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手术很成功。”
“……？”
睁开眼的希斯盯着卡勒柏，直到后者疑惑的皱起眉头，才确定老神父没有别的意思。
“怎么了？身体哪里感觉不对吗？”
“没什么……”
明明这次灵媒手术的手感上佳，手术对象的眼神却有些诡异，卡勒柏觉得这个举止奇怪的人造人和教会派遣给他的沉默寡言的助手一样，都让人有些头疼。
自己是不是不适合监督者一职？
但是代行者卡勒柏已经是最佳人选了，临时出任这一工作的本人心底明白这件事。
聚集和收纳被淘汰的魔术师们兴盛壮大起来的一族，其名为千界树。
千年来盘踞英国，以英伦三岛为根基将影响力辐射至欧洲的时钟塔。
双方的差距原本犹如不可跨越的天堑，但是因为大圣杯的出现而打破了，这两者间的激烈冲突无疑将为神秘世界带来巨大变革。
有人注意到了。
有人群意识到了。
有利益共同体行动了。
人类是社会性动物，由此衍生而来的便利和不便之处一直伴随着他们，在亚种圣杯战争不断挑动人们脑中那根敏感的欲望神经的时代下，当大圣杯连同达尼克的叛乱宣言现世后，病毒式传播于世界各地争夺圣杯的渴望，开始以罗马尼亚为支点撬动时代的根基，稳定的世界架构至此出现了松动的契机。
阶级的跃升，陈旧的樊笼，沸腾的气氛……不光是协会内部暗流涌动，教会方面对此也做出了必须行动的判断。
但传达的真正要求或者说秘密手令无人知晓，决不能公然暴露出来，而且以圣堂教会一贯在圣杯仪式中负责的角色，不应该让会惊动协会的大人物出马。
实力、信仰、经验……在一层层条件过滤的复杂选拔下，时任代行者的卡勒柏脱颖而出。
老人是在不引起协会注意的程度下能派出的最合适之人，有着与异端、死徒、魔物作战的过去堆积起来的人生，对主的信仰更是不必说，能够跨越这等年月的修罗场而没有丝毫懈怠，必然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能做到。
综合以上，怀疑自己是否合格即是怀疑枢机卿甚至是那位大人的安排，这是老人绝不能饶恕的事情。
他会竭尽性命、燃起信仰的做到最好，就和几十年来做的一样。
城堡中庭。
碎石草皮零散拼凑成的风景中，许多忙碌的人造人清理着地面，尽力复原到不会妨碍行走的地步。
邻接后堡的走廊上亮着灯火，其中一间房内亚丝拉琪正坐在床上，百无聊赖的观察着屋内现代化的布置。
“哟，亚丝拉琪。”
空气泛起波动。
少女呼吸一窒，随着屋内到来的狼人解除灵体化，她随意摆动的双腿没了动静。
“你……大伯你怎么来了。”
“呃，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狼人用局促的眼神搜索着什么，一边放低脑袋绕过头顶的吊灯。
“没有。”亚丝拉琪看着他笨拙的找什么东西的模样，又忍不住问道：“你在找什么东西？”
“这里的凳子都太小了啊。”
辛菲特利小声嘀咕着尴尬的站在原地，然后看见亚丝拉琪犹豫一下挪动身体，拍着床边说道：“坐这里吧，大伯。”
“噢，好、好。”
床架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两人坐到一块，不用看着对方以后尴尬气氛才渐渐散去。
“亚丝拉琪，你是怎么醒过来的？我之前一直待在城内隐藏的结界里，所以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一方主动挑起话题以后，另一方也轻松的回答起来。
“醒过来以后我是在地下室，当时身边……”
随着少女的叙述，狼人偶尔也会出声附和几句和点头应许，气氛在后者的有意处理下融洽起来，直到另一位访客的到来。
“哦呀，你们很快结束了呢？”
示巴女王现身空气中，不过没见到三只经常陪伴在她身边的灵鬼。
“契约转移和令咒移植是分开进行的，因为我这边比较快所以就先抽出身来了，我的御主应该还得再和那两个信徒再待一会儿。”
辛菲特利解释道，也顺便消除了一旁的亚丝拉琪的疑问。
