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赛道外侧停下,两位急救人员拎着担架翻过护栏,匆匆从身侧跑过。
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的人,玉藻十字看着同样摔倒在地的两人。
其中一位并无大碍,已经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但是另一位——自己一时想不起名字的栗东同学,已经失去了意识。
小腿以一个很奇怪的形状弯折,白色的骨茬穿透了皮肤,裸露在外。也许是稍微迟了些,开放的创口已经不再快速失血——如樱桃般鲜艳的液体,在草地上格外显眼。
嘈杂的声音令人无法思考,玉藻很麻木地看着两位急救员娴熟地固定好止血带,坐着些奇奇怪怪,大概是在救人的事,然后将失去意识的鹿毛抬上了担架。
一位急救员在玉藻面前单膝跪下,嘴巴严肃地一张一合,完全没能理解,但是自己似乎在点头回应着。
很小的手电晃了晃眼睛,玉藻下意识扭过了头,急救人员回头说了什么,站起身来走了。
啊,应该道谢才是——但刚刚抬起手,面前的人就已经只剩背影了,只记得背心上大大的“里见”二字。
很有力的双手从背后抱住了自己。
是训练员,在回头之前就已经确定了,尽管鼻子被汗水味、泥土味、特别是奇怪的腥味堵的严严实实,但还是立刻就能确定。
果然是他,一脸的汗,过于激烈的奔跑使他根本不能正常呼吸,领带被扯开了一半,表情是扭曲的。
真不好看,这个样子。
玉藻十字伸手仔细地擦了擦训练员脸上的汗,然后干脆地倒下了。
好像被抱地很紧。
......
“哈哇哇!”
大概是过了很久,玉藻十字猛地睁开了眼睛。
发生什么了?在比赛?前面的人摔倒了?咱被绊到了?输了?肯定是输了,人没事吧,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
眼睛一酸,就要控制不住眼泪了。
咱的胳膊,到底怎么了,让咱看一看......
扭来扭去地用脑袋拱开被子,然后看到小栗的睡脸,以及被紧紧抱住的半边身体。
冷静下来,感觉到胳膊上的潮湿感,小栗帽很漂亮的脸蛋上挂着泪痕。
“算啦......咱就不追究你吓咱一跳了......”
扭过头看向另一边,果然看到正坐在床边的训练员,只不过脑袋压在一条瘦小的胳膊上,大概已经压很久了。
“给咱起来!”
......
在玉藻十字三分愤怒,七分羞恼的怒喝下,我和小栗帽都瞬间摆脱睡意。
“好啦好啦,松手啦,咱这不是没事吗......”
玉藻十字在安抚着就算醒了也紧紧抱住自己不放的小栗,说起来这俩孩子的关系真好啊,这就是所谓的相性吗,能亲近起来真是十分幸运,两个都是好孩子啊。
“对不起啊训练员,都是咱没看清路线,弄成......啊痛,你弹咱干嘛?”
“蠢姑娘说些什么呢。”
我没好气地收回刚刚弹了下自己担当额头的手指。
“这件事你没有任何责任,裁判当场做出了判定,是八号因不明原因——大概是为了阻止你超越选择斜行,并因斜行撞上了一侧的九号酿成事故,你是完全的受害者,不要给自己奇怪的心理压力。”
玉藻十字的表情并没有变化。
“小栗啊,咱有点饿了,帮咱去趟食堂好不好?稍微多一点......不,以你的标准还是尽量少一点吧,谢谢。”
小栗帽离开了,玉藻十字确认门把手复位后,重新看向了我。
“训练员,那孩子怎么样了。”
我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颓然低头。
“......我不确定,她早早地就交给赞助方的救护车了。但里见家的赛场急救员非常专业,前期处理应该不会有问题。”
“这样啊......”
玉藻十字点了点头。
“咱都看到了,她......是骨折了吧,流了很多血,咱还想帮你擦擦汗来着,血......”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事。
“这不是你的责任......”
“不,就是咱吧。”
玉藻很干脆地打断了我苍白的安慰。
“咱记得很清楚,咱是很准确地踩到了什么,才跌倒的。”
“蹄铁......是训练员帮咱选的,加重款,用料非常好的那种,咱亲手牢牢钉好的。”
我想说点什么。
“是咱......把她......”
“你在说些什么东西啊,怎么看都和你没关系吧。”
从未听过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
我和玉藻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了一位同样穿着病号服,但好好地站在门口的鹿毛马娘。
“啊?为什么都这么诡异地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鹿毛马娘很不满地皱了皱眉。
“不,很抱歉,没什么,你是......那位九号的......”
