是因为同乡的关系,突然注意到中华街的北京烤鸭店临近装修,各种木板摆放在店门旁工人们在进行最后的收尾,看样子像是要完工了。
忽略掉这无意义的小插曲后,久保的思绪又被那位中国友人的事带入回忆中。
从那晚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里,子木和久保两人已经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一个猥琐开朗唱白脸,一个疲惫正经唱黑脸。
如果没有今天的消息的话,久保还以为子木的离开只是一个梦而已,已经在日本生活了十几年的子木,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呢。
但事实就是如此,急忙赶来的久保碰到了正站在门口和人聊天的子木。
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孩子不断向子木鞠躬致谢。
「子木医生,十分感谢,小女在这些日子里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本职工作而已。”
「来,给医生说再见了。」
「再见子木哥哥。」
“再见再见——”
目送着一家子离开,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前,伸了伸懒腰,手不停揉捏着已经僵硬的肩膀,心里在想要找个时间把辞职信交给主任才行。
长叹一口气后,睁开眼睛看见不知何时已经站到自己身旁的久保,我笑了一声,问他:
“天气不错,要去散散步吗?”
久保没有说话,只是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就这样在工作时间一起慢走在繁杂的街道上……摸鱼。
过了好久,走到一处亮了红灯的路口时,满脸心事的久保才先开了口。
「我回家的时候,父亲正好也回来了。吃完午饭他就把我喊到书房来,问我你的辞职信是怎么回事。」
我并不惊讶,只是很平淡地说了句:
“所以你怎么回答的?嘛,我知道为了满足自己的幻想为出发点去救人的行为是有点……所以你如实说也没关系,毕竟我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不,我没那样讲,我只是说你大概累了吧。毕竟,你在日本呆了这么长时间,从中国那样激烈的竞争环境中脱颖而出,又刻苦敬业地干了十几年,大概是累了才想辞职回国。」
“喔——主任什么反应?”
「……愧疚」
“啊???”
「他说,早该让你从第一线退下来的。医生这个职业,既是为了病人和时间赛跑,也是为了自己和时间赛跑。他不知道你来我们这里的原由,但这三年来你的工作他都看在眼里。你每天都以一种饱满的精神面貌去工作治疗病人,十几年了还是如此,这很难得,毕竟医生面对的不仅有疾病与死亡,还有人们平日里隐藏起来的阴暗面,这些阴暗面一遇到巨额医疗费、手术几率低而死亡的亲人、没有未来与病魔相伴的人生,就全都毫无遗漏地全部展现出来,你也知道医闹大都是怎么发生的。」
久保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匆匆走过的路人们,虽然这些人出身不同目的地不同,但久保知道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在为自己、为家人的人生而不停奔波着。
「所以,一般当医生的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当医生,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一份怎样艰辛的工作。而我呢,只是因为我爷爷是医生,我父亲是医生,所以我也是医生,仅此而已。呵,你花了小半辈子才得到的东西,我就这么轻松地得到了……」
“跑题了跑题了,这是我自个奇葩而已。”
我摆了摆手,对久保说的话毫不在意。条条大路通罗马,只是有人生在罗马而已。
「是是是,说到哪了?哦,医生并不是个轻松的工作,所以我父亲早就想把你升上去了,升到主任那个级别。」
“这,太抬举我了吧……”
「不,你在大医院都升到副主任了,来我们这两年了连副主任都不是,我父亲很着急,生怕你再转院,虽然你已经决定要跑回国内了。」
“所以,他老人家的意思是?”