“这样啊……”示巴女王若有所思的点头，挑了张高档软椅将丰满的身躯塞进去后，顿时挑逗般伸展着肢体从喉咙里挤出让人脸红的呻吟，“啊啊、真是——总算复活了！”
慢慢放下遮住侄女眼睛的手，狼人看着女王说道：“Caster，你有什么事吗？”
亚丝拉琪：“……”
“有哦。”示巴女王即答。
“说起来我没有打扰你们之间的亲人叙旧吧？”
“那种多余的环节从来没有过，有闲工夫还不如相互战斗考校武艺。”
“Assassin的剑还没法喂饱你吗，你战斗狂啊？”
“你一定要用一个理所当然的理由去夸奖维京人吗？”
“牙尖嘴利应该是你的特征吧！为什么要把它变成形容词啊，起码努力挽回一下自己的商业形象！”
“不要再兜圈子了，还是爽快直接的说明来意吧，Caster。”
“哎？Avenger你的做派原来是走不近人情的路线吗？可是明明像群聚的狼一样，残念残念。”
面对辛菲特利的拒人千里，示巴女王颇为苦恼。
“那就提前对不起了啊，你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让我想起一些不怎么好的往事。”
“哦嚯，这么回事啊……”
与智慧的逸闻密不可分的女王洞察了真相，换上委屈的语气说道：“我其实也有自己的烦恼，必须得用这种作风处世才行，与叮叮作响的金币声是供需关系大于喜好关系呀。”
关心侄女的辛菲特利皱起眉头，盯着她看了半响才默认接受这个答案
“既然已经初步建立起默契就好办了，现在开始回馈感恩福袋。”
“那是什么？”亚丝拉琪总算有机会插嘴问道。
“就是希斯的情报。”
“御主的情报？”
辛菲特利转头看向亚丝拉琪，发现她的眼睛流动起光芒。
“嗯嗯！”女王自满的挺起胸膛，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这可是我特意从达尼克那里求证过的。”
见两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才心满意足的道出谜底。
“还记得之前希斯进行的那个仪式吗？你们也有圣杯提供的知识，应该知道那段咒文的效果吧？”
“与无主从者缔结契约？”辛菲特利不确定道。
“那么是与谁呢？”示巴女王引导起这二人的思考。
与谁？
亚丝拉琪和辛菲特利眨眨眼，然后得出了一个不可能的结果，在他们摇头怀疑以前女王抢先说道：“不要忘了我和Avenger都是从者，虚假的以太身躯构筑的基础可是灵核。”
——灵核就在心脏。
回忆起这一点，推翻一切的不可能，只能相信那个确凿的答案。
少女用意味难明的表情质问道：“但是就算和父亲的灵核契约了又能怎么样？难道可以把他再次召唤出来吗？”
从她的语调中听出一丝期待之意，女王叹息道：“谁知道呢？虽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但我觉得就算成功了，说不定召唤形式也会和你想的有些区别。”
“可这和你要告诉我们的情报有什么关系呢？”
辛菲特利还在努力的筛选有用信息，但发现还是失败了。
“真是的，最重要的事情差点被你们给跳过了！重点就是那个失败！他进行的仪式失败了！”
狼人诧异道：“可这又代表什么？”
女王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这颗大脑袋，腹诽着其中的脑容量，一边开口道：“将他的方法对照魔术师召唤从者的仪式，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应该失败，既然如此，只有那个最基础的理由了！”
“最基础的理由？”
辛菲特利垂下耳朵。
“就是最基础的理由！”
示巴女王抖动耳朵。
待在两人中间的亚丝拉琪转动脑袋，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抿了抿嘴，将心底升起的不礼貌冲动用力按下。
“啊啊、你没救了……换你来回答！我们的公主殿下。”
女王对狼人彻底绝望一般，猛地转头将期待抛向一旁的少女。