我终于想起来了一点什么,但想起来的很明显不够。
“九号,荣进加兰(Eishin Garland),不出名还真是对不起啊。”
荣进加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复。
“芦毛小鬼——你好像跟我同岁吧?长的怎么跟小马驹一样。总之,那个白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向我斜行,直接撞了个十成十,算是我运气好才没出什么事。至于她,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既然干了这种蠢事就自己承担代价去,都不是小鬼了,应该学会向自己的选择负责。”
“而你,和我一样,是纯粹的受害者,与其纠结这个还不如庆幸踩到障碍了自己的脚却没受伤。我看的很清楚,你这长着小鬼样的芦毛,有着我们根本不能比的天赋,中央等着你呢,少在这里自怨自艾,看不出来这男的——是你训练员吧?他都快哭了。”
从背后出现的中年男性狠狠揪住滔滔不绝的鹿毛右耳,向我和玉藻鞠了个躬。
“实在是失礼了,这小鬼我会回去教训她,请你们好好休息。”
语毕,中年男性关上了病房门,但是关上的门完全无法遮挡他“居然敢私自从病房跑出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的怒斥和鹿毛,不,荣进加兰的讨饶。
我和玉藻面面相觑,半响,终于笑了出来。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认识吗,小玉?”
玉藻稍微收敛了笑意,露出了一点回忆的表情。
“......认识的,单方面吧,她应该不认识我。”
“荣进加兰,是荣进家的孩子呢,不过虽然号称是荣进家,但还是挺惨淡的,完全没什么有名气的马娘呢,别说G1胜利,就连重赏都没有参加过。”
“刚入学的时候,天天念叨着要建立荣进家的荣光,但是一场都没赢过。”
“从中京跑到京都,从京都跑到小仓,再从小仓跑回中京,一直跑到第八次,才终于赢了第一次。”
“但她一直都是这么的坚强,真好啊,像咱就......”
玉藻沉默下来。
“这不对,小玉。”
玉藻很诧异地抬头看向我。
“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你们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她是荣进家的孩子,我了解几乎每一个赛马界家族家族,荣进家即使不是什么出名的家族,但起码经济富足,衣食无忧,平稳幸福。”
“而你不同......这是你的伤心事,但我还是要说,你的遭遇,可谓悲剧。在这般惨痛的现实中,仍能坚定方向,在无人指引的道路上前进至此......尽管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我姑且也是个有类似经历的人,在遇到小栗老师前,我的人生也......总之,我想我起码可以一定程度地理解你......我在说些什么呢我都......”
已经完全开始语无伦次的我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训练员啊。”
“是,我在。”
玉藻十字平淡的声音,我一激灵。
“你刚刚说到,遇到小栗老师,那么在遇到小栗老师之后的人生,你是幸福的吧?”
“......是的。”
“尽管有种种不如意之事,但我是幸福的。”
我并非犹豫,只是有些惊讶于她的问题。
“荣进同学,和她的训练员,关系也很好呢,她其实也不在乎什么家名,也很幸福吧。”
“那么,训练员。”
玉藻十字很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
“小栗老师给了你新的人生,那么,咱的人生,也是在遇到你之后开始了转变呢。”
“在未来,也许直到咱退役之后,成年之后,工作之后,变老之后......”
风从半开的窗户中吹入,白色的长发飞舞起来,沐浴在夕阳中的小小的芦毛几乎令我不敢直视,只是灼灼的蓝色瞳孔在闪闪发亮,向我逼近了过来。
真好看,这孩子。
“我......”
“哐当!”
大门被猛地撞开,我和玉藻如遭雷击,双双弹了起来。
“训练员!小玉!”
气喘吁吁地小栗帽冲了进来,左右手分别拎着一支大号电饭锅,一锅米饭,一锅胡萝卜汉堡肉。
“食堂的厨师长婶婶人很好呢!我跟她说好了,她就把这两个锅借给我了哦!”
“一起来吃饭吧!”
小栗帽兴致勃勃地扑到床上,闪亮亮地盯着掩面低头的玉藻。
“小栗啊,你可真是......”
“对了,训练员!”
小栗帽猛地一抬头,脑袋撞在玉藻的下巴上,令玉藻发出了一声痛呼。
“什么事,小栗?”
我倒是还蛮庆幸的,还好这孩子及时进来了,否则在身体擅自分泌的激素影响下,我怕是会干下什么违背师生伦理道德的大逆不道之事。
“我在路上遇到个老爷爷说要来见你,应该快到了。”
老爷爷?是什么人?JRA的慰问人员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夫已经到了,小栗训练员,不打扰吧?”
我瞳孔微微一缩。