「你要是留下来,我父亲就向我爷爷提议把你升为主任。」
我愣在原地,用手挠了挠头,倒吸一口凉气。
“嘶……还是算了吧,这和在哪个职位没关系,只是我觉得自己在外面胡混了这么久,也该回家照顾父母和老妹了。”
「嗯,这话我也和父亲说了,反正他各种唉声叹气啊,然后托我告诉你,你回去之后如果没找到工作,别的医院不用你,回来,主任的位子随时给你留着,因为你值得话。已经带到了。」
“他老人家又是何苦呢……”
「反正我父亲都没对我这个亲儿子这么说过,而是经常拿着拖鞋逼我写作业……所以你的觉得呢?」
“……我觉得是亲生的,不是,唉……我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天真,幼稚,虽然一眨眼长这么大个了,但在这个躯壳里装着的灵魂,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子木,我仍然走在儿时就在走的路上,直至今日。”
“所以,我想曾经的那个孩子的梦想已经结束了,这个天真的子木的人生,也该结束了。也该交给那个是儿子是兄长,是游子是大人的子木了。三十年的梦,该醒了……”
话已至此,久保也不好再挽留我,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迈着步子。
我瞥见久保那苦逼的怂样,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停下来。
“但现在还没醒呢,这不还有请梦中的朋友吃顿饭的余裕嘛。”
然后我忽地小跳一下,伸出手来做了个迎客的姿势。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走到了横滨中华街的一家北京烤鸭店旁,门面装修的差不多结束现在已经开始营业了,我也趁这个机会用美食来驱赶话题中的不愉快。
“当当当~我怎么好像听谁说过,我大老远跑日本来是为了吃在国内坐几小时的高铁就能吃到的北京烤鸭呢?你这不和身为日本人却跑上海来吃日本拉面一回事吗?”
「上海有日本拉面吗……」
奈斯~久保很适宜地吐了个好槽。
“不知道,但众所周知中国只有上海。”
「……」
梗正中靶心。
我挑了挑眉,看着久保那经典的老人、地铁、手机的表情。
“怎么样,来横滨这么些年,我也一次都没吃过。应该和真正的北京烤鸭差别很大吧。”
「应该是你要走了我请你吧,被我父亲知道了非得活劈了我。」
“都一样都一样~”
正当我和久保准备进店的时候,附近嘈杂的人群当中传来了一阵幼嫩的声音。
「子木哥哥——子木哥哥——」
「是我错觉吗,好像听到有小孩喊你这个三十岁的大叔哥哥……」
“胡说,内心还是17岁的少年呢。”
不过玩笑归玩笑,我也的确听到了有人在喊我。转过身一看,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已经出院离开的那个小女孩现在正穿过人行道,向我这里跑来。
等到她呼哧呼哧地跑到我的面前时,她那通红的小脸直愣愣地面向我,气喘吁吁地说道:
「子木哥哥,我忘了和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什么事呀?慢点说,不着急。”
「我好像忘了和医生说我的名字了……」
话一说出口我也反应过来这阵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我好像光治病,忘了看她的名字还和这个小女孩无障碍地交流了一个多月……
久保也傻了眼,瞪大了眼睛惊奇地说道。
「喂,你这个主治医生怎么当的,连患者的名字都没不知道……」
“我当时太激动,看病不看人嘛。”
久保不再吭声,默默用鄙视的眼神扫了我一眼,我则很心虚地继续和这个天真的小女孩问话。
“啊,是,是医生的不对,医生给你治病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呵呵呵……”
看着不断打哈哈的我,小女孩一脸认真地说道:
「子木哥哥,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木槿雪。」
木槿这个姓说出来时我的反应很平常,但当雪的发音从她的口中说出来时,我直愣愣地呆在原地。
“木槿……雪,ゆき?这……呵,真是个好名字,你的名字……和她同音,和勇气同音呢。”
「嗯,妈妈也这样说过,说雪的名字和京都冬天时的雪一样美丽,和勇气一样勇敢。」
“是吗,好孩子,你父母呢?”