“公主殿下什么的我可没承认过……”
脸颊微热的亚丝拉琪撇过头，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某个词经由她的唇瓣轻轻呢喃出来。
“愿望……？”
“没错，正是愿望！”
示巴女王兴奋的高举双手摆动，像是在对胜者洒落的花雨招手。
“愿望？可他不是成为御主了吗？”
辛菲特利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两人，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
沉默了一会儿，亚丝拉琪说道：“大伯，你搞错顺序关系了。”
素质合格并拥有强烈想要实现的愿望者会被圣杯选中，在手上显现令咒之后召唤从者是通常流程，然而圣杯战争进行的途中，御主可以和其他失去御主的从者缔结契约，视之前是否有从者而决定持有令咒的变化。
但最开始的阶段也好，中途契约的阶段也好，有一个条件始终不会发生改变。
那就是愿望。
圣杯选中持有愿望的人，赋予令咒成为御主。就像从者也是为某种理由响应召唤是一个道理，即便表面上没有潜意识当中有也行，次一等的则是愿望不那么强烈的人，但至少有渴求圣杯的欲望，只有完全凑不够人数时圣杯才会再降低标准，选择有魔术回路的人就行。
“那圣杯大战的人数够了吗？”示巴女王没好气的反问道。
岂止是够，要不是魔术协会采取了措施，对罗马尼亚进行魔术师的出入境管制，天知道会有多少牛鬼蛇神跑到这块地方来，准备混上一个御主名额从而换取到改变人生的机会。
拥有魔术回路的人数完全满足圣杯的需要，而没有愿望的希斯在其中并无特殊之处，圣杯为什么要优待他。
“好吧，我总算明白了。”
理解这是个卖家市场的问题后，狼人一捶手心顿时想通了。
“他没有愿望，符合条件的人又那么多，所以圣杯没有回应他导致那个仪式失败了对吧？”
亚丝拉琪和示巴女王默契点头，青年从一开始就被圣杯淘汰了。
“结果他什么都不期待啊，那他跑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就属于极其私密的独家信息了，一定要估价的话直觉上会是非卖品……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去问本人比较好哟。”
“说的好像也是。”
对于这两人讨论出来的结果，亚丝拉琪无言地点头赞同。
以己度人，没有人会喜欢被他人窥视内心，谁人都在自身的内侧拥有一块自留地，贵重的财富和珍宝也无法与它相提并论。
若是将命运比作故事，女王所谈无异于确立作者为角色设定的底色与动机了，是无论如何都足以担任终盘揭露的压轴戏码，现在却因为这双慧眼在故事之初便告破。
回报完今夜得到援助的恩情，女王摇曳着婀娜身姿离去。
屋内没有恢复先前的节奏，反而突然沉寂下来。
无言良久——
“他和你的父亲很像。”
亚丝拉琪愣了一下，怀疑的看向她的大伯。
狼人此时入神的看着窗外，好像刚才的话与他完全没有关系似的。
少女迟疑间，眼中光芒忽然黯淡不少，像极光中忽明忽暗的星屑。
“我只从赫默尔爷爷的口中听说过他的故事。”
“是吗。”
辛菲特利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的眼神始终停留在特别遥远的地方，野兽般的喉咙里滚动着声音，酝酿了一会儿，悠远低沉的声音才悄然响起。
“不知晓母爱，不知晓父爱，不知晓神之爱，一直战斗的某个男人，在相遇了只会遵循大神的意愿而动，如同自动人偶般行事的女人后，才知晓爱的滋味究竟为何，与女人坠入了爱河。”
英雄与女武神，齐格鲁德与布伦希尔德——二者的命定邂逅。
这个故事少女是知道的，不如说没有这个故事就不会有此时此刻，乖巧安静坐在床边聆听的她。
亚丝拉琪悄然屏住呼吸，清空思绪，不让一个字一个词错过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