雪转过身来用手指了指,我抬起头来看向马路对面,之前已经见过面的雪的父母正站在那看着我们,面带微笑,挥了挥手。
「子木哥哥,我还能来看你吗?」
雪转过头来,一双褐色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而在一旁的久保心头一紧。雪并不知道她痊愈之后我就要回国了,所以不让她伤心,子木认为我会撒谎说自己会等着她吧。
但我并不知道久保心中的想法,声音低沉道:
“不,不行。”
久保一愣,傻了。
「为什么?」
“因为雪已经战胜病毒了,已经没有必要再来看医生了。”
「可是可是……」
我蹲下身子,双手轻轻地扶住雪的肩膀,认真说道:
“雪,子木医生陪着你,其实是代替你的父母,代替你的朋友,在他们不在的时候代替他们给你加油鼓劲。现在病毒已经被消灭了,但你是父母还有你的朋友们都在等你不是吗?至于我,放心,医生永远会在你生病的时候赶来。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人在等你回来,不是吗?”
「嗯!」
雪认真点了点头,我伸出了手,对她说:
“如果病毒又卷土重来了,我们说好了,医生一定会赶过来,那时候一定要把他彻底打败。”
「我知道了!」
雪握住我的手,像是按上印章一般证明我们的约定从现在开始就已经生效。
呆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久保发现了我话语中的漏洞。是的,即便是答应了雪在她生病时会赶过来,但我明没有指明这个医生会是自己。只不过是安慰雪的谎言罢了。
对于这个虚伪的谎言,久保也不愿意挑明说出来,只希望给这个孩子最后的念想。
毕竟,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了。
久保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蹲在一旁和雪做好约定的我,心里感慨万分。
然后我起身看着雪跑向父母那边,默默松了一口气。
“再见了,优纪。”
我看着离去的背影,默默想到。
但也许是巧合,又或者是命运的使然。工人在装修烤鸭店时,忘了把换下来的有些破损的中式木门放到车上,就这样暂时摆放到店门前。
而由于雪的身高还太小,导致木门遮挡了她的身影。所以……
久保猛的喊出声:
「危险!不要过去!」
雪愣在原地,突然,一阵刺耳的鸣笛声迎面向她扑来。
「女儿!快跑!」
「雪!」
一辆高速行驶的大货车正迎面向雪撞来。而雪愣在原地,忘记了要躲开。
「混蛋,这木门后面怎么跑出来一个孩子!刹不住了!」
久保刚想跑过去试图拉开她,突然,他的视线里闪过一道影子向雪的方向扑去,比久保还要快,还要不顾一切。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久保心中暗道:不会吧!
就这样“嘭”地一声巨响,在人群的尖叫声和鸣笛声之间,一道身影直直划过半空,重重地撞在了马路上。
「子……子木!」
刚才,一闪而过的身影就是已经准备辞职回家的子木,在这递交辞职信的前夕,出事了。
他现在怀里抱着吓到昏厥的雪,一个人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力撞到在马路上。血液侵染了他那洁白的医生大衣,逐渐以胸口为中心散开,向四周扩散开来,整片马路都染上了和玫瑰一样艳丽的——血色。
——
4
我从黑暗中醒来,脑海中闪过些许片段……
女孩
卡车
鸣笛声
碰撞
天空
车祸
血
我慢慢睁开眼睛,感觉脸旁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流出,视线被鲜红色的血侵染。下半身没了知觉,只觉得五脏六腑此刻全都乱了位,喉咙发痒,挺过来气时咳嗽了一下,口中顿时满嘴血腥味。
“我这是……”
耳鸣了好久才逐渐缓过神来,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那辆大卡车即将撞到雪的时候,自己飞扑过去把雪推开,而自己被车撞飞了出去。雪应该伤的不轻吧,但,也要好过被车撞。
我倒在地上,不断感觉自己身体的热量随血液慢慢流失,视线中,看到久保蹲在一旁,紧抓着我的手,声音颤抖地说:
「子木,你振作一点!救护车马上就来!」
现场乱成一团,被我推出去的雪现在正在父母怀里大哭,但看样子除了有一些磕碰伤外,并无大碍。
我抽了几口气,刚才麻木的感知逐渐恢复过来,疼痛让我彻底清醒也让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估计,活不成了。”
我根据自己的感觉做出判断后,久保只是楞楞地摇头,嘴里不断嘟囔着:
「不,不会的,怎么可能……等救护车!等救护车来了你就有救了,像什么轻小说一样奇怪地死去,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啊!不会的,不会的……」
“久保……时间不多了,你让我说遗言吧。”
久保楞住了,而我像是事先预备好一般,慢慢地说着我早在十几年前就想好的话。当年那一走,自己真的不能确定还能不能回来,这些话,愣是就这样想了十几年。
“遗言,早在我出国的那一天,就想好了啊……首先,大恩不过父母赋予生命,只不过我是个混蛋,只追求自己想要的而没有尽到做儿子的义务,出国这么些年来,一直在国外鬼混,让家里人操碎了心。我死后,我的遗产,全交给父母。那栋房子如果要卖的话,剩下的钱足够给他们养老了。”
“然后就是我家里的那些……那些手办,数量虽然看吓人,但全是我在闲暇时间打工买的,也是支撑着走到现在的动力和原因。我爸妈要留个念想,就留给他们,但他们要是看见就心烦,觉得是那些东西害了我,帮我,找个好下家,不在乎出多少,跟我一样,有那份心就好……卖剩下的钱给我妹妹,算我这个给妹妹的最后的关爱吧。”
“还有就是,就是在工作上,抱歉辜负了主任的栽培,还没递交辞职信,就死在了任上,这还真是天不随人意啊。”
“这样的话,家人,工作都交代完了,最后,还有朋友……我的朋友有很多,但却没有一个可以像昨晚的你一样推心置腹的,相互抛下所有伪装,用真心去碰撞真心的。这世上真正了解我这个存在的朋友,你是第一个,我也很高兴能有一个,所以我不管你有没有真心把我当成朋友,我都想拜托你…………帮我处理下后事。”
一般来讲将自己的后事托付给的朋友,都是熟知的挚友吧。虽然和久保只共处了不到三年,但是,他是第一个知道我的事,仍然选择和我做朋友的人,没有嘲讽,没有鄙视,他是第一个接纳我的一切的人。
我看着久保泣不成声的样子,安慰道:
“我说啊,不要因为我而自责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啊,这是我的选择,你只是见证了我做出许多选择后即将迎来的结局而已。至于为什么这样做,因为啊,在那个孤独的时期,我曾经见过了美好之物,正因为见证过了,才会渴望去接近,去寻找,无论以什么方式,无论去做什么事,只要靠近能那个幻想一步,我就会感到幸福。为此我做了很多原本的那个子木不会做的事,哪怕是人格的改变或者无私的付出,我都做了。”
久保重重地点了点头,但还没有放弃一般望向四周,焦急地等待迟来的救护车。
我笑了笑,逐渐感觉身体有些乏力,但还是强撑着精神继续把心中剩下的那些话说完。
“但是久保君,事到如今我发现,越是在现实寻找和接近那个美好的幻想,对原本的我而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当你我在某条道路上越走越远时,回过头来发现,这世界远不如我们曾经想象的那么美好。但就算是这样,我也很庆幸。”
“因为比起对整个世界的失落和遗憾,残留在我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幸福,在我生命中占据的份量才是最重的,是它们促使着我在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里继续走下去。能在有限的生命里遇见能慰藉我孤独灵魂的美好之物,我不后悔。”
渐渐地,冰冷的感觉在我身体里蔓延开来。明明刚才感觉身体如火炉一般热,现在又感觉冷得厉害,那种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死亡的冷。
“哈哈,天暗了吗,还是我看不见了,真的,好累啊…久保,脸滴到了什么东西,你…别哭啊,只是睡个不会醒来的觉而已,我……不怕,不…怕的,因为……在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她也是这……样。也许,真的…我们……在另一个世界……会……再次……相遇……吧。”
看着友人眼角留下的泪水,我慢慢合上了双眼,但心中还有些话并没有说出口,仍有些不甘。
——只是想真正的见到你啊,优纪,我最后的,遥不可及的幻想。
心中留下这最后的遗憾,我永久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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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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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日记